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怡

李怡,1936年生,香港知名時事評論家、作家。1970年曾創辦雜誌《七十年代》,1984年更名《九十年代》,直至1998年停刊。後在《蘋果日報》撰寫專欄,筆耕不輟半世紀。著有文集《放逐》、《思緒》、《對應》等十數本。 正在Matters連載首部自傳《失敗者回憶錄》:「我一生所主張所推動的事情,社會總是向相反趨向發展,無論是閱讀,獨立思考或民主自由都如是。這就是我所指的失敗的人生。」

失敗者回憶錄118:在新加坡初識黃春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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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離開新加坡的前一晚,在晚會後,快到午夜了,我們談興未盡,就集合在戴天房間中繼續聊天。講到台灣的鄉土文學,黃春明似乎不太贊同「鄉土文學」這說法,他覺得自己只是把對社會的感覺、想法用小說寫出來。

1987年5月底,我應新加波《聯合早報》的邀請,去參加金獅文藝營活動,香港同行的還有戴天,台灣就來了陳映真和黃春明,中國大陸原來打算邀請劉賓雁的,但1986年底發生反自由化運動,劉被鄧小平點名開除出黨,故無法前來,在新加坡見到的大陸作家是馮驥才和諶容。此外有來自美國的許達然,和馬來西亞的吳岸。金獅文藝營過去舉辦過兩次,都是一些知名的老作家。1986年《聯合早報》總編輯黎德源到香港找我,說這次想邀請中年的、關心社會並有批判意識的作家,想以此刺激新加坡寫作人對社會的關懷。我想到的是香港九七問題,不少人認為九七後最好的情況就是像新加坡,有法治,和近乎記名的選舉,有高效率和廉潔的官僚,但稍欠自由,如果香港將來能夠這樣,也算不錯了。所以,我真想看看究竟新加坡是怎樣的社會,是否真的想引入批判性的文化思維。

陳映真和黃春明,我早聞其名,也讀過不少他們的小說。諶容的《人到中年》也讀過,馮驥才則比較陌生。過去兩岸三地的無論什麼會,與會者多少有些立場上的隔閡。不過這次我們幾個人倒是相處得很融洽。大家都是直呼其名,沒有加「先生」之類的尊稱,馮驥才因身高近二米,我們就叫他「大個子」。

在新加坡我們享受貴賓式接待,安排的演講、評審作品等活動,也坐滿聽眾和熱烈掌聲,使我們覺得深受重視,而且計劃周詳,顯見高水平的管理。

新交的作家朋友,以黃春明談話最有趣,他隨口講出來的都是故事。比如講到鄉土認同,就說家鄉有一條河,下游叫「後壁溝」,上游叫「前頭溝」,那裡的孩子早上起來到河邊脫了褲子大便,於是那裡的人就把這河叫「對屁股溝」。他說如果一個人在離開了家鄉還時時想到「對屁股溝」,那麼他一定是有鄉土認同的人。

我與黃春明一見如故,以後我們又有多次交往互動。

大個子馮驥才的敏感無處不在。比如有一次是副總理來致辭,講完大家鼓掌,掌聲停下來後,司儀就說,「讓我們再一次鼓掌感謝王副總理的語重心長的講話」。大個子就嘀咕著說,這太像大陸的演講了,第一次鼓掌是自發的,第二次就有點被迫啦!他又對我們這一邊的作家之間無拘束相談,語言生動、坦誠。他沒有說的是另一邊,因為金獅營的另一邊是中港台的出版界人士,有大陸出版總署和香港三中商的官方代表。

在離開新加坡的前一晚,在晚會後,快到午夜了,我們談興未盡,就集合在戴天房間中繼續聊天。講到台灣的鄉土文學,黃春明似乎不太贊同「鄉土文學」這說法,他覺得自己只是把對社會的感覺、想法用小說寫出來。日治時代,台灣的本土文學都是用日文寫的,光復後,本地作家在漢文字上的掌握還不行,於是有大陸來的文人寫的「軍中文學」「克難文學」,到六十年代初,西方現代文學對台灣作橫的移植,才有本土作家的漢語文學作品。

大個子幾天來雖然善談,但臉上好像總帶著苦苦的神情。那天晚上他講話最多,他說社會文化一旦形成就會成為一種模式,進入人的心裡,發展成一種社會心理狀態。這種心理狀態是不可逆的,無論怎麼批判都拂之不去。比如文革的「語錄狂熱」和「像章狂熱」,都有民族文化的心理因素,又經文革而加強。既不可逆,就會有另一形式的領袖崇拜復活。他說,他接下去寫的會是《一百個人的十年》,這「十年」就是文革的十年。他說那時候他寫了些絕不能發表甚而被人知道的文章,不知道應該收藏在什麼地方,好像不管藏在哪裡都不安全,都容易被搜到。我想他在文革中的遭遇,一定有非常難以忘懷的苦楚。

在新加坡幾天,當地發生了大逮捕事件,一些對執政的人民行動黨提出批評的人,被逮捕了。報紙每天都做頭條,但包括總理李光耀和主教的記者會,都認為不應懷疑對這些叛亂分子的指控,而所有媒體都沒有不同聲音。另一奇怪現象是,每天早上出版的《聯合早報》和英文《海峽時報》都在前一天晚上九點先出第一版,那是提供給官員看的版本。官員看了若有不滿,可以立即提出來,報紙在次日早上正式出版就會「改正」。所有這些事,在新加坡已經成為日常,新加坡人也視為正常。

黎德源先生邀請我們這些華文作家來訪,想推動新加坡寫作者的社會批判意識,用心很好,但別說政治上是否有包容的空間,甚而新加坡人可能還覺得惹麻煩,不需要呢。

離開新加坡前兩天,有當地記者問我對新加坡的印象。我說,感謝主辦單位招待,計劃周詳,執行很好,至於印象嘛,我覺得新加坡像一間管理良好的醫院,有很多花,很有秩序,醫護人員專業,也有很重的消毒藥水味。

這個談話當然沒有刊登出來。因為除非有病,再好的醫院也不會有人想住。

圖,新加坡文藝營後,與黃春明、陳映真在馬來西亞。

(原文發佈於2022年3月9日)

《失敗者回憶錄》連載目錄(持續更新)

  1. 題記
  2. 闖關
  3. 圈內圈外
  4. 殺氣騰騰
  5. 煎熬
  6. 傷痛
  7. 動盪時代
  8. 抉擇
  9. 那個時代
  10. 扭曲的歷史
  11. 先知
  12. 自由派最後一擊
  13. 我的家世
  14. 淪陷區生活
  15. 汪政權下的樂土
  16. 淪陷區藝文
  17. 父親與淪陷區話劇
  18. 李伯伯的悲劇
  19. 逃難
  20. 愚者師經驗,智者師歷史
  21. 戰後,從上海到北平
  22. 古國風情
  23. 燕子來時
  24. 在左翼思潮下
  25. 1948樹倒猢猻散
  26. 豬公狗公烏龜公
  27. 《蘋果》的成功與失敗
  28. 怎能向一種精神道別?
  29. 自由時代的終章
  30. 清早走進城,看見狗咬人
  31. 確立左傾價值觀
  32. 「多災的信仰」
  33. 最可愛的人即最可笑的人
  34. 中學的青蔥歲月
  35. 被理想拋棄的日子
  36. 談談我的父親
  37. 父親一生的輾轉掙扎
  38. 父親的挫傷
  39. 近親繁殖的政治傳承
  40. 畢生受用的禮物
  41. 文化搖籃時期
  42. 情書——最早的寫作
  43. 那些年我讀的書
  44. 復活
  45. 不可缺的篇章
  46. 不可缺的篇章 之二
  47. 不可缺的篇章 之三
  48. 不可缺的篇章 之四
  49. 不可缺的篇章 最終篇
  50. 沒有最悲慘,只有更悲慘
  51. 歸處何方
  52. 劉賓雁的啟示
  53. 徐鑄成的半篇文章
  54. 五六十年代的香港人
  55. 通俗文化的記憶
  56. 左派的「社會化」時期
  57. 伴侶的時代
  58. 那些年的太平日子
  59. 香港歷史的轉捩點
  60. 福兮禍所伏
  61. 香港輝煌時代的開始
  62. 我們是甚麼人?我們往何處去?
  63. 二重生活的悲哀
  64. 《七十年代》創刊背景
  65. 脫穎而出
  66. 覺醒,誤知,連結
  67. 非常有用的白痴
  68. 有用則取,無用則棄(非常有用的白痴之二)
  69. 中調部與潘靜安
  70. 非蠢人合做蠢事
  71. 接近絕對權力的亢奮
  72. 無聊的極左干預
  73. 從釣運到統運
  74. 那年代的台灣朋友
  75. 統一是否一定好?
  76. 台灣問題的啟蒙
  77. 推動台灣民主的特殊角色
  78. 中共體制內的台籍人士
  79. 踩不死的野花
  80. 文革精神
  81. 文革締造中國的今天
  82. 極不平凡的一年
  83. 批判極左思潮
  84. 民主假期
  85. 裂口的開始
  86. 太歲頭上動土
  87. 愛荷華的「中國週末」
  88. 1979年與中共關係觸礁
  89. 那幾年,文藝的沉思
  90. 愛荷華的平和交鋒
  91. 從認同到重新認識中國
  92. 九七覺醒
  93. 美麗島大審對我的啟示
  94. 從事媒體一生的座右銘
  95. 念茲在茲要記下的輝煌
  96. 香港前途問題帶來的恐慌
  97. 從來沒有「民主回歸」
  98. 和許家屯的一次交鋒
  99. 牢記至今的一段話
  100. 從創辦到離開天地圖書
  101. 《七十年代》和天地分道揚鑣
  102. 「庚申改革」的流產
  103. 中共幫我們洗脫左派色彩
  104. 與徐復觀先生的兩年交往
  105. 徐先生的臨終呼喚
  106. 「愛國是無賴的最後防線」
  107. 守護我們的心智
  108. 江南案的考驗
  109. 專權政治逆轉的里程碑
  110. 「李匪怡」和《香港1997》
  111. 一國兩制的根本問題
  112. 港人治港只是誘餌
  113. 「京人治港」是否較好?
  114. 「基本煩」和霎眼族
  115. 與勞思光的交往
  116. 不受術數擺佈的勞思光
  117. 在德國的訪問的感觸與認知
  118. 在新加坡初識黃春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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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敗者回憶錄117:在德國的訪問的感觸與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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