Yil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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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yond those words, where the stories haven't been told, we survive, and make the best out of it. 煮字、嚐書、過日子。

【上下游副刊】菠蘿麵包二三事

舅媽囑咐表哥,逛完夜市,記得帶我們去巷口的麵包店買明天的早餐。

表哥表弟、我和妹妹四個小孩,在每周二的流動夜市裡玩彈珠台,坐在板凳上吃鐵板麵,喝了一嘴橘紅色的酸梅湯,滿身臭汗的擠進麵包店,撲鼻一陣奶油混合著甜膩膩的香,剛才在夜市裡的嘻鬧勁兒忽然平靜下來。

記憶裡的麵包店,架上總是沒有菠蘿麵包的位置

我仔細地巡視貨架上的各式麵包,有夾著草莓果醬再沾上一圈椰子粉的果醬麵包,邊吃邊掉粉;有海螺造型塞滿奶油的麵包,從尖尖地方咬下去,奶油會從底部擠出來,從底部開始吃,奶油會從嘴角漏出來,這是一款不管怎麼大口吃都會奶油滿溢的麵包;蔥花麵包對討厭吃蔥的小孩完全沒有吸引力;起酥麵包裡面包著奶酥,但是撒上黑芝麻就是肉鬆口味,帶有鹹味的酥皮,在齒尖磨來磨去的時候有一種奇特的沙沙感,珍貴的肉鬆份量不多,我總是把起酥皮和麵包吃完,剩下肉鬆部分和最後一點點麵包捏成緊實的一塊,一口吃掉,那是一個小學生有限的人生體驗裡的最大滿足,也是小時候在高雄舅舅家過暑假時的完美句點。

每每回想起童年記憶裡的麵包店,架上總是沒有菠蘿麵包的位置。

我不愛吃菠蘿麵包。

不同於舅舅家,媽媽去西點麵包店,常常都是買一袋菠蘿麵包,大概是與其他麵包比較起來,當時菠蘿麵包最便宜, 一個五塊,也因為用料最簡單,可避免吃進太多人工香料。只有在生病時看完醫生回家的路上,媽媽會牽著我到麵包店,任選一個麵包作為吃藥打針之後的獎勵,而我永遠都選起酥肉鬆,七塊錢。那是人生中第一個可以自己做決定的時刻,我拒絕選擇菠蘿麵包。

我的叛逆其實在拒絕菠蘿麵包的時候就存在了

同樣的成長環境,我妹對菠蘿麵包倒是沒有太大的情緒,相反的她還挺懷念的,在國外長大的兩個外甥則是對於沒有菠蘿 (pineapple) 的菠蘿麵包(pineapple bun) 覺得新奇有趣。表弟至今對菠蘿麵包依然情有獨鍾,他的食用方式充滿創意,先是咬出一個缺口,將麵包扳開來成口袋狀,塞入肉鬆或魚鬆,不然就是填滿花生醬或果醬,「姊,妳知道最美味的吃法是通通都塞進去,先塗花生醬,因為較黏可以當底,再塗果醬,滑滑的不易與麵包密合,這時再塞進肉鬆,但是不能用肉脯喔,那個會超難咬。」這比港式的菠蘿油還豪邁奢華啊。

後來在人生中做了很多堪稱逆反的決定,大概都像拒絕菠蘿麵包這樣無傷大雅,例如升高中時,教務主任說保留直升本校高中部的名額,希望我留校,學習環境和同學們也都彼此熟悉。我拒絕了錄取通知,只是因為想換個環境認識不一樣的朋友。報名省聯之後,全家計畫搬到台北,父母安排報考台北私立高中,省聯放榜後,我拒絕赴試,獨自留在新竹讀高中開始外宿生活,高中時學業方面並不順利,常在留級和考不上大學的擔憂裡度過。

大學即將畢業時,同學們都在準備國家考試,我抗拒著考試,覺得意興闌珊前途茫茫,流連街巷的小咖啡館思考人生,看到貼著各種廣告的布告欄,差一點就報名森林小學的師資培訓和去泰北難民營做義工。最終大方向的人生道路或許符合主流期待,但是我總試著隨時轉入岔路,有時殊途同歸,有時越離越遠走出不一樣的風景。

中年之後,和媽媽意見不合時,她最常說的就是「妳小時候多乖多聽話啊,怎麼老了叛逆期現在才來?」 母親大人有所不知,我的叛逆其實在拒絕菠蘿麵包的時候就存在了。

媽媽巡了一遍琳瑯滿目的貨架,仍選了菠蘿麵包

拒絕菠蘿麵包倒也不全然是厭棄它,如今辦公室有每周一次的下午茶福利,同事有時會買菠蘿油,我也樂於享用。在很多不想要遵循他人期望的時刻,我都當成是菠蘿麵包,不主動購買,既成事實了被動的接受也不要浪費。算是行走探索各種岔路時的一種妥協吧。

旅居國外的父母偶然回台小住,和媽媽去超市購物,順便買個麵包。近年來我多吃歐式麵包,或是在家自己烘焙,圖著那少添加物的健康,或揉麵時簡樸手作的參與感,附帶身心減壓的效果,對台式麵包敬而遠之。媽媽巡了一遍琳瑯滿目的貨架,仍然選了菠蘿麵包。我終於了解,媽媽之所以不曾考慮過其他的麵包,是因為她確實喜歡菠蘿麵包,而她認為孩子們應該也會喜歡,我的拒絕只是希望有更多的餘裕可以思考另外一個選擇。

菠蘿麵包不在我的麵包選單裡,卻在我的人生佔有一席之地。

原文刊於上下游副刊 2020-07-24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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