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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学狗,读书健身与做饭,迷惘无助而勇敢 是非黑白颠倒的时代,偏爱才是真正的爱,死忠才是真正的忠,愚孝才是真正的孝——周濂

在江湖与庙堂之间谋生——那些年的相声,一个成功的舔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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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相声是一门在国家、市场与社会的夹缝中生长的艺术,在国家垄断一切的时代,相声找到了他的立足点,成为宣传工具,卖身与国家,改革开放后,改变自身,重新拥抱观众,本世纪则更加拥抱市场,成为传统艺术中的一朵奇葩,甚至被饭圈殖民,饭圈用语咯噔就是来自本应与饭圈无关的自诩为传统艺术的相声的粉丝圈中。通过相声的变迁,某种程度上我们可以认知国家、社会的几十年变迁,很少有一门艺术可以在民国天桥市民社会的产物也是一百年后饭圈姑娘的禁脔,在不同时期乃至文革中都留下自己浓墨重彩的一笔。本篇写于年初,什么时候完稿我也不知道。行文中有些梗埋的比较私人,见谅。以及也是照见自身一些经历,当时以此比喻,特此说明。

我是天津人,就耐听相声,出门遇见丁文元还有王德成,二他爸爸二他妈烙两糖饼,张二伯说马大哈你干嘛嘛不成。——天津相声广播台歌

像很多刻板偏见一样,天津人都爱听相声,作为一个社会学生我会说不是的,从实证角度我们可以很轻松找到那些有天津户口的不听相声的市民,现实中即使不会报菜名,不会摊煎饼果子也能在天津考上南开大学,只要高考其他科目发挥的足够出色(误),尽管身边的小伙伴不是每个人都知道于谦的父亲王老爷子是蒙古国海军司令,不是每个人一听风吹水面层层浪,就能接雨打沙滩点点坑,但相声依然是作为文化意义上的天津人的一种认同,堪比煎饼果子一样的天津人的图腾。

相声作为地方文化的一部分之外,笔者认为同样作为我们理解中国近代与当代社会变迁的一把钥匙,现代化的变迁,国家权力 的干预在最细微的地方在民间艺术、审美以及艺术群体身上留下了他们的痕迹,而相声的独特与它的分析价值可能体现在它几乎完整经历了中国现代化不同阶段,并在每个阶段都呈现出了它对于时代的适应与生命力,以及它在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基于民间的审美的。今天的京剧可以比民国时期的更加保守,去坚持传统,有京剧的样子,梅先生当年去涂大红的嘴唇,去迎合时人,今天的京剧演员多半不会把抖肩舞、手指舞这类网络迷因搬到舞台上,而十几年来相声演员讲网络段子从来很自然,捧逗之间卖腐已经再正常不过了,不仅在当下如此,历来相声都尽量很好的贴合 民情 ,京剧 红火的时候,学京剧,流行歌来了学歌曲,摇滚还有人听的时候,在台上学谢天笑,毕竟他是我们的教父啊,民谣火了唱南山南,嘻哈火了在台上换身衣服也可以说唱或者鼠来宝,形式上如此,内核上也类似,多数时期相声还是以好笑为宗旨,只不过有的时候需要在笑料里加点报告的内容,也有的时候是在报告里加点笑料(这个包袱出自苗阜,相声二十年)。

相声的历史虽然不长,起源于清末,虽然贡的祖师爷是东方朔,东方朔主要是逗哏,捧哏也许汉武帝,东方朔好诙谐,但估计是不敢说捧哏的爸爸如何,证明祖师爷的相声还是很干净的,不过也许听了东方朔的段子之后,武帝也会说去你的吧。不过东方朔也没传下来什么,比如托个梦,弄个道统,也许是老爷子忘传了吧,不像隔壁儒家,尧舜禹商汤文武传到孔孟,到孟子才忘了往下怎么传,或者也许哪天某个学者一通翻古书也能像今天我们说荀子建立了社会学一样,发现东方朔就是和汉武帝两人没事天天说相声,东方朔天天说卫子夫如何如何,汉武帝儿子东方小宝,也未可知,顺便也能找到天天喊复兴的陕派相声哪来的。但是相声终究是从晚清民国一路走过来,各个时期都没有拉下,一篇文章中讨论它在现代化过程中的变迁,它和权力,和媒体和变迁的观众群体的互动是不可能的,毕竟短短一百多年,相声就经历了五次复兴,实在是太能够衰败和复兴了,所以我会讲关注点放在从电视相声到剧场相声这一段时间,也是对相声研究比较少的一个阶段(也有一个原因是我没活那么长,也不是那么热衷于听老先生录音)。

传统的讨论这段历程的圈外人,比如知乎相声艺术家,或者说民间相声评论家们,更多关注的艺术本身或者如何抨击德云社藿香正气,孟庆延老师在社会上的论文同样涉猎了这一段,但是他的关注重点主要是相声在民情与权力之间的摆动,而我不是一个专一的人,我希望能够看到国家与社会的作用,还有媒介的变迁 ,观众的变化以及最核心的这门艺术在变化中的求生,相声就像一个成功的舔狗,这门艺术本身没有house,不像有的艺术多么高雅多么有价值,是国粹,是艺术品,不断有人去保护,去供养,只能是谁在那个时代有资源就去舔谁,舔到了艺术共同体成员就能维生,艺术就能延续,舔不到就没有house,只能衰落,该改行改行,当主持人去,做菜去,修车去不一而足,舔着舔着,舔出了文艺的轻骑兵,舔出了一台春晚七八段相声,舔出了一门所谓的传统艺术,舔出了诺大的德云社和当今的相声市场,舔出了无论是从粉丝忠实度还是惹祸能力都不熟任何顶级流量的张云雷。

书归正传,还是有必要回顾一下相声曾经的历史,起源于津京,北京的天桥和天津的南市三不管都是相声的圣地,时至今日我们听相声演员讲述他们心中的旧社会相声艺人的往事,依然可以见到几分革命叙事的诉苦色彩,典型的刮风减半下雨全完,以形容当年演员没有室内演出场所时遭受的磨难,而后相声演员走进了茶馆,进入了剧场,著名的启明茶社即在四十年代的北京西单商场中,当然其他的演出场所还包括堂会以及风月场所,不得不感叹那个年代相声的地位低而又受欢迎,地位不高,相声演员们不像必京剧艺术家一样蓄须明志,不过说相声有张嘴就能表演,也难以在不砸自己饭碗的情况下大义凛然,要说受欢迎,就连风月场所都能叫相声的外卖,瘾是有多大,也不怕因为相声的兴致扰了自己的性致。

不过也正是发轫于京津的市井,笔者不是很认同相声作为 一门传统艺术,即使是解放前的传统活本身就是反映了现代化进程中的市民社会的民情,作为一门艺术形式,电影在中国兴起与相声大致接近,内容上不少内容像珍珠翡翠白玉汤,关公战秦琼本身就有着无权力者对于权力的嘲讽,更不用说当年流行的大量怯口相声,主要是关于内行糊弄外行,本地嘲笑外地人这种不随时代而过时的主题,当然也有不少学京剧学传统戏曲的段子,这不是那个年代那就是流行音乐么?当年为了多挣钱的选择,而今被赋予了传统文化的符号与合法性,也许是传统相声这个名字听着就比较传统吧,但其实传统相声只是相对于解放后的新相声而言的,而顾名思义的认定传统也反应了许多粉丝爱的只是一种传统的合法性本身吧。

此外,在艺术形式上,解放前的传统相声有很多点不同于后来的相声改革后的新相声,其中很有趣的是垫话与荤段子,二者显然不同又内在相关,垫话是描述 相声结构的术语,对于一段相声最为简化的理解是垫话加上正活,传统意义上垫话是演员吸引观众注意,并且逐渐引入正题的过程,而很多 荤段子则在此过程中应用,前者在相声改造 的过程中逐渐减少或消失,而后者也被视为糟粕,即使在今天很多相声依然采用传统的叙事结构,荤段子乃至伦理哏依然遭到很多非议。某种程度上这是艺术与娱乐的内在张力,相声本身可以是有着自身审美的一种艺术形式,生书熟戏听不腻曲艺,去听相声要是听个蒸熊掌蒸鹿ye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卤猪卤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的惯口能听乐了,哈哈大笑,要么是演员背错了,要么就是买这些菜的钱治不了这位的病,但对于有些人而言他们就好这个,欣赏的是包袱的韵味,演员的气口,因而在这种意义上,相声作为艺术,不是出洋相,不是出怪声,不是强刺激。而另一种层面,有时候我们认为听相声就是为了开心而不是去建构自己的意义之网去的,或者为了延年益寿,毕竟笑一笑十年少么,七八十的听一段出去变小鲜肉了,如果为了开心,那么俗一些有什么不可以呢,圣人还说了,饮食男女食色性也,讲讲黄段子还能解构中国几千年的性压抑呢。买本福柯的传记还要先看他老人家如何生死爱欲呢,下三路的包袱如果能够有更大几率让寻找开心的观众爽也算是正功能,包括伦理哏打哏,一个忽悠另一个叫爸爸,成功了就是与有荣焉,而且 还能和其他观众一同参与接茬抄便宜,互动体验拔群。当然在艺术这样就不需要什么技巧,甚至是反技巧,朋克相声,在道德上也往往被抨击指责诟病,所以说相声是一门逗乐的艺术,是要逗乐还是要艺术呢?

新中国的相声不可忽视的就是相声改革,传统相声被改造为新相声,艺术形式上垫话逐渐减少,以正活为主,内容上去掉了那些被认为荤的不好的包袱,我们可以看到其中很多社会主义意识形态的痕迹,抨击旧社会丑恶,弘扬新社会美好,与当时的诉苦运动存在某种契合,在改造 小组的领导下,整理旧相声,创作新相声,当然还有很多批判当时社会问题的作品,比如对官僚主义的批判,塑造了马大哈的买猴,知识分子与艺人的结合为我们留下了很多有思想深度的经典,代表性的就是何迟先生与马三爷的天作之合,知识分子提供了思想深度与批判的力度,而有经验的艺人让剧本成为一段脍炙人口的相声,无论是对于过去的忆苦还是对于新时代的思甜,抑或是对于新时代中那些不那么让人满意的地方的批判,我们有充足的理由相信,其中固然有政治教化的因素,但同时也是反应民众心理的民情,在遇到有表达诉求的知识分子和有着丰富表演经验的艺术家,那个时期的相声怎么会不发展,不会留下经典的作品。相声演员在旧社会充分竞争求生,而在新社会这个团体找到了让权力,让社会和观众同时欣赏的表演方式,并且在艺术上,真正需要表达的思想配合丰富的表达技巧留下了不朽的作品,而这些因素在后来很少同时出现。当然,我们同样需要看到,相声作为一种不像京剧那样存在文化上的合法性,一贯收到权力的喜爱的艺术形式,想要在新中国真正的翻身,提高地位,就要存在教育意义,就要去讨好权力,做文艺的轻骑兵,成为教化体系的一部分。

当然,舔狗这条路不好走,一不小心就容易没有house,在新时代揭露丑恶的知识分子和演员遇到了延安时期的同行的遭遇,只是他们少有丁玲的幸运,何迟先生就因为他的讽刺作品而被批判攻击社会主义,反党,一代相声大师张寿臣先生解放后长期整理传统相声,风暴之前被通知退休,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张先生晚年寂寥,却又少受到了风暴的打击,但依旧被那些昔日奉若神明的人批判攻讦。马季有没有打过师傅侯宝林依旧是一段公案,少马爷因为受到父亲的牵连而下放劳动,在地里偷萝卜,在茅房躲着准备吃,发现旁边有人怕被发现就忍着,结果是自己捧哏的段子半真半假,不过也体现了当时传统艺人的部分遭遇吧。当然,就像我说的舔狗,即使在特殊时期,相声也舔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地,即使不能搞笑了,不能批判讽刺了,还能够歌颂,什么叫做艺术家,艺术家就是能把新闻联播给你演笑了的人,在那样的时局下,相声也能靠歌颂坦赞铁路,中非友谊万岁,抨击美帝国主义活下来,甚至活得也很滋润,不过也不妨碍文革结束后,相声演员集体创作了各种段子讽刺四人帮,堪称吃饭砸锅的典型了。

舔狗也是有尊严的,即使在不同时期,或者为了讨好观众,或者为了讨好权力,或者夹缝中生存,几十年来无论是在地位低下的旧社会还是,还是动荡的特殊时期,相声都活下来了,共同体成员不断逢迎调整艺术风格,但无疑在一个更有尊严的时代,才能够展现真正的技术,八十年代无疑是一个好的时代,早年间的春节晚会一次春晚多的时候能有七八段相声,更重要的是留下了一段段优秀的作品,值得回味的作品,这也许不是相声历史上最好的时代,但一定不是最坏的时代。宽松的环境,虽然当年何迟批评的文艺管理部门作为大婆婆小婆婆对于 艺术的限制没有完全消失,但是少了太多意识形态上的限制,我们曾经在无数领域看到的对于传统的压制减轻了,诺苏人可以继续搞迷信,孔裔可以修建他们的神堂,京剧不再只有样板戏,而相声也不再仅仅是歌颂的新相声,传统活可以大大方方的台上演,新编相声也有更多创作上的自由,即使是春晚上的作品尺度也可以在 今天的我们看来难以想象,姜昆在90年代之前最有一年的元旦晚会表演的特大新闻,讽刺有人轻信传言,但是轻信的传言是天安门广场改成菜市场。

当然这一时期必须要提的是梁左,有表达需求的知识分子与有足够经验技巧的演员在相对宽松的环境下合作,总会有好作品,曾经的老舍先生和侯宝林大师,何迟和马三爷,而那个时代则是梁左和姜昆,虎口遐想,电梯奇遇包括后来和牛群冯巩合作的小偷公司都是精品中的精品,虎口遐想里面有歌颂的影子,话语中体现了五讲四美的德治,但本身已经是 去政治化讲述一个小人物的奇遇,而小偷公司对于官僚制的讽刺真的是鞭辟入里,市场经济浪潮中,小偷同样通过公司的 形式组织起来,而小偷想要去行动,同样需要向上级打报告,在请示的过程中,展现了科层制的弊病与荒谬,不同部门层层审批,甚至小偷公司 还顺应国家政策成立了计划生育部门,而最终五个领导的圈阅,成了同意去偷奥运会,也暗示了科层制扭曲了实质理性吧。当然牛群冯巩两个人绝配,之后也有同样精彩的表演,比如把摇滚带上春晚的旧曲新歌,让我们在九十年代的春晚 上就能听到崔健的新长征路上的摇滚,但是批判的深度难以比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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