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然

旅美自由撰稿人

写给包丽,以及最后想说的话

(一)

包丽的事情,我是整整两天前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才知道的。

我还记得很清楚,从办公室出来到车站的时候,看到在媒体工作的学妹于朋友圈转发了南周的那篇文章(当时还是网页版而不是微信推送)。城际快轨上信号不好,我断断续续地看完,下车后还和老友在微信上交流并惊叹,堂堂北大法学院光天化日之下怎么还会有如此之事?

回到家后,顿时坐立不安,一时间处于惊慌错愕,不知所措的状态。上一次这样是2018年1月31日上海季风书园关门(参见旧文《再见,希望是新的模样——祝季风书园21岁生日快乐》),再往前一次是2017年12月日观看完电影《芳华》(参见旧文《哪有芳华,全是人生——写给小萍和电影〈芳华〉》)。彼时,我一边用手机和iPad浏览信息,试图获知更多内容;一边和友人(特别是和与包丽同院同级的学妹以及在媒体工作或许熟知更多内情的朋友)保持沟通,问询一些具体细节。后来,有了牟的采访回复和追踪报道,有了包丽同学们写的新帖,也有了关于S&M和PUA等两性话题、牟的个人经历和家庭背景、高校学工队伍的政治文化以及在这前前后后过程中院系和校方的表现与应对等各个方面的讨论,那晚,我在豆瓣上发了少说也有二三十条广播,既出离愤怒,又扼腕叹息,既为包丽而感到扼腕叹息,又恨不得将牟千刀万剐——以及甚至更加,对他背后的权力体系和特权阶层嗤之以鼻。

整晚未眠,第二天上午去办公室路上,就想急就撰文,想着为包丽做些事情。尽管我与包丽素昧平生,没见过面,没说过话,更没有共同朋友或学习、生活的经历;尽管整个事件错综复杂,很多环节方面还在进一步披露、曝光之中;尽管感情和两性之事作为外人往往难以判断,特别是这一事件中很多令人费解甚至匪夷所思的内容还须对两位当事人和其他涉事人有更多了解才能作出判断,但我实在是觉得悲怆、悔恨而又无能无力,也总想着为她发声出力,至少对得起她逝去的年轻而宝贵的生命——这是我这篇文章的前一个目的。

另一方面,我向来对权力社会特别其中的特权阶层的自私、冷漠、残暴、无情以及以及傲慢、虚伪、可鄙和恶臭痛恨不已,而高校官场作为其最鲜活和讽刺的代表更是让人作呕和窒息。更令人费解的是,北大在相当大一部分的国人心中,仍是最高学府和思想殿堂;是叶冕先生笔下“永远的校园”,是钱理群先生心中“精神的梦乡”,是林庚先生追求的“少年精神”,是“未名湖旁领教诲,大师身边好读书”的诗和远方。尽管社会上常有新旧北大的对比,或者是对于“五·四”乃至八十年代之北大的追忆,但绝大部分人不知道的是他们心中的北大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或者至少不愿意相信的是,今天的北大为什么成了这个样子——这是我这篇文章的后一个目的。

在这个意义上,我一不蹭热度、吸流量,没打算出名,二这是我个人的微信公号,马上到四周年纪念日,200多篇文章全部原创,都是自己的读书笔记、学术札记以及生活和情感日记;不是任何意义上的媒体口或营销号,更遑论消费事件或当事人。我唯二的目的,就是为包丽尽可能地发声出力,以及痛斥以牟为代表的特权爪牙。

(二)

文章发出后(先是Matters上,后是在豆瓣上,最后在微信平台上),其传播的范围是我始料未及的。从发文开始截止目前为止,Matters上的一直还在,豆瓣日记数小时之后被删;而在微信公号上,我一共发过三次“关键词回复”版的推送——第一个存活了大概8个小时,后两个大概各存活几十分钟到1小时之间。目前,由我个人发布的文章版本,一个是Matters上的原版(须翻墙,且一经发布无法修改因而未能体现后续部分修改),二一个是此篇推送阅读原文可获取的Dropbox上的PDF最新版(或须翻墙);除此之外转载、删减甚至修改的版本,均与我无关,也概不负责。

在这里,我想简要解释一下何为“关键词回复”版。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原文因其内容及倾向断无可能在微信平台上发出(哪怕发出也会被立即移除),而预览版会有约莫24小时(还是更短?我并没有核实过)的时间限制。相比之下,“关键词回复”版虽然在台后并未正式推送,因而在平台过往文章中无处可寻,也不能阅读原文、看一看或打赏,但相对隐蔽不会那么直接地被监测(特别当甫一发出或传播量不大之时),而且不受预览版临时时效的限制。这也是我摸索出的一条行之有效的传播途径,但对于类似此次10w+传播度的文章而言恐怕最多也只能是杯水车薪的缓兵之计。

24小时以来,从微信后台看到的数据包括阅读总数19w多,新增关注3000+。后来,还有微博(我不用微博,简单检索后发现,有一个80w+的大V和10w+的平台号转载)、豆瓣鹅组(第一次和鹅组结缘竟然是这样)、“天下经观”微信公号(在未经我许可的前提下将删减版全文刊发)乃至乌有之乡和其他海外中文媒体等平台转载。说实话,我感到了相当大的压力,倒不是因为文章的内容本身(关于内容我紧接着会说),而是第一次无意间卷入舆论和传播的漩涡而顿时感到手足无措。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再次强调,这并不是我的本意,甚至完全在我意料之外;反过来说,我完全没想着借机蹭热度、吸流量、消费事件或当事人,更遑论混淆视听,愚弄大众或哗众取宠。我唯一想做的,就是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和判断,做出有价值和有意义的事情(参见旧文《归去来兮》)。

在此,我感谢那些因为此事此文关注我微信公号的朋友们,但是烦望周知的是,这个平台之后还是一如既往的只是关于我个人学习、生活或许还包括情感的记录。如果你们对我学的、想的和写的东西感兴趣,我欢迎你们关注——一个行之有效的方法,是可以借助平台界面底部菜单简要流浪平台过往发布的200多篇原创文章,我都曾分门别类地整理或更新——毕竟,平台的初衷即“只写给朋友的”(参见旧文《“问题,表达与思考”——只写给朋友的》)。如果你对这些内容兴趣不大,或者误以为这是个纯关于北大牟包事件的媒体营销号,恐怕会让您失望,也烦请及时取关,走好不送。

(三)

 回到文章本身,我也确实收到了百余条留言(仅限微信平台,Matters、豆瓣和其他平台暂且不论),我全部一一回复。其中,有包丽的高中和/或本科同学,北大在校生或校友,以及更多的是关心此事的普通读者和网友。大部分留言都是对我的认可和鼓励,至于文章本身的讨论,在我看来,很多确实是谬赞,我真的承受不起,就权且当作是你们对包丽的感情投射或是对我的勉励宽慰。具体来说,有以下两个原因:

其一,对于有写作习惯的人而言,写作完毕,作者即“死”,转身加入读者大军,反过身来审视文章的方方面面。结合我的专业背景和职业经历,更是对自己所思所想、所言所写的内容长期持有相当大的怀疑和批判,实难持有敝帚自珍或顾影自怜之情态。其二,这个文章本身有一个内在的矛盾,即我更多着墨的(二)、(三)部分,主要是讨论高校官场文化的道德腐败和权力社会中特权阶层的恶臭,大家感受更强、体会更深的其实也是这一部分;但就北大牟包事件中感情和两性的部分讨论较少((一)其实主要只是梳理已有的两篇报道中的相关披露),就此我也有三点原因。一来,一篇文章最好只写一个点,说清楚讲明白就已然不易;二来,感情和两性的部分或许仍待更多详情披露或由当事人身边亲近的同学、朋友解读更加具有说服力;三来,我也坦然自己在亲密关系这门终生必修课上尚未及格,所以还是谨言慎行少大放厥词。


但尽管如此,看到朋友们在后台的留言,以及我所浏览到的在豆瓣和微博下的评论,还是觉得非常感动和欣慰,能够体会到人同此心情同此理的共情——不管是对于牟的憎恶、对于特权者的愤恨还是对于包丽的惋惜。至于对这篇文章本身乃至我个人的评价(如替包丽感谢我为她发声出力),特别是关于我作为北大学生、校友所体现或代表的“北大精神”的评述,我实在是难堪其任,甚至觉得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像我之前在某次与北大有关的公共事件发生后的朋友圈动态一样,“不求今天我以母校为荣,或明天母校以你为傲;只求若干年后,不要互相嫌弃,彼此厌恶就善莫大焉”。


众多留言、评论等互动中,有三则(负面)内容我觉得有必要在此说明。一个来自文中我所谓的“告密小弟”(解释一下,这里是中性表达,至少但就这个称谓而言没有评价只是描述,就类似“快递小哥”或“槟榔妹妹”)本人。他认为我是过度解读,说自己和牟,一来是同级朋友,二来自己不在学工系统混,三来也已毕业不在学校待,根本没必要讨好牟,而是怕对牟造谣污蔑进而善意提醒;而之所以发到网上,是他发在舍友群(进而推测由他以外的其他人扩散?)。

就此,我首先向这位同学道歉,或许就此人此事有过度解读的成分;其次,我也相信他上述回应为真,并不是为了撇清责任或洗刷名誉(他还特别感谢我没有露出他的头像、昵称或其他信息,这一点我想是应尽之责)。以上两点,我希望这位同学能够听到并接受。但是,我接着要追问的是,很多读者在给我的留言反馈中,普遍认为这一部分的分析和描述最为精到传神,像极了也说透了与他们频繁接触的学工同仁,那我想问,这一点又该怎么解释呢?难道我在说书演义,大家在吃瓜看戏么?有没有可能当事人自己没意识到,觉得自己并没有也没必要如何如何,但实际上是在甚至很在如何如何?或者,有没有可能是这种权力文化的语态、情态甚至身态已经潜移默化地融入整个校园文化生态当中,甚至体现于“贵校/院”(一般指自己与听话者同在的学校或院系)、“权贵”、“大佬”和“小弟”(一般分别指学生会领导、上级干部和初级干事))、“小孩儿”(一般指仅差1-3岁的学弟妹)等日常用语——而这种无意识或不自知的被权力结构、关系或话语的浸淫与侵蚀,反而更令我们瞠目结舌和惶恐不已? 

二一个是自称包丽的同班同学(男生),认为文中截取法学院老师的朋友圈动态并认定为冷血或包庇曲解了当事人本意。他辩护的理由是老师说南周文章吃“人血馒头”,是指其曝光同学的隐私而可能造成二次伤害。此外,他还说,与他同为包丽同院同级的同学,很多认同(他所解读的)这位老师看法,还给我科普了一下何为“人血馒头”(因为我确实对这一概念并不明白,尽管很多人都在使用,而且后台留言中也有一位朋友指责我也在吃“人血馒头”)。第三,他批评了我截取法学院老师朋友圈的行为,认为这样很容易“断章取义”,很容易伙同“告密者”伤害当事人,且最后给我的定性是“非常草率和不负责任”。

首先,就挂老师朋友圈的行为,我事后也确实觉得不太妥当,特别是考虑到文章之后的传播和影响,我也感到非常抱歉和自责,在此我向两位老师和这位同学一并道歉。其次,如果我们单看这条朋友圈内容的话,我实在难以接受这位同学的辩护理由。我在后台和他交流时也讨论过,能否做到完全不曝光隐私而作报道?南周如果曝光,那包丽同学们的那篇是否更加曝光?为什么就是“人血馒头”(他的理由是对于前者是营生,对于后者是志愿)?除去这些之外,最为重要的是,到底学院、学校,特别是涉事部门和主管机关,该做什么,能做什么,做了什么?做了哪些该做的,哪些不该做却在做的?关于这些问题,这位同学闭口不谈,他所抱不平的老师不知有何立场,但我看到他们的上级部门好像已经替他们表态。

最后,还有一位显示为北京海淀(推测是某高校学生或老师?还是就是北大中人?)的女生对我的文章及本人横加指责,我考虑之后决定全部展示如下。对此,我一句话一个字都不想回答,我只是觉得正是因为还有这样的人,我这两篇文章,一万多字和五十多个小时也算没有白费。我想把发言评论的权利和机会留给本文的读者——对于这位朋友的追问,你们有何答案?作何感想?请畅所欲言,帮帮我吧!

(四)

最后,说说“七子之星”吧——如前文(四)中所述,这个隐喻来自《七子之歌》,来自澳门,来自二十年前的回抱,来自三百年前的分离。“……那三百年来梦寐不忘的生母啊!请叫儿的乳名,叫我一声“澳门”!母亲啊母亲!我要回来,母亲!母亲……” 

斯人已逝,死而不能复生;悲剧已至,恶魔皆在人间。我们说这些话,写这些字,做这些事,既是为了是非善恶终有因果,好人不白吃亏受罪,恶人不再胡作非为;也是为了给我们自己以及我们的后代一个承诺、一份期许与一望守候。尽管我们还未曾看见这个世界为了人们改变,我们还是要用力、用心地好好生活下去;哪怕正义总是缺席,我们还是会在凄凉的大地上写下“相信未来”!

尘世间最美好的无外乎不期而至的相遇,人世间最悲戚的也莫过于注定而来的分离。将近十年前,在我大一入学时的法学院迎新晚会上,记得就有同学朗诵了这首由诗人食指创作的、脍炙人口的《相信未来》。最后,我也想把这首小诗献给包丽,包丽妈妈及其他家人以及包括我自己在内的所有关心、挂牵包丽的朋友们。哪怕明天我们的命运和季风一样,不知所向,今天我们也还要在这里歌唱;哪怕今后我们从此分别,各奔东西,今天我们也应该在这里相拥凝望。希望等包丽再回到我们身边时,这个世界不再是如此肮脏;也希望我们再次相见时,彼此都会变成新的模样!

“不管人们对于我们腐烂的皮肉,
那些迷途的惆怅,失败的苦痛,
是寄予感动的热泪,深切的同情,
还是给以轻蔑的微笑,辛辣的嘲讽。
我坚信人们对于我们的脊骨,那无数次地探索、迷途、失败和成功,
一定会给予热情、客观、公正的评定,
是的,我焦急地等待着他们的评定。
朋友,坚定地相信未来吧,
相信不屈不挠的努力,
相信战胜死亡的年轻,
相信未来,热爱生命!”
食指,《相信未来》(1968年)

又是那个啰里啰嗦的学长 

2019年12月14日

逼死包丽的,除了牟林翰究竟还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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