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几几

好好学习

那颗催泪弹,一辈子都忘不了吧

    五月途经香港时,弥敦道的路牌在雨滴里弥漫。十一月的下午飞到香港时,飞机掠过海,远方海平面上一长条黄昏。

    女朋友和朋友们担心我的安全,最近的暴力事件层出不穷,也使我有些忐忑。机场人流量是之前的三分之一。人群宁静安详。机场快线及地铁跟之前没什么差别。铜锣湾外繁华的步行街人来人往,与过往几个月在网上看到的香港截然不同。我以为这边不受影响,朋友指给我看地上模糊的黑色标语,以及路中央被拆掉的栏杆。

    朋友说他的大学同学在暴力升级之后依旧支持运动,而他持谨慎态度。有同学转发开枪警察的人肉资料,他不认同。前日他同朋友去城市大学拍毕业照,在肃穆的黑衣人中拍欢乐雀跃的照,心情紧绷。中大的校园里不知有几成是中大学生,我也读到中大人对外来示威者在校园肆意穿行的矛盾情绪。

   我们聊到九点半,铜锣湾到金钟转尖沙咀,下车狂奔去尖东,一站到红磡,已经十点了。港铁关闭,乘客涌出自寻出路。google map告诉我的182下一秒又消失在页面中。我的沙发主K说最近公共交通不稳定,google map无法实时更新。去排的士的队。队不长,车很少。我想为什么的士司机不出来赚钱呢。

   身后一位年轻人问我去哪,看是否一同拼车。我去沙田他去九龙。他普通话讲得很好,比我之前认识的香港朋友都好,他笑说参加过比赛呢。他好奇新加坡的信息来源。我说主流媒体不支持运动,不过我们有fb和youtube。他说广州的表哥表弟,见面就和他说,你们香港现在很乱啊。他说不乱啊,表哥表弟也不信。解释需要太久,解释完了也不一定有好结果,不如避免争吵,毕竟都是亲戚。是不乱啊,我看着平静的夜想。他又同我说死了三千人,被警察消失了,我想这数字不对,真心是对警察不信任。排在我前面一位四五十岁的阿姨,瞄瞄我,瞄瞄我的行李箱和changi机场的袋子,说“回深圳啊?”我说没有,去朋友家,在沙田。阿姨很认真地看着我眼,说小心一点啊。我说好,谢谢。这时K跟我说可以去海底隧道坐182,我抽身就走,心想省了百多港纸。

   海底隧道四通八达,下去的瞬间第一次看见了勇武派。黑衣,口罩头盔,持棒,跳下阶梯去。一个被烧毁的地铁入口,地上灰黑痕迹。天桥上理工大学的学生设了路障,有个人隐在后面守着。行人来往如常,但是有人告诉我巴士没有了。我探头看,原来天桥下的路都被堵了。离开天桥的时候,有大叔跟路障后的学生说一定要守住啊,注意安全。学生说好,让他快些返屋企。

   于是只能又回去等的士。司机快退休,开了三四十年车,一路diu个不停。许多路行不得,我们在车群中挤着。他说活了gam多年,都mou见过呢种情况。真系无政府状态,咩路都行唔到。我问他是否每日堵路很难预测,他说diu,年纪老了,不听新闻,都是凭经验,看到前面不对头就调转。后来不知说到什么,他又叹惋,要是运动成功了,那就好了。唔dei真系惊共产党。我便很好奇,说是否堵路之前他支持运动。他说也没有,他们上街便上街,是他们的权利,不支持也不会去反对他们,毕竟他们命都不要了,二十几岁人死了好多啦。

   K说司机可能是浅黄吧。我们聊到堵路的问题,他觉得不是好策略,太影响港人的日常生活。

   第二天出门拿了区选举传单,两位候选人都有人手在同个地方派传单。

   跟之前的教授吃饭,他说有朋友清楚他的立场,便专门挑选示威者暴力的新闻发给他,明显是为了谴责他,使他觉得伤心。又有大陆学生在fb质问他,不过有其他的学生告诉他们chill。他许多香港学生与父母产生冲突,也有些是前线示威者,晚上会出去活动。因为不懂中文,他的新闻来源是twitter上各媒体记者的私人号。他坚信警察滥权和暴力执法。本有一本苹果日报的运动宣传册想送给我,但怕我回大陆被查,于是留待以后。他也提了一句,觉得是政府的施政过失造就了香港两代年轻人的radicalization。

   告别教授之后我坐车去了红磡,fb上警察正在围攻理工大学。但红磡站并没有关闭。还有许多的市民进入旁边的体育馆,只是有三两白衣保安在体育馆门口查明身份。我忐忑走到桥边,看到许多旁观群众,便小心加入他们。局势停滞,喊的话我亦听不明白,而旁边的老哥说他对情况也不是很清楚。有个中年大陆客,在和一群香港人平静地用普通话理论,大陆客应该是在问堵路的缘由。他们聊了许久。

   在fb上看到,喷水车和警察的地点应该是在漆咸道南。我对照着google map走过去,绕路时经过一个小村,店面皆是白事相关,有大叔在路旁支着菊花卖。路过一个很臭的垃圾站,可能挤压了几天,污水横淌小路。进入隧道时看到隧道两边都是标语,与我同行的都是示威者,心下一惊。但是尽头有个分岔,左边垒着障碍物,示威者需爬上去进入校园,而我得以从右边走出。隧道出来看见大学里面有几人在教学长棒,另一个天桥上布满伞阵。树倒塌在行人路上,车道上均匀布着砖石。顺着这条路前行,钻过电线拉出的障碍,远远看见了喷水车和记者的黄衣。


   在三三两两,结伴或单独的市民中,我坐在离记者几十米的地方,看着喷水车和警车开出又撤回,每次都有几个或十多个汽油瓶扔出。勇武者有时会俯身跑在记者后面,借掩护靠近警车扔汽油瓶。

   有个五六十岁很精神的大叔,皮肤黝黑,肌肉紧实,背着包走到我身后。后来他穿起first aid的衣服。有一阵警方发了催泪弹,前线的记者和民众迅速跑回。有个在前线录像的年轻人跑到大叔旁边,大叔给他滴眼药水。两人都似乎习以为常。来来回回直到六点,有人告诉我洪水桥那边警方在强烈猛攻。有个女生在找路回去,她说她有朋友在里面。后来我想起她的话,很难想象她之后有多难过。

   绕原路回到洪水桥,警车正在桥上。有几十个旁观者在一边看,距警察几十米。有个旁观者在大声喊话,而后有十几人鼓掌叫好。又有一人喊话,我看到那人在我前方十米远,言辞激烈,身形抖动,似乎是在骂警察。身后的市民有人向高架桥退去,前面一对情侣,老婆拉老公的手叫他走,老公摇摇头。我心想不至于吧,就看见一发催泪弹在我身后落地(身前有没有已经不记得了)。跟踪不到它的飞行轨迹,落地开花的时候人群四散奔跑。我们往高架下的公路跑,前面却又落了一颗催泪弹,白烟弥漫宛如仙境,而我下意识按下了手机录像。吸到的第一口我心喊哇靠。眼睛睁不开,火烧一般的疼,只能微张右眼以防踩空。喉咙炙热,咳嗽不停,口水是极咸的金属味。慌乱的人群扑腾跑过拐角,有人扑在地上。我趴在栏杆上,黑的眼听见有人劝慰没事没事,生理反应。有几位市民帮我们滴眼药水,分发湿纸巾捂在眼上。眼药水确实有效,十几秒就觉得正常了。前臂微微酥麻感,不知是生理反应还是心理战栗。


   一边绕着红磡站外圈一边恢复着情绪,我看见七八辆警车排队在上桥的路上。几十个持枪持盾的警察在一辆车旁。我心生畏惧。在一辆警车前穿过后,我顺着海边步道走去尖沙咀。路上有浪声,有人钓鱼有人跑步。星光大道附近有南亚裔的小孩在踢球和跑抓,有小孩在喊you must attack the police。

   711 吃了一碗面后,我坐去中环,看看柏林墙30周年纪念。发天灭中共的海报,我放了回去。有人发口罩我没接。后来一想口罩也是抵制反蒙面法,便去要了一个。而后再想罩着脸也保险一点,虽然我就是个屁民,但是万一呢。

   台上有人讲罢工需要有计划,鼓励大家参加工会。黄之锋鼓舞士气,感谢大家不割席。有人讲波兰和德国历史。有宣传运动的图,有共党70年重大罪恶的图,有习近平与林郑接吻的图。我看了一会儿便走,一者是我自觉不是运动的参与者,推倒墙的集体仪式感亦只是仪式感。二者怕回家的路又有差错。三者是催泪弹在我心中留下了深刻的烙印,我久久不能释怀,也不知如何消解。

   当夜理工大学的围攻进入白热化,一直持续到昨天。其它地区的开花救援也导致很多人被捕。telegram里消息轰炸,年轻人的幼稚、直率、绝望、真诚,无一可表。

   回想那颗催泪弹的细节,是平静如常的香港社会和示威行动的无缝衔接让我失去了谨慎,而一颗催泪弹唤起了内心深处对暴力的恐惧。我想我认同我们需要可以慑服所有人的暴力,来防止每个人与每个人之间的暴力(霍布斯)。我相信秩序。勇武的过度私了/私刑,包括烧人、踢货车司机等等,是我极其反对的,我想许多人在寻求这些暴力事件上的共识,也是出于正义的愤怒。但另一方面,用部分事件为运动定性是不合适的。如果跟进整个事件的脉络,了解政府的不作为不回应以及警队滥权滥捕之恶,我们可以理解为什么和理非愿意不割席。对我来说,香港人相信的很多事情看起来像是阴谋论,毫无根据,但是类似铜锣湾书店的事件让我觉得,如果真的没有了解这些年来发生在香港的事情,就不该肆意评头论足。而到底大多数的香港人站在哪边,我们静待24号的区议会选举。

   这也让我想到朋友圈的许多文章一顿分析政商勾结、惊天房价、经济下滑,总结年轻人活不下去了所以上街。任何武断的归因都是不可取的。我不认为这些年轻人会在未来或是平行时空的社会主义里喊一句真香。K告诉我焦土主义的意思,我感觉勇武派应该都是吧。当你站在前线面对全副武装的警察,你必须有强烈的信念。

   我眼见香港人与大陆人的割裂,在这场运动中越走越远。这让我十分难过。但是另一方面,我又相信坦诚的讨论和真挚的友情。我希望我们能回归以人为本的叙事,体谅对方的处境,允许更多的异质化。我喜欢也斯诗性文字里的香港,我喜欢黄锦树拒绝回望中原钟情于马来西亚胶林,我喜欢望春风和李香兰,我喜欢故乡的秋天的风。记得老师提过王安忆的小说里隐含着与共和国共同成长迅速变迁的哀伤。我们同处于时代狂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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