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流

凡夫之人,以为有女。

今宵多珍重

每天上班的时候要经过一个停车场,停车场出口处的雨棚上有两扇天窗。今天下着小雨,我忘记带伞,只好从停车场里穿过,目测落雨大小的时候抬头,发现落在天窗上的春天已经枯萎。原来花朵,会一次又一次死去……意识到这一点后,突然之间我好像失去了什么。该怎么形容那种感受呢?像是从一场疲惫的大梦中醒来,下午6点钟,天已经黑透,巨大的榕树和雨树一齐噤声,雨填充着,无边无际,世界被空旷敲击,漫长的雨季湿淋淋地立在枕边。往后,仿佛往后所有的梦都干不了。天蓝、绯红的芬芳,纤弱的茎,光亮闪烁,5月末这扇窗带给我的愉快,就在这一刻,同这些消逝的颜色一起褪去了。

也是在这样的一个雨季,在黑暗的雨声中醒来时,我打给你。“我好害怕。”我哭着对你说。房间空空荡荡,整个山上公寓都被雨侵袭,灯光迟迟亮不起来,鸟声憔悴。你那边好吵,然后又安静下来,在你的呼吸声中,我睁眼又闭眼。“你在做什么?”我问你,“上课的路上,没事儿,我在路边坐一会儿。”你说。旺角,太子,石硖尾,九龙塘,摇摇晃晃悬绳一般的老电梯,卖鱼丸粉的店,放广播的水果摊,在那些水果摊上,我们买过2块钱的小香蕉,它们吃起来好像飞扬起来的干燥泥土。黄昏到来的时候,灯具店亮闪闪好像童年,我们走过时不自觉地眯起了眼。关于香港的画面在古老的黑暗中为我亮起灯,想到你停在其中某一处,我突然觉得安全。


一整个六月都被热带的雨水浸泡,从6月15日开始,鲜花死亡,一种被伤害的感觉持续重回,我想起在香港大学的图书馆,在等待你下课的时候,我翻开了一本书,“所有的游乐园设施,只有旋转木马提醒你其实你在做梦。外面的真实感依旧,与木马的梦幻布景相映成趣,以这样的速度,让你知道两边虚实并存。他人看我们有上漆的亮度,有乐园的目不暇给,但我们自己知道那匹马其实从未奔驰。在经历了无数趟无起点也无终点的以后,万一再启动前,唯独只有你想下马呢?”有好几个深夜,我看着视频穿越过梦境,真实的那一边是我无法想象的无尽旅途,无尽的无助与绝望。香港夜夜失眠,香港青年发出不被回应的声音,对自己的暴力,香港灯火璀璨,建筑里燃起理性温和的火,灰烬像眼泪一样坠落。然后,然后伤害和回避让一切衰弱,一切都正在并将要彻底暗了下去……

在能感知到香港千万分之一的痛苦里,我问自己:我们是从何时开始坏掉的?


我们是从何时坏掉的?我们拖着手走在香港的街头,旋转,上升,喘气声,阳光廉价如同硬币叮叮作响。狭仄的道路,植物在落日余晖里柔和,汽车和行人有冷漠的界限。我们抽烟,把烟头碾灭在绿色的垃圾桶上。天将要暗了,在风的甬道,艺术馆前的年轻人安静坐着,台阶上是大大小小的佛像和盆栽。口干舌燥中我们接吻,这个吻百无聊赖,没有人为之侧目,没有什么为此发出声音,没有任何一阵恶意的风,它平常,普通,像颗嗜甜的牙齿一样轻微松动。我轻松地快要哭泣,爱顽皮轻盈,低垂灿烂,不需要任何隐藏、斗争、沉重的,它存在于我们之间。在你们学校的民主墙上,贴着“不再恐同”,香港让爱自在,香港给我别的城市从未给予过的尊重。

我们是从何时坏掉的?在不会停止明亮和音乐的旋转木马上,我乖巧,讨喜,幸福的家庭,被宠爱的爱情,亮晶晶的眼影和玻璃口红,世界旅行,房子和车子,未来精致,它会属于我……世界宽厚慷慨,它叫我不要看到,它叫我不要思考,不要出声。它叫我不要下马。然后20岁,当我终于作为少数存在时,谎言崩坏。这只是一个开始,破碎和毁灭由此启动,并向山穷水尽处缓慢流淌而去。与每个个体,与真实世界连结的过程漫长,游荡,迟疑,痛苦。我看到女性的超越性被打压,在追求自由的道路上被限制被削弱被指指点点,得到尊重是如此艰难。我看到婚姻和家庭中的暴力,那些瘀伤,冷漠,居高临下的玫瑰和包包,以爱为名的物化和掠夺。我看到贫穷的困境,不自律不努力的道德审判,我看到农村里我的少年朋友,在一片泥泞里摸爬滚打,被世袭贫穷压迫着无法脱身。我看到权力是如何让我们噤声,安全的生存空间被压缩,受害者被评论被禁锢,帮助工人,妇女儿童,服务基层流动人口是犯罪,真正的暴行却被合理化。我看到官僚体制和权力网络中的暴力,对贫穷者,对女性,对性少数,对年轻人,对孩子,我看到人的尊严像张废纸一样飘落。我看到人与人之间的否定,真实情感不被倾听,接纳和理解沦为不可能,我看到忧郁症,失眠,生病。我看到娱乐至死,一切欲望和需求的终点都是消费商品,我看到书籍、媒体、音乐被筛选,在舒适的沉睡中,人们丧失独立意志和想象……

可我知道,我没有看到更多,没有倾听更多。那些感觉,惊慌和孤独,被侵犯的羞耻,沮丧和软弱,我记住它们,在伤心或愤怒中,我书写它们。“那你有什么好办法?你要怎么改变这一切?”他们问我,高高在上。我在心里大声哭泣,像个被抛却的孩子。我也想问问那些曾与我连结的人,在某些时刻与我紧紧依偎给我相信的人,问问智力障碍和自闭症的孩子们,你们有保护好自己吗?再也不会被熟悉的大人伤害了对吗?问问在昏暗的房间踩着凳子煮粥的老人,她身上腐朽的味道快要淹没我,狭窄的窗户里漏出的阳光余烬,是她唯一的灯光,你的孩子有看望你吗?他们有听你说话吗?问问那个被机器带走一条手臂的大叔,你找到工作了吗?你那个读初中的孩子,她有继续念书吗?我想问问我的父亲,你能给予妈妈多一些尊重与关怀吗?不要冷嘲热讽,不要忽视她,你能真诚地为她的成就感到开心吗?我想问我的小姨,那些伤口正在复原吗?你还能接受爱情和婚姻吗?我想问30岁还未结婚的姐姐,我的哥哥,我的朋友,那些偏见、无休止的工作、无法喘息的生活还在持续伤害你们吗?

“你有什么好办法?你要怎么改变这一切?”是的,我没有什么好办法,我犹豫,虚荣,胆小,我曾在诱惑里贪图舒适,在物质的充盈中沾沾自喜,我一边逃避一边在安全范围内抗争,我抛弃所学追求安稳,我曾经沉默,一次又一次做旁观者……我如此不堪。可我也有看到的权利,有痛苦的权利不是吗?“我会尽我所能的书写。如果有可能,我会与他们交谈,听他们的想法,给他尊重和支持。我们一起找寻一种有可能。”我说。我尽量放松,找回自己,我要让自己像个真正的社会工作者一样专业,凝视问题,接纳真实,相信人的潜能,像个真正的写作者一样感知,融入其中,诚恳地追问。我想让自己像一棵树木一样冷静,镇定,等待蓓蕾,相信蓬勃。

我有那么多可以失去的东西,但这一刻隔着泪水我窥望着,迷雾重重,我想要看清不被需要的香港,被误解的青年,我相信喝饮品后放在冰箱里的钱,相信“历史文物不准破坏,保护图书不可破坏”的字句,我记得那种绝望,做了能做的一切却仍没有回声的绝望,看着自己湿透一点一点消逝的绝望,没有解释,不可消除,它来得无声无息,直到无所不在。我记得……香港曾给我温情脉脉。2013年,我看到香港,“她好像海一样,无限的,又深又有变化又美,给你一种精神。”那是我眼里的东方之珠,在我的身边站着我的爱人。我仍期待着一种真实和被倾听,自由和归家之路。就是这一种愚蠢的期待,让我无法顺流而下。

昨天夜里我反复听的今宵多珍重,深夜时发现已经不存在。香港,今宵多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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