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撒野

写作者。

牡丹——《新疆故事集》之一


那是什么?

一种极端的自然现象。

是不是所有的自然现象都不可逆转?

也看情况吧。

那我能抱你一下吗?



1

二零一零年,我刚过三十,那几年发生了不少事情,是我人生最黑暗的时期,什么都在走下坡路,我知道,好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我坐在飞机上,上海到乌鲁木齐,行程约六个小时。窗外的流云飞过,太阳刺眼,平流层的天蓝的不真实,我揉着太阳穴,心想,乌鲁木齐,欧亚大陆的中心,一个离海洋最远的城市。我看看窗外,又看看飞机导航,就这样飞过了长江,黄河,祁连山脉,直到绿色消失,满眼的黄色,才发现带的小说第一章还没读完。飞机下降的时候,我看见红色的博格达峰,心里多少松了口气。


第二天进公司,参观了工厂,认识了一些新同事。负责人老于和我交代了下工作,具体就是跟着试车员,在试验基地跑各种极端的路况,地点在鄯善。我负责纪录数据和处理数据发回上海。车间焊接的气味刺鼻,我渐渐不想说话,大家各忙各的去了。下午,我的领导周(也算是朋友)打来电话,问问情况。我说,都挺好。这个出差的机会是周帮我争取的——他看我苦闷,状态不佳。其实也不用争取,以前抢破头,去年新疆出事后,现在没人想来这个地方。末了,周说,散散心,回来梅雨季节就过去了。


下班时,老于过来,说晚上带我转转。我们开车进城,堵车比上海还严重,到处是全副武装的武警和装甲车。老于斜眼看看我,说,习惯就好。一路上和我说了说现在的形势。我们去了大巴扎,人不多,汉族面孔很少,像到了国外。天还没黑透,巨大的照射灯已经打开了,从高处射下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有重重的阴影,版画似的。老于轻车熟路,带着我在几幢高大的现代巴扎里窜来窜去。我什么都没买,老于自己却买了一把二手的迷你冬不拉,并且给我弹了一首异域风情的曲子。老于闭着眼,摇头晃脑,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老于胖了,脸上的肉横着耷拉下来,完全看不出这是几年前叫苦连天的老于。出了大巴扎,在门口一条都是肉铺的街上找了家维族人开的馆子,要了大盘鸡,烤羊肉,南瓜羊肉馅的烤包子,凉皮。整个饭馆只有我们两个汉族,我时常能感受到周围的目光。我没什么胃口,老于倒是甩开膀子吃得挺开心。之后我们去了红山,进门时过了两道安检。山不高,一会就爬到了顶,上面有一个十几米的砖塔,塔周围的大石头上,乌泱泱全是人,被火烧云染得通红。老于连说运气好,运气好,要我给他拍照,仿佛我是地陪,他才是第一次来。接近九点,天才暗下来,乌鲁木齐三面环山,狭长的山谷中高楼林立,华灯初上,一座仿美国克莱斯勒大厦的建筑最为显眼。在一片蓝色的氤氲和热闹当中,我注意到一个戴白帽子的维族大爷仿佛隔绝于世,他抓着山顶的隔离铁丝网,呆望着远方,像是在辨听远处传来的清真寺的声音。我借着微弱的光,看到塔下的砖上刻了很多文字,有些我能看懂,有些看不懂。


回宾馆的路上,我和老于说,明天就动身。老于说,这么急?我说,工作需要。一方面的确是工作已经排满,另一方面,我并没有探索这个城市的欲望(虽然一切都很新鲜),只想远离人群。第二天老于给了我一辆破试验车,数据线像肠子一样从仪表板吐出来。我开往实验目的地,鄯善。路过吐鲁番的时候,正是中午,我看见火焰山呈现出一种怪异的紫红,山下西天取经的四人组,孙悟空在最前面,单脚站立,反手遮在眼前,望向远方,在热浪中摇摇晃晃。下了高速,走到郊区的时候,车猛抖了几下,熄火了。


2

李莉来接我的时候,我坐在车下的路基上抽烟,一只蚂蚱和我对视了几分钟,一动不动。那是一只老蚂蚱,在热浪中,它几近和戈壁的黄灰色融为一体。我以为它死了,准备抬手碰碰它,但蚂蚱突然转了几下脖子,腾的一下飞走了。


李莉下车时皱着眉头,眼睫毛很长,嘴唇脱了皮,穿着一条灰色工装裤,黑色的工装靴沾满了灰,头上裹了个少数民族的丝巾,有着伊斯兰的那种抽象的几何图案(后来知道这叫艾德莱斯)。她说她是我这次试验的试车员。路上除了一些简单的信息,彼此没太多话。她把我安置在一家招待所,是一桩苏俄时期的老建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破破烂烂的。她走的时候,似乎看出我的疑惑,车头掉过来的时候,摇下窗户对我说,给你的安排的是条件最好的,带独立卫浴。我道谢。


其实我挺喜欢这个地方,房间位于顶层四楼的最边上,装修是一种以俄式为基础混杂着实用主义以及本地特的风格,比如它的窗户是那种俄罗斯式的对开大窗,结构却是简陋的铁框和绿色的木头,玻璃又是一种伊斯兰式的毛玻璃。我推开窗户,窗户吱呀一声抖了起来,上面脱了皮的绿漆纷纷掉落。夜色正慢慢降临,一种我没见过的橙色和蓝色在天边交融。我点了一根烟,戈壁和天边的沙丘逐渐没了颜色,星系像恐龙化石一样逐渐显露出来,空气开始变的凛冽。我一回头,房间已经黑了。


3


我们的试验包括:在一天最热的时候,反复冲上一个大约45度的土坡;在沙地上满负荷加速;涉水通过戈壁石滩;高速过弯等各种极端路况。李莉负责开车,我负责抱着电脑记录数据、调整参数。早上我们比较悠闲,她一般十点左右到楼下接我,然后我们一成不变的去一家山上的餐厅。坐在门口的铁皮凉棚下,可以俯瞰整个小镇,突兀的趴在戈壁当中,像大地上的一块补丁。我一般要几个包子,配奶茶,包子有羊肉皮牙子陷和菠菜粉条陷的。吃了几天,我想换个地方,她说去试验基地的路上只有这家,不然就要拐回镇上,浪费时间。隔壁还有一家维吾尔族开的,但倒闭了,她说。我们经常各吃各的,她话不多,我也是。之后,我俩再上车,往试车基地开去。李莉开车比一般的试车员要鲁莽,行动果断,脚似乎从来不离油门。有时会和当地的出租车飙一段车,但几乎没人能赢过她。当她看到后视镜的车消失在烟尘当中时,她总是露出得意之色。我想正是这份自信和鲁莽,才让她成为这里唯一的女试车员吧。基地设在一个山窝,门口有一大片碎石铺的平地,歪歪斜斜停着各种试验车。一间巨大的仓库改造的办公室,里面烟雾缭绕,通常聚集了两拨人,一波是本的试车员,一波是来自各地的工程师。透过烟雾,我看到墙上有一副歪了的<新龙门客栈>海报,贴在褪了色的“为人民服务”的“人”上。


我看到这一屋子人,突然感到有些沮丧。我抿了抿嘴,嘴唇上裂的口子生疼。我开始有些想念上海的潮湿,或者,这也许不过是社交恐惧和对生活的绝望罢了。


4


换了新环境,睡眠并没有得到改善,可能比在上海睡的更少。睡前我反复检查门窗是否关好,白天在仓库办公室听到的一些谣言或者不能佐证的消息,在夜晚开始发挥威力。但睡不好的根本原因,我总结为:过于干燥。对于一个南方人,沙漠太干燥了。我不停的喝水,结果就是不停的去撒尿。迷迷糊糊中,总是做梦,各种梦,还有噩梦。梦到我妻子(现在是前妻),梦到她张开的雪白的双腿,这场景出现在影院的银幕上,我坐在下面,周围的人都在看我,我以为我的帽子戴歪了,我逃出影院,外面正在巷战,我做了逃兵,我在尸体中爬行,突然被一个将官模样的人抓住头发,按到血泊里。我腾的呛醒,嘴里一股血腥味,发现是流鼻血了。我仰头坐了一会,摸了下鼻子,血已经不流了。我望向窗外的戈壁和夜空,屏息听一听来自远方沙漠的声音(并未听见狼叫),只有大车由远及近,又慢慢消逝的声音。我起来洗了脸,水冰冷刺骨,顿时睡意全无。换了个枕头,喝了一大杯水,再次检查了门窗,坐在床边点了一支烟,折腾到筋疲力尽,终于沉沉睡去。


你状态不好啊,有一天早上她看着我说。我回答,水土不服。她笑笑,你不怎么谈论自己啊。我不知道怎么接话。她说,下午我来接你,今天是要发数据对吧。下午快七点的时候,一个小伙子进来,对我说,李莉姐在门口等你。我道谢,收拾电脑往外走,出门的时候,似乎听到几声窃笑。李莉不属于某个小团体,总是独来独往。我也是。

5


晚饭有时候我们会去镇上一起吃,小镇人不多,到了晚上,唯一的一条主街上飘的都是烤肉和瓜果的香味,白天还荒无人烟的景色,此时却突然有了生气。我一般一瓶当地的乌苏就够了,这酒劲大,她则看心情,似乎是好坏都喝,两瓶起步。这天李莉似乎心情不错,两瓶之后,陷在椅子里,点燃一根我带的牡丹,望着棚顶昏黄的灯泡,说这烟不错,包装不花哨,挺复古的,抽起来有种粗砺感,但不乏温柔。我说,还第一次有人用温柔来形容烟。她说,猪有胖瘦,人有好坏,烟怎么就不能温柔呢。我说,还有一种蓝黑色包装的,是温柔中带点粗砺的,如果下次过来,可以帮你带几条。她吐了口烟,烟雾横亘在我们中间,一盘烤肉上面。我们沉默了一会,似乎都在想心事。我盘算了一下长期在这边驻扎的可能,也许一切可以重新来过。转而又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这不过是人生的又一个圈套),把手里的烟捻灭,喊来老板,把烤肉再热一下,凉了。


我破天荒又要了一瓶乌苏。她则又点上一支烟,看着外面的黑色绸缎般的夜空,说起自己以前在乌鲁木齐的生活,说起以前的志愿是考华师大的中文系,因为语文好,也喜欢写一些东西,后来分班时父亲一定要让她选理科,结果由于数学太差,只考到当地的一家二本,自动化专业。毕业后,在汽改厂做了几年,完全没有任何自动化。后来汽改厂倒闭,她去4S店做销售,做的并不好,刚好遇到公司在招当地的试车员。做销售太难受了,还是适合和车打交道,爽快,简单,她说。她还谈到她开房屋中介的丈夫,她指指脑袋,说,他有做生意的天赋。我一边喝啤酒一边静静听她讲述,我望着她干裂的嘴唇,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把头发散开,拢到胸前一侧。一小片烟灰落在她领口上,摇摇欲坠。我说,现在还写吗?李莉说,什么?我说,你刚才说道,写些东西,诗歌啦之类的?她说,噢,你这反应弧还真是长。以前写的挺多。她过了一会补充道,现在偶尔也写,毕竟我没孩子,平时没什么事可以做。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另外一个摊子上,坐着四男一女,是我们办公室的当地的年轻人,似乎在注视我们,李莉顺着我的目光朝后看了一眼,说,那个女的以前是我好朋友。就再没说什么。


说说你,一直都是我在说。我说,我也是。她大概没听明白。我说,我也是,其实并不喜欢理科,曾经也想报文科,家人也没让。我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疲惫,厌倦和不安。也许她觉得我在应付她,所以应该引起共鸣的地方,却成了谈话的终止,我们吃完剩下的烤肉,她把我送回招待所,和往常一样,一路几乎无话。


上楼的时候,脚步的回声在楼道里延荡。我想,我又做了蠢事情,酒精带来的眩晕,不但没能让我松弛下来,反而让我的自我保护的机制更加警觉了。我应该坦诚一些的,比如说说我的离异,我的抑郁,或者说说我想辞职,又或者,其实我也一直在尝试写诗。算了,有什么意义呢?诗歌?我似乎觉得提起诗歌二字都有些难为情。诗歌?太他妈荒诞了。


如我所料,再次失眠。半夜迷迷糊糊中,我听到这栋楼的水管传来一种奇怪的金属声,我仔细去听,却又听不到了,快要睡着的时候,这种声音又传来。我焦躁不安,想,这是什么声音。起来喝水,上洗手间,又一直折腾到后半夜才睡着。又做了噩梦,梦到刚才水管的声音原来是监狱的铁栅栏的声音,那是监狱长在巡视的时候,钥匙的敲击。梦到我变成了囚犯,突然一只恶狗窜了进来,它一只眼睛流脓,冲着我狂吠!猛地坐起,借着微弱的光,我看见写字台上镜子中大汗淋漓的自己,消瘦,嘴唇起皮,神情陌生。


6


做试验的时候,听的都是她带来的CD。一些很小众的新疆音乐人,有些带着异域风情。一次,我们在试验场做一个很难的ESP“鱼钩”试验:山谷里一个接近180度的回头弯。在过极限平衡点的时候,李莉总是达不到要求的速度。她无疑是有技术的,懂得利用发动机的动力摆正车身,懂得平衡空间,速度,弯度,倾斜补偿等各种因素,从而计算出一个合理的方案。其实也不是计算,而是完全靠老天给的感觉。但这个弯,我们试了十几次,每次都以失败告终,我说,要不今天算了。她紧皱眉头,不说话,咬着干裂的下嘴唇,说,音乐不对。我以为她在开玩笑。她探出身子,在手套箱里翻找,发丝落在我的腿上。她找出一张CD,舌头乐队的《这就是你》,她问我听过他们的歌没,我回答说没有。她说,那听听看吧。她把CD塞进去,音量放大,李莉闭上眼睛,呼了一口气,带好白手套,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她挂档,脚踩油门冲了出去。我下意识抓紧侧边拉手。音乐像一块块大石头砸过来,而最终我们也撞到了一块小石头上,车在高速中侧翻了过去,气囊弹出,人没事,我们爬出去,检查了车子,车的防滚架插在沙土里,肯定是不能开了。舌头乐队像被埋在了沙子里,鼓点的节奏从地底下穿了出来。李莉像是做了恶作剧的孩子,吐了吐舌头,但我看出她还挺得意的。


山下没信号,求救要爬到山上。李莉说带上衣服,太阳马上落山了,会很冷。我们爬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进沙海中了,余晖把李莉的头发和脸染的通红。山头风很大,点燃一支烟非常难,尝试了数次都点不着。李莉说,我来,你双手抓夹克,罩头上。我照做。李莉叼着烟,钻进来,形成了一个半封闭的空间,她额头半挨着我的额头,刘海的头发不时扫到我的鼻尖上,我闻到淡淡的发香。李莉打了几次火,终于打着了,火在风中剧烈的摇弋,我们看着这火,不说话。火被猛地吹灭,李莉往后退了两步,呆呆的望向远方,我回头,一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黄色高墙寂静无声地扑了过来。沙尘暴来了。


7


试验车彻底报废,被拉回乌鲁木齐返修。我只好整日缩在办公室处理数据,李莉也忙其他项目去了,有时几天都碰不到。一次在门口遇到她,她和我打了声招呼,不热情,但也不是冷漠,我刚准备说些什么,但她的脚步并未停留。我在办公桌前一根一根地抽烟,有时候,希望门帘掀开的时候是她走进来。后来我想,说什么呢?也没什么好说的。周末了,我就待在房子里看带来的书,我想,这次出差更像是一种自我囚禁,一种被赋予不明之意的缓期徒刑。饿了就到招待所自带的餐厅,抓饭不错,或者就在房间里对着戈壁吃泡面,这里的泡面只有康师傅,但口味却有我从来闻所未闻的羊肉泡馍味和过油肉拉条子味的。由于缺乏蔬菜或者是干燥,我的手上长了很多倒刺,像戈壁上被风吹歪的红柳。


一个周六的夜晚,我喝了瓶乌苏(发现有助睡眠),放下手中狄金森的诗集,呆呆望着窗外,等待睡意。检查了门窗,关了灯,刚躺到床上,李莉打来电话,我看了看时间,12点已经过了,电话那边异常安静,偶尔能听见车辆通过的声音,我屏息听着。李莉说,你是不是还没在周边玩过?我说是。她说,明天我带你转转吧。说完就挂了电话。睡到半夜,再次醒来,仿佛听到了狼叫。


8


李莉身着一条米白色素布连衣裙,白球鞋,脖子上系一条丝巾。说实话这种穿法并不入时,但在她身上却很搭调,挺好看的。她还化了淡淡的妆(几乎看不出来),头发散了下来,眼睛有点浮肿。我一时有点不习惯。在车上,说起狼叫,李莉笑我,这里早就没有狼了,狼怕人。她没说为什么周末不在家,我也没问。后来想到,上次喝酒是她唯一一次说起她的家庭。我们要去的地方叫高昌故城。她说,既然来了,总归要看看吧。


她忙着给我指认风滚草,结果走错了路,下了高速,拐进了一个维吾尔族的村子,巷子很窄,路也差,车左摇右晃颠簸,扬起烟尘。我看到蒙着黑纱只露眼睛的女人拎着水桶,在狭窄的小路上和我们会车,女人后面跟着的小孩腆着肚皮,吃着手,脸上花花的,黑袍子里的女人的眼神带着好奇和疑惑。路口,有一颗硕大的胡杨树,下面蹲着几个戴花帽的老人,他们在谈论什么,看到我们后,停止了谈话,只是看着我们。我点了一根烟,感觉这些人的目光并不友善。开到近前,李莉摇下车窗,用方言加杂着维吾尔语问路。一个蹲着的大叔站起来,用不太标准的汉语说,看到内(那)个寺没有,绕过去嘛,往左,再往右嘛,就过去了嘛。


我们按照他说的,果然回到了主路。李莉看我不说话,问,你怕他们吗?我说,也不是怕。她说,不用担心,这里的人都很友善的。路上,我问起七五的事情,李莉皱了皱眉,不太愿意说。沉默了一会,她说,这当然是个悲剧,但我很难去概括什么,总结什么,这需要你们自己去了解,去感受。说完,盯着高速公路,墨镜后面,我看不太清她的表情。


9


中午的时候,到了高昌故城,我们将车停在一个铁门口,一个歪了的指示牌上面用维汉双语写的“售票处”。顺着箭头进了一个院子,一个胖胖的维吾尔族大妈在屋子前凉衣服,她看到我们似乎有点惊讶。卖票的回家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她说完端着空盆进屋了。院子里有个葡萄架,架子下一个很大的木板床,床上铺有毯子,中间一个小桌。一个穿白袍子的老头在床上侧卧着打盹,四个八九岁的小孩子在葡萄架下叫嚷着踢球,三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女孩个子最高,梳着两条小辫,穿一条艾德莱斯花裙,图案和李莉脖子上的丝巾类似,但色彩更加浓烈。三个男孩似乎是只差一岁的三兄弟,都穿着学校的校服,俄罗斯套娃似的。小女孩踢得有板有眼,相比之下那三个男孩则只会使用蛮劲,挤作一团,又嚷又叫的。我们看了一会,女孩停下来,擦了擦头上的汗,用流利的汉语问我们要不要加入?李莉看看我,我没表示反对。李莉说,好啊。我卷起裤腿,加入了女孩那一组。势均力敌,小男孩们更兴奋了,叫着嚷着。李莉的白裙子和女孩的花裙子,在葡萄架下的斑驳阳光中,像两只蝴蝶。


得空休息,我们都大口喘着气,李莉的头发乱了,有几缕贴在前额上,她退下手腕上的皮筋,将头发扎了起来。大队辅导员?李老师,你好,我对李莉说。李莉白我一眼,我看你这个体育老师不太合格。大妈端了茶出来,放在床沿上,让我们喝,并且告诉我们,不用买票,沿着门口这条路往前开,有一个缺口,可以登上墙头,看到全貌。我们谢过大妈,和孩子们告别,白袍老汉还在打着盹,像个卧佛。


我们手脚并用,登上破败的土墙头,一大片故城遗迹展现在我们眼前。李莉说,刚才难得见你笑了嘛。我知道她指踢球的时候。我说,平时也笑啊。李莉说,不太一样。我想了想,的确好多年没发自内心的笑过了。


我们沿着城头走了一会。李莉说,你能想象吗?这个地方几百年前和你们上海一样,是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我看着下面的一个个土包,感到荒凉而悲切。昔日的世界枢纽,今日一个人都没有。墙头上风沙很大,吹得睁不开眼,我们待了一会就下去了。之后我们去了火焰山,看了柏孜克里克千佛洞,脸被划伤的佛陀,破坏严重的壁画,依旧是一个游客都没有。出来到了门口,被一群牵骆驼的维族人围住,拉着我们骑骆驼。李莉拽着我要往外走,他们几个还是缠着不放,牵着骆驼堵在路上。李莉生气了,提高声音用方言和他们理论起来,他们看她是本地人,便不再纠缠。走远了,我问,为什么不骑,也不贵。李莉笑了,你想知道上贼船什么感觉?等你骑上去,他们就漫天要价,然后听不懂你的话了,这些缠头。


往回走的时候,天色还早,有一阵,我们谁都没说话,CD里的音乐也不知什么时候结束了。李莉的手放在换挡杆上(虽然是自动挡的车),她之前解释过是以前开手动挡时留下的习惯。但此刻,她的手似乎是在等待什么。我想象将我的手放上去的结果。也许李莉会装作若无其事地把手拿开,也许她就让我这么握着,但也有可能,她吓了一跳,急打方向盘,导致车毁人亡。我的左手感觉麻木了。我又开始想象李莉的生活,她周六周日在乌鲁木齐做什么呢?她会和他的丈夫在白天做爱吗?我为我的龌龊想法感到脸红。想到这里,李莉突然说,走,我再带你去个好地方。我问哪里,李莉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10


阿斯卡那古墓群遗址,我磕磕巴巴念着破败的招牌,售票窗口外的墙上贴了张褪了色、卷了边的海报,四个毫无美感的大字:千年女尸。售票员是个瘦弱的维吾尔小伙,穿一件巴西9号队服,趴在一张铁桌上睡着了。他睁开惺忪的双眼,说,门票二十,又补充道,每人。我们交了钱,他强打起精神,带着我们,从地面上一个狭长向下的简陋砖路走到地下。每到一处,便开锁,开灯,然后斜靠在门口抽烟,让我们自己在古墓里逛。我们看了各种出土的文物——一些破瓶破罐,残缺的壁画,说实话并不惊喜。但李莉的解说要精彩多了,我才知道我对新疆的历史可以说只停留在极其表面的认知。让我没想到的便是,这竟然是一个汉人为主的墓。


除了汉人,第二多的就是吐火罗人。关于吐火罗人,李莉背着手说,你也可以理解为是欧洲白人的一只,他们是这里比较早期的一支原住民。随着维吾尔人的祖先回鹘在漠北高原的崩溃,他们迁徙来到此地,由此新一轮的大融合开始,现在你在吐鲁番看到的维吾尔人长相偏汉人一些就是这个道理。李莉说着,让我辨识墙上一个浓眉深目高鼻梁的人,这就是典型的吐火罗人。


我注意到那人的眼睛被挖去了,而且很多壁画的人的眼睛都没有了。李莉似乎提前知道了我的疑问,她接着说:这些稍微有点规模的古墓大多经历了盗墓,盗墓者有纯粹为了钱财的,也有欧洲日本的探险家,被剜去眼睛的壁画大概率也是这些人干的,大概害怕佛祖看见他们的恶行。英国人斯坦因,就是那个盗取敦煌文物的家伙,你知道吧。我点头。李莉接着说,他也来到了这里。李莉指着墙上一些被割去的墙皮,说,斯坦因从这里一共盗走三百多箱文物,据说因为运输这些文物,光骆驼就累死三百多头。我说,简直可恶。李莉顿了一下,说,其实对于斯坦因的盗墓,现在也有另外一个说法,即使不是斯坦因,在那个破败腐朽的年代,也会有其他人来破坏。所以相对专业一点的斯坦因反而是从某种程度上保护了这些东西,起码后人还能在大英博物馆看到。当然,这也属于无端的猜测,谁知道呢?


李莉的声音回荡在空无一人的古墓当中,昏黄的灯光和潮湿的空气,让她的声音似乎穿越了时间,她变成了历史本身。我听的入迷,从来没想到古迹的解说也可以如此好听。

我说,你如果失业了,可以考虑来当导游。

李莉说,对啊,我也是这样想的,和你说吧,我一个人在这边的时候,经常会来这一片的古墓群看看,感觉什么烦心事都没有了。

看古墓?

李莉点头,说,对啊,是不是有些瘆人?

我说,有这爱好的女生不多啊。

李莉说,你知道这里的特产是什么?

你说吧。

干尸啊,这里是世界上都很独一无二的自然风干的干尸。说着李莉又给我普及起干尸的知识。

不知为什么我想到了新疆吐鲁番的葡萄干,虽然这样比喻有些大不敬。

李莉瞪我一眼,乱说。

我说,不是吗?你想想原理。

我看着李莉,看她什么时候憋不住。

李莉假装严肃道,你这人,平时看着闷葫芦一样,但也挺不正经。。。

说着李莉扑哧一下笑了。


刚好绕回到门口,于是我们问门口的小伙子,怎么没看到干尸?门口不是贴着千年女尸吗?

小伙子正在用手机玩贪吃蛇,不耐烦地说,被拿走啦,都被拿走啦。说完揉揉眼睛,像是还没睡醒。


11


走出最后一个墓穴的时候,太阳将要落山,空气变得凉爽,和小伙道了谢,朝汽车走去。小伙在身后说,喂。我们回头,他在背光中看不清脸,说,想不想看木乃伊,女干尸。我和李莉对望了一下,小伙接着说,前一阵刚发现的,还没完全出土。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琢磨这件事的价值)说,每人一百。李莉把马尾辫上的皮筋拆下来,散了散头发,小声问我,怎么样?她眼里闪动着兴奋。我说,不是钱的问题。她说,那去吧。小伙子见状,掏出电话,用维吾尔语说了一大通,说完冲我们笑笑,说,等一下嘛,人马上来。我和李莉靠在车前盖上抽烟,西边的太阳还没落完全,东边硕大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等了一会,天色渐暗,我开始不耐烦,去售票的屋子,问小伙,还要多久?小伙说来了,马上来了。我回到汽车,李莉穿上了一件墨绿色短夹克,在呆呆望着月亮。


我又看看售票亭里的小伙,他已经把灯打开,低头看着什么。但我感觉像是在监视我们,深怕我们跑了似的。后来,一辆冒着黑烟的摩托车驶来,车上两个维族人,一个留着大胡子,穿一件黑袍子,三四十岁,坐在后座的穿了一身牛仔衣,背了一个黄色耐克书包,二十出头。


他俩看了我们一眼,并没有和我们打招呼,售票员走出来,他们用维语交谈了一会,大胡子声音比较大,做着夸张的手势,似乎有什么不能达成一致。小伙走过来,说,他们要每人加五十。我看看他身后的两个人,感到口渴。李莉朝后面那个大胡子用维语说了几句。最后大胡子手一挥,一副不满的样子。李莉说,讲到三十,可以吧?到这时候,我还能说什么呢?我们跟着他们往前走。我喊李莉,等一下。李莉转过来看着我。我说,帮我开下后备箱,我拿罐啤酒,口渴。打开泡沫箱,我拿了小瓶的新疆黑啤,顺便掂了把小扳手揣进兜里。


售票员小伙给我们每人发了一个头灯,走了很远,来到一个新挖的斜坡,斜坡的最底端就是洞口。洞口的泥土还未干透,入口有一道铁门,上了一把很大的锁,往洞里看去,漆黑一团,看着瘆人。我看看李莉,想说真的要下去吗?李莉却没有任何犹豫。我们依次穿过铁门,下到洞里面刚好能把身体直起来,洞壁用木头作支撑。大胡子走在最前,李莉跟在后面,黄书包和售票员在最后。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和一两声咳嗽,墙上的影子放大,变形,影影绰绰。我手心冒汗,摸了摸裤兜里的扳手。大胡子又说了句什么,李莉用维语回答,并和我解释说马上到了。拐了一个狭长的走道,又出现了一个不大的半拱形洞穴,只能爬着过去,大胡子说了句什么,售票员说,这是墓的入口。洞里混杂着新鲜泥土和奇怪的气息(大概这就是古墓的气味)。我上不来气,口渴,但在这里喝啤酒似乎荒谬。我感到有些恐惧,不仅仅是墓穴本身,前段时间,办公室里的人说在偏僻的巷道里,有汉族被从后面捅死。我有点后悔来这里,一些可怕的影像在我眼前的黑暗中出现。我怎么会相信有干尸这种鬼话。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只要钻过去,那边等着我的一定是一条带锁套的绳子,或者更快一点,一个榔头。李莉似乎看出了我的紧张,在黑暗中抓了抓我的手腕,柔软而有力,说,我先进去,你跟着我。李莉的脸在我的探照灯下惨白,但嘴唇却很鲜红。我想吻她。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继而又想,嗨,管他妈的吧,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我跟着李莉一起钻了进去。


一个还没充分挖掘的坑里,躺着一具干尸,骨骼不全,皮肤像风化的纸一样,挂在骨头上,并看不出男女。我们五个人的灯都照在干尸的脸上,仿佛不是我们要看,而是光被吸引到那里。我已经记不清干尸的模样了,但是清晰的记得那时的感觉。我的恐惧奇迹般地消失了,并且安静下来,这像是什么命运的安排,或者玩笑,又真实,又荒诞。这个空间,失去了时间,漂流在宇宙之中的某一处,四下异常的安静,我耳鸣起来,似乎听到了什么未知的电波。我被一团黑暗所包裹,身边只有一个我刚认识不久的女人,和几个我完全不熟悉的异族,我突然觉得这就是我的整个世界,我的人生隐喻。我们四处张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是会发光的某种生物在用光交流。李莉的脸上有些掩藏不住的兴奋,这回我先说话了,我说,不亏。李莉挤了挤鼻子,做了个鬼脸。我又看看他们三个,他们脸上脏乎乎的,像矿工,眼中透着可爱的滑稽和狡黠。不知为什么,我们都感到很开心,于是就都这样傻乎乎的笑着。


12


出来的时候,月亮像银色的太阳,门口的沙枣树叶子泛着清辉,口袋里的啤酒变得温热。往回走的时候,李莉放了张智的《流浪者》,歌声悲切,加剧了车厢里的某种不明的氛围。我们各自在在后视镜里找着什么,也许是逝去的时光,或者是天上的月亮。李莉把窗户打开,在乡间道路的清新空气涌入,李莉的头发飞扬,她的右手并没有放在换挡上,而是紧紧抓住方向盘。我点上烟,很想告诉她,这是我一生中最浪漫的时刻。但说出口的却是,你为什么会维吾尔语。她没有马上回复,直到《流浪者》唱完。她调低音量,问,真的想知道吗?我说,是啊,我想知道。她拿过我正在抽的烟,吸了一口,又还给我。说起了她朋友的故事。她说:我从小有个很好的朋友,维吾尔族女孩,我们两家是上下楼的邻居。整个高中三年,我们都是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个耳机两个耳塞,我们一人一个。假期了,我们写完作业要出去野的时候,打暗号的方式是我跺脚,或者她站在床上跳起来用鸡毛掸子戳楼顶。她教我跳舞,还教我维吾尔语,但很可惜,当时我除了几句简单的和一些骂人的话,并没有认真学,这就是我能听懂一些维吾尔语的原因。我说,怪不得。她过了一会,又说,去年她举家移民去了澳大利亚。出事之后,听说她家有南疆来的亲戚当时住在她家,那时我们也都毕业很久了,本来就已经逐渐生疏,七五之后,我再没有听到过她的声音。我感觉她情绪低落,也不再问什么。打开手里的啤酒,温热的啤酒像嚼苦海绵。她抽抽鼻子,像电台换了个频道,提高声音说,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我也写点东西嘛,诗歌之类的。我说,记得。她说,想看看吗?我今天带来了,当时写过诗给她,但她从来没有看过。我说,好啊。她犹豫了一会,又突然说起她的语文老师,上海的知青,后来老公死了,她也觉得命不长了,最后也没回上海,听说骨灰和老公一起撒到戈壁滩上了,孩子们都回了上海。我喝着啤酒,看着窗外的沙丘起起伏伏。


下了高速,她一边开车,一边在后面的包里摸索,然后扔给我了一个破旧的蓝色笔记本。我拿起来,看看背面,掂了掂,正准备翻。李莉说,不是现在。她又说,你不是明天就要走了吗?飞机上看吧。



她把我送到招待所,车刚停好,我们出了车,我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听到后面有车放着整耳欲聋的音乐飞驰而来,一辆车停在了我们不远处,陆续下来几个人,是那天吃烧烤的那四男一女,好像都喝多了。一个男的冲我们吹口哨,然后就是一阵哄笑。李莉说,你快上去吧,明天还要赶一天路,明天见吧。又听到后面另一个男的喊,哟,这是刚干完还是还没上去呢?又是一阵大笑。李莉说,你快走,这帮人没事喝多了就打架。我说,那你也快回去吧。说完我往招待所大门走去。飞过来半截转头,咚地一声落在我脚下,溅起的灰尘被李莉的车灯打亮。我没回头继续往前走,我知道我只要一回头,肯定要出事。但我听到背后对方那个女的狂笑起来,我隐约听到“又喜欢男人。。”“狗男女。。”之类的。我又听到李莉骂道:你嘴巴放干净点。我回头,看到一个男的堵在主驾开着的车门后,一个在不远处撒尿,还有一个大字型趴在李莉的车头,扭动着,做着猥亵的动作。那个女的和另一个男人搂在一起,站不稳似的,在和李莉吵着什么。李莉要进车,被堵在车门的男的一把推了回来。我放下包,走了回去。那女人旁边的男的,正动手要扯李莉脖子上的丝巾,他骂着,整天戴个傻逼维族人的丝巾,你以为。。。我从后面扳过来他的肩膀,一拳把他打倒。


另外三个见状,马上围了过来,我和他们扭打在一起,双拳难敌四手,我很快被掀翻在地,只能护着头。只听到李莉大喊一声,你们都住手!那个女的大叫了一声,只见李莉不知从哪摸出一把匕首,在月光下闪着光,她的头发散乱,裙子上都是土。我抓住这个空隙,从屁股后摸出扳手,猛地砸向其中一个人的头,他嚎叫了一声,血流满面。我乘机站了起来,把李莉护在身后。李莉喊:快滚,不然我报警了。远处招待所的门卫也出来,远远地喊,干撒的呢?这几个人见到血,似乎也酒醒了大半,骂骂咧咧的开着车走了。


我和李莉相互看着,异口同声地说,没事吧?然后我们就笑了起来,不是微笑,也不是呵呵笑,是那种大笑,放肆地笑。我前所未有的感觉痛快。


到我房间去吧。我没有说,去洗洗或者去整理一下。我说的就是,到我房间去吧。

李莉看着我,良久,她理了理我的头发,手摸了摸我肿起来的嘴角,问,疼吗?


我在漆黑的楼道中沉默地往上一步一个台阶地走着,悄无声息,甚至声控灯都没被打亮。进了房间,我打开窗户,看见她的车还停在的路灯下,车子发动着,排气管冒着白烟,远处的金星闪烁。我点了一支烟,过了一会,车开走了。我冲了澡,喝了水,躺在床上,睡下。想起门窗还没检查,但是太累了,也就没起身。


12


再次失眠,我摸黑拿出那个蓝色笔记本,月光洒进来,本子散发出银色的光晕,我摩挲着,想打开看看,但最后还是再次躺下。笔记本放在枕边,淡淡的香气传来。半夜醒来,再也睡不着。第二天早上,李莉来接我,我们又一次去了山上的早餐店(我要求的),然后她送我去汽车站。所谓汽车站,不过是一大块荒地上,树了一块站牌,站牌旁一排孱弱的白杨,向一侧歪着,在风中乱摆。一辆掉漆了的中巴斜停在空地上,售票员坐在门口靠窗的座位上卖票,一只手臂吊在车外,头歪在玻璃上想着心事,车上稀稀疏疏坐了几个面色疲惫的人,车顶上站了一只绑着的山羊。李莉深吸一口气,说,好吧!如果想来支援大西北,随时欢迎。我说,嗯。她嘴角往上努了努,似乎不知道说什么了。我看着她干裂的嘴唇,不知道是该和她握握手,还是拥抱一下。我回头看看中巴车,又看看上面的羊,似乎它能给我答案似的,它只是偏头向另外一边,咩地叫了一声。我再回头,发现李莉已经背过身去,上方天际一道巨大无边的黄色高墙再次寂静无声的倒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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