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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歌手專題】沈安:幻想中的實踐家,現實中的囈夢者

夢,是專屬於自己的潛意識空間,由於以主體經驗為主,有著一定的神祕感,被各種科學、神學角度等進行解析。綜觀夢的聯想,可能與當下情緒有關、與本能慾望有關,更與自我實現有關……

認識沈安前,看見他在網路上發起的白日夢活動充滿著童趣與無理頭,但他的音樂卻又是如此沉重而深刻自省。看似矛盾有點讓人霧裡看花的情形下,好奇心驅使了自己想一探究竟的慾望,一如他的生活、他的音樂,更甚於人生觀。我們離不開夢的介入,如此日常的事物,卻有這麼一個人刻意選以夢為主角,創作了三張專輯、一張EP。透過這篇文章與另一篇關於他第三張專輯《白日夢的悲哀》的解構,除了認識沈安這位特別的音樂人和作品外,也許同時能幫助讀者了解夢的本質與它的積極性。

本篇將分為沈安的創作歷程、創作風格、靈感、技術問題與分享自己的生活來串連起夢與現實那千絲萬縷的關係。

所有的夢,都來自於對生活的積極-關於踏上音樂創作的經歷

關於音樂創作的契機

身為詞曲創作人、編曲人和音樂製作人的沈安,25歲當兵以前其實從事著電影業,那陣子的生活既是休息,也是對未來職涯的摸索,他回憶道:「就在當兵尾聲的時候,偶然參加了一場DJ的課程,當時老師介紹了許多編曲軟體,勾起了我從小對編曲這件事情的好奇心,實際接觸到之後發現依然感到有興趣,於是便毅然決然往音樂這條路前進了。」看似隨性的舉動,其實也反映了沈安敢衝敢做的積極個性,為了加深對於音樂創作的能力,更到了美國洛杉磯 Icon Collectives學習更加專業的音樂製作技術。畢業後約莫兩年的時間,沈安都在洛杉磯進行專輯的製作,終於在2016年自資製作發行了首張個人專輯《0-13》。

對於「夢」的看法?

提到小時候令沈安印象深刻的事情,大多與「夢」有關,對他來說,發呆這件事很好玩,也很常透過作白日夢的過程去幻想一些相當奇怪的事情,例如籃球大部分都是橘色,為什麼沒有電子籃球,可以自由地飛來飛去?類似這樣非常無聊的事情。對他來說白日夢便是要作著「幻想過程會相當開心,事後仍意猶未盡;實際做了卻可能有傷大雅,絕不會實行的事情。」他給了我們和夢有關的詞語解釋:「真正想要做的事情叫夢想,是應該要好好去實踐,而非只留在幻想,那最後只能成為悲哀。

用三首歌來認識從過去到現在的沈安

採訪過程中,筆者特別詢問沈安目前最能代表他的三首歌曲。他分別提到第一張專輯中的〈你要我要〉、第一張EP〈偏粉紅色〉以及第三張專輯中的〈1995案發的地點〉,他說這三首歌代表著各個時間點最好的自己,可以看見沈安在音樂上進化的過程。細數三首歌:

〈你要我要〉,首張專輯的主打歌,其MV也入圍了多項國外音樂類型錄影帶獎項,夢幻迷離的感受幾乎自這首歌就能體會到,強烈的節拍與背景悠遠的嚎叫聲形成強烈對比,瞬間能知覺空間的廣袤。然而歌詞主題聚焦如此靠近的兩人,卻總為各種事情失之交臂,理念不合的兩人最終也只能分道揚鑣。MV以一位太空人漫步在空無一人的荒蕪星球上,象徵心理的孤寂與落寞。

〈偏粉紅色〉,為EP中的同名單曲,當時入選了Fresh Music Award 的年度十大EP,跳躍的節奏,上頭蓋上沈安優柔的假音,透過編曲產生而出的空間感特別讓人放鬆;錯落的拍子表現出微醺且有些迷離的感受。其實整張EP都相當有意思,〈帶你去搶劫〉將生活困窘卻有位拜金的女友,只能帶她去搶劫的無奈卻可笑的作法。〈倒數第二個男朋友〉終究成為她人備胎,只能透過幻想滿足對方短暫的信賴,既可悲又無奈,這幾首歌都能獲得很強烈的能量。

〈1995案發的地點〉,是第三張專輯最廣為人知的作品,當中的情緒反轉、節拍律動都顯得純熟許多,大有既流行又帶有自我風格的作品。

其實三首歌中的特點正展現他作品多形的樣貌,著重編曲營造的空間感、優柔的假音以及加強節奏的律動感等,它並不止於一個上升的過程,而是在發掘了這樣的特色後,往後的專輯都能聽到這些元素的影子在作品當中。

創作是將想像實體化的過程-關於音樂風格、創作靈感和技術方面的問題

想像可以隨意揮霍、天馬行空,創作則是將想像實體化的過程,筆者透過幾項較為細節的問題,嘗試碰觸沈安在創作中的心理及實踐過程,本段將分音樂類型、創作靈感、技術問題三個面向的提問,整理還原當時聊天的經過。

音樂類型的塑造

文宣中是這麼定義沈安的音樂類型-臥室電子樂,搭配具電影感的音樂影像。他分享成為這樣帶有前衛又迷幻音樂風格的緣由,第一個緣由,來自於從小到大喜歡聽的音樂,內化後自然而然地成為了他創作的養分。在編曲上,沈安也提到自己其實也師法了許多有名的創作者,如周杰倫、方大同、陶喆等,他們並非真正教導自己創作,卻是透過音樂潛移默化地影響著他所呈現出來的音樂樣貌。第二個緣由則是從工作及興趣上汲取養分,學成一定的音樂能力之後,一開始從事電子音樂類型的工作,他也回想當時聽了很多音樂,像是殺手樂團、嘻哈就喜歡聽Kanye West等,而在興趣方面,自己相當喜愛看電影,自然而然在他的音樂中也帶入了電影中濃厚的畫面和氛圍感,他提到:「對我來說任何樂器都可以營造畫面感,所以通常會利用身邊現有的工具來進行創作,例如在製作《白日夢的悲哀》時就是因為之前有了合成器的加入,才有了整張專輯幾乎都有著使用合成器的背景。當然在編曲和製作上每個人都會有所不同,合成器所反映出的不同音色才會是我與其他創作人不同的地方。」

[創作靈感]歌詞創作來自於生活,你曾有過哪些令你難忘的情感?

創作是一件相當貼近內心的事情,往往用心投入其中卻也傷自己最深,沈安提到自己是一個情感和感受相當強烈的人,只是生活中不太會表現出來,反而是透過音樂、文字來做到內心情感的輸出。如同筆者提問的,創作靈感多來自身邊的人,包括過去幾段戀情、親情間的死別,當然也有聽朋友講自身的故事,如第三張專輯中的〈美得不像話〉、〈樂透頭獎〉等都是來源自朋友大談夢想卻始終未實現的悲哀。這些經歷對他來說都相當可貴,而在他的作品裡常會以旁觀者的視角來看待事件的發生,或許與他喜歡觀察、聽故事的個性有關,而在與自己有關的事件當中,也唯有將自己主觀想法抽離,才能夠更好地面對情感帶來的衝擊。

[創作靈感]白日夢有分好壞嗎?如同做夢一樣有分惡夢和美夢?

白日夢,顧名思義來自於對外在事物的奇思妙想,然而在沈安的作品,乃至於人生觀當中更是將作夢、夢想和幻想巧妙串連了起來,把許多看似該分門別類的虛幻情景都歸為白日夢。這樣的夢是否也有好壞之分?沈安回覆說:「我覺得能帶給自己樂趣,不管在做的過程或是之後還意猶未盡的事情就是好夢,例如:我在路上遇到一個女生和我打招呼,正常可能會舉起手回應對方,但就會想像自己跑去打掉她的手,這樣的舉動雖然很好笑、很無意義,卻又無傷大雅。但如果結束後會覺得悲哀就是壞的,例如:我幻想十年後該有什麼成就?但實際上根本沒去作,對我來說這就是壞夢。」對沈安來說,夢想和幻想的差別只在「有沒有實踐它」,於是他說:「心理嚮往的事情就要腳踏實地的去做,而不是空想,空想只會帶給你失望,所以要去實踐它。」

[創作靈感]夢和死亡概念的意象差別?

其實細看過去到現在的作品如:〈怎麼變這樣〉、〈1995案發的現場〉、〈別再再再〉等,多少都會有死亡的元素被安排在作品裡面。針對這樣特殊意象的串聯,沈安分享自己開始做音樂後都會特別去了解、閱讀哲學、心理的資料,其中有句話至今對他影響很深,出自於艾克哈特·托勒提到的「die before you die.」,他說:「我們每天都向著死亡前進,當你能面對這件事時,做任何想做的事情時就不會有什麼恐懼了。於是這件事便一直存在我人生當中,幫助我決定許多難以突破的問題。」而他也特別說道:「而這一張專輯(《白日夢的悲哀》)會看到比較多關於死亡與夢,其實是因為我第一次體驗到死亡離我相當近。祂就是我的爺爺,當時祂年紀很大,活了一百歲,原本其實都還很健康,沒想到因為疫情,在最後半年期間真感覺祂像變了一個人。這樣的情節一直存在我心中,也是第一次讓我明顯感受到死神就在我面前忽隱忽現。因此不管是專輯中各首作品,甚至是專輯的走向,都與這次的死亡體驗有所關連,因此我發現生命的無常其實與當下心情的感受一樣都是無法改變的,選擇並不是自己,才會有種無力感。」

我們常聽到夢境和現實存在著相反關係,夢見死亡其實也有重生的意念,沈安的作品雖然審視了這些無常識時的悲哀,但卻如同白日夢一樣,說了不一定得遵從,但在看見了這些悲哀與痛苦過後究竟能不能不畏懼的面對挑戰,這才是他想在作品當中表達的事情。

[技術問題]音樂和畫面的連結,你如何將夢境部分實體化?

在沈安的作品裡頭,總能感受到電影般具有流動感的動作畫面,而對他來說,編曲如同形塑空間、詞是故事裡的人物或物品、曲則是將故事推動的齒輪,他分享自己的創作過程:「假如一開始創作靈感是先有空間,那麼我就會往作曲、編曲先進行,當然這不會是一個完整的空間,可能會先從有一個燈在一個房間裡,再來是這個燈適合配上什麼樣的桌子,接下來是這張桌子適合待在什麼樣顏色的房間裡,當然這東西會一直改變,這樣的空間出來後我就會寫曲。但其實實際在創作這些聲音時是很無聊的,可能整天只是在用編曲軟體試音,試到最後腦中能顯現自己想要的畫面為止,我會希望透過聽覺就能很自然地被吸到自己所想像的空間,所以在聲音的處理上會特別的細緻和力求長期累積。」除了曲和編曲先行外,當然也有詞先出來的時候,這種時候通常已決定好空間大部分內容,只差創造細節,對沈安來說兩者其實都是互通的,像是《白日夢的悲哀》大部分都是先有曲和編曲再有詞,前一張專輯《夢裡的夢》則相反,只是想要更改寫歌的狀態,讓自己不受既定規則束縛罷了。

[技術問題]關於創作中多使用合音部分

沈安的作品中,常常會聽到大量的合音,不管是在〈1995案發的現場〉聽到葉影的聲音,諸如〈拖著〉、〈狂奔〉等作品,也多有堆疊的音效。沈安回應:「對我來說合音是編曲的一部分,我不會把他當成是單純的合音或只為了墊高聲音厚度而加上。合音的部分通常都代表著某種畫面感或狀態。」雖然不可否認合音效果往往能提升演出效果與增加層次感,聽感提升自然會對作品的記憶更深,然而沈安在音樂效果和功能上選擇了後者,雖然聆聽上並無二異,但他卻始終遵從著營造畫面感這樣的功能,也是因為堅持才讓他的音樂能如此特殊。

[技術問題]平時如何練唱?唱歌的真誠與技巧如何取決?

認識沈安本人之前,筆者就對他的歌聲感到好奇,如單獨聽歌聲並非唱將或擁有渾然天成的聲音,但添上他的歌曲又會認為非他唱不可,在歌聲與音樂如此契合的情況下,筆者便順勢詢問沈安關於練唱與延伸關於唱歌真誠與技巧的差異。

沒想到沈安笑了笑,直說「自己其實沒有特別練習,就是同一首歌一直唱,頂多在表演前會做發聲練習而已。」當然,他也提到唱歌並非隨便,而是要以最舒服的進行,因此他說:「唱歌的過程其實我會比較專注在自己唱得有沒有感覺,而當唱久了以後會發現,現在聽到這樣的唱法其實會是最放鬆、最能進入內心的方式。自己在意的是有沒有享受到、表達到自己的情緒,而不是為了與其他歌手做出區別而去演唱。」

依循這樣的問題,筆者自然地問到關於唱歌的真誠與技巧如何選擇,想當然,沈安選擇了前者。他說:「其實唱歌的真誠或技巧性都要各自承擔一些後果,如果唱得真誠,一部份就要承擔自己可能無法很穩定的發揮。想要穩扎穩打,維持住音質的歌手其實都會選擇往技巧性的方向發揮,例如每個月都要唱一樣的歌十幾次又要維持很好的狀態,光是心理狀態就要很小心地維護,可能太走心就會沒辦法給出較多能量。」創作歌手走向舞台表演需要面臨到技術與心理狀態的維持,其實是相當兩難的,所以一切接近情感的職業,勢必要割捨掉一部份的真實,才能避免過度陷入自我情緒之中而無法自拔。基於這樣的關係,沈安確實透過唱歌議題,讓我們得以窺見音樂創作者及表演者在光鮮亮麗的背後,隱藏了多少令人艱辛的過程。

我不想成為只會講空話的中年男子-生活中的沈安,是個積極又富滿正能量的大男孩

除了音樂創作之外,沈安的生活更是多采,過去專訪中就曾提到關於衝浪活動的體會,他說:「現在除了衝浪、爬山、露營之外,最近還特別喜歡打太拳。因為我喜歡去做一些會讓我知道自己還需要再進步的事情,例如爬山,有些體力稍微好的人可能會覺得很簡單,但如果改成去爬百岳,需要兩天一夜露營的行程就一定會完全不行。又例如衝浪,有些人覺得很peace,但有時候遇到大浪時就會發現這並不是自己能掌控的事情,不管體力多好、多用力,你只能被浪沖倒。」沈安提到了從事這些「看似簡單,深入專精卻吃力不討好」活動的原因,其實都是為了要讓自己不要太自滿,因為他並不想未來成為平時沒有做什麼事情,卻只會講空話的中年男子,如同他的第三張專輯《白日夢的悲哀》中的悲哀,很大部分是因為只講空話卻不實踐所造成的,不禁讓人佩服沈安在從事創作的背後,其實有著如此井井有條又充滿積極的一面,這些休閒活動不僅能鍛鍊自己的身心理狀態,一方面紓壓,一方面又能維持自己繼續持續創作的動力,可謂一舉數得。

結語

生活和創作是平行的,過好生活,創作自然充滿熱情

音樂和生活,就像內心和外在的對照,音樂爬梳了過去的沈安以及他所看出去的世界,現在的生活則維持了他持續挖掘過去經驗的能力。從不避諱負面議題闡述的他這樣說道:「我相信大部分的人一定多少都會有負面情緒,只是沒有和別人說,或只是喝酒喝掉了裝做沒這件事,對我來說差別只是這樣。所以我鼓勵大家可以透過適當管道去分享負面的東西,例如唱歌抒發就是件好事。」

生活和創作是平行的,幻想和實踐也應該是互為因果的事情,聽過沈安音樂的樂迷朋友,更要去知道沈安本人面對生活的態度,因為他的正向、無俚頭,從不把負面情緒視為禁忌,看似成天幻想做著白日夢的大男孩,其實有著他積極用世的處事哲學。

延伸閱讀與引用文章

最後筆者整理沈安音樂作品中各種連貫性的MV,歡迎照順序欣賞:

《白日夢的悲哀》

章郡導演的憂鬱美學MV二部曲

林世穎 & 陶磊導演發呆至尊寶MV三部曲

《夢裡的夢》

吳仲倫導演MV三部曲

邱柏昶 Birdy導演MV三部曲(筆者特別喜歡這系列)

黃婕妤導演MV三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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