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媚

小说家,独立作家。喜欢读书、写字和画画。

1970年代,奶奶带来的南方的味道和温暖|食物中的微观当代史

“食光机”系列专栏  之一

——食物中的微观当代史

西门说:从2016年底起,我开始写作“食光机”系列专栏,想以食物为切入点,从个人史的角度,记录和展现这四十余年社会的变迁。到现在为止,文章已经十余万字,内容已比较丰满。我将在这里按年代逐一贴出,跟朋友们共乘时光机器,穿越这几十年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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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記得奶奶來的那一天。那時我才3歲多。她坐了好幾天的長途火車,從廣東來。

父親在外地工作,母親工作非常繁忙,哥哥馬上就要上小學了,沒人照看我,只有奶奶離開廣東老家,來四川的一个小鄉鎮照顧我。

奶奶來的時候,我對她非常親熱,母親大舒一口氣。哥哥於是要求母親帶他去看一場電影。

因為母親沒辦法在看電影的同時看住兩个小孩,這下終於可以了。

母親不放心,問:“妹妹,喫完飯,我帶哥哥去看電影咯,你跟奶奶睡覺,好不好?”

我大聲地回答她:“嗯!”

“要乖哦!”

“嗯!”

母親把糖果罐給了我。罐子裏,裝著奶奶從廣東帶來的糖果點心。那粉紅色的塑料糖果罐,平時就是我夢寐以求的,現在,母親允許我抱著它,慢慢喫。

誰知,母親和哥哥才走了半个小時,我就反悔了。開始大哭,要找媽媽。奶奶拏糖果罐哄我,也不管用。我聲音越哭越大,直到聲音嘶啞。然後啞著哭,怎麽哄都沒用。

很久以後,母親還在講,那一晚,她回來的時候,我剛剛睡著了,是抱著糖果罐睡的,臉上還滿是淚痕。我就是這樣給了奶奶一个下馬威。

後來回想那一刻,總替奶奶難過。估計奶奶當時也想過帶我去找媽媽,但人地生疏,語言不通,出了房門,就漆黑一團。那時,連路燈都沒有,到哪裏去找放電影的地方。

但那之後就好了。我很粘奶奶。因為奶奶總有很多小花樣帶著我玩。

奶奶帶來的糖果點心喫完了,便給我做紅薯干。她做的極精致,跟四川鄉下常見的不同。

我們那裏鄉下常見的是直接切片曬干,最後成品十分干硬難嚼。奶奶做的則是先蒸熟去皮,切成厚片,晾至半干,再切成條,全干了之後,再用粗砂翻炒。這樣做出來的紅薯干蓬松可口,近似現在的膨化食品。整个做的過程中,我就一直在喫。我最愛喫還沒做好的“紅薯干”,甜蜜軟糯,微微彈牙,類似一種蜜餞的口感。

開春的時候,她養了一群小鴨子。我跟著奶奶去放鴨。我現在仍記得,奶奶拏著一根長長細細的竹棍,赶著鴨子去小溪邊小河邊的樣子。我們坐在旁邊的一个小土丘上,看著黃絨絨的小鴨子,嘰嘰嘎嘎地踩著水,歡快地喫著魚蝦小蟲。

奶奶跟我説話,慢慢地,我學會了客家話。我還記得,奶奶問我:“妹妹,長大做什麽啊?”

“長大我要當醫生。”

這樣的對話反復出現。每次,奶奶都很高興。我其實知道奶奶想聽這个,才這麽回答的。

因為奶奶是學醫的,醫學院畢業,她本來是个醫生。她為什麽沒有當醫生了,而到四川來照顧我?在那个年紀,我不可能懂得。我只是知道,她希望我將來學醫。

我過家家的時候,最喜歡當醫生的遊戲。我把野草野果撿來曬干,我拏小秤稱來稱去。奶奶教了我認幾樣中藥,開著半朵花的半支蓮和一種甘草甜味的樹葉。

那幾年,哥哥上學了,我沒有小夥伴,我的夥伴就是奶奶。

奶奶跟當地人基本語言不通,她的夥伴也只有我。

她從廣東帶了很多神奇事物來。比如,好些種子。

我印象最深的是一種“菜豌豆”。我們當地的豌豆只能剝殻喫豆,殻莢是硬的,纖維粗糙,奶奶帶來的種子種出來的豌豆卻是連殻喫的,清甜可口。

我家門後的小塊荒地,被奶奶開墾出來,種上她帶來的各種南方菜蔬。

奶奶手很巧,那幾年,我都喫她做的廣東菜肴。我現在的有一半的飲食偏好,喜歡甜食,喜歡粤地口味,是奶奶培養的。

小鴨子邊養邊丢,最後只有兩只養大了。接著又養了小鵝,小鵝養成大鵝。大鵝很聰明,聽得懂簡單的話語,成了我們新的夥伴。

幾年後,我快上學了,奶奶才回廣東。進了小學,我開始給爺爺奶奶寫信,寫的歪歪扭扭,夾雜著拼音。他們很開心,很認眞的給我回信,寄託他們的期望。奶奶仍想我將來學醫,爺爺期待我能學中文。爺爺是學中文的,年輕時是魯迅的學生,跟隨先生從厦大到了中大,後來從事教育工作,他如奶奶一樣,因為政治原因,他已多年未能從事工作。

每一年春節,奶奶都會寄來很多我愛喫的東西,南棗核桃糕、盲工餅、杏仁餅、廣東香腸。這些美味,在七、八十年代特別稀罕。喫著它們,就想念和奶奶在一起的時光。稍微大一些,我明白了,奶奶當初到四川來照看我是多麽艱苦。除了語言不通,遠離故土,光是天氣,都相差太遠。奶奶是南洋商人的女兒,自幼在很温暖的地方長大。四川的冬天,對於她來説,一定是太冷了。隨身帶那麽多種子過來,會不會有一種“昭君出塞”的心情?

1988年暑假,我去了一次廣東老家。在中巴車上,我發現有一个中巴站,就叫:“韓醫生那兒”。乘客會説:“我到韓醫生那兒下”,“韓醫生那兒停一下”。

“韓醫生”就是我奶奶。這个發現讓我十分驕傲。奶奶重新開始行醫,是當地最有聲望的大夫。

奶奶九十年代初去世了。她去世之後,我父親和叔叔,才發現,她身上有幾根肋骨是斷的,是五、六十年代,和爺爺一起被批斗的時候,被打斷的。她雖是醫生,在當時的情況下,沒辦法為自己療傷。後來這些年,她沒告訴家人,一直帶著傷病。

這些年,慢慢知道更多的家族故事,知道,老家那个地方,當年奶奶是唯一的醫生,當地出生的孩子,基本都是奶奶接生的。但五、六十年代批斗她的,很多都是她親手接生的人。奶奶在當時,還因為同樣的原因,失去了小兒子。不僅有肉體的傷痛,精神上的痛苦更加巨大,不敢想象奶奶那時是怎麽熬過來的。

現在重新回想奶奶跟我相處的那幾年,推算時間,又有了更深的看法。那幾年,對於她來説,一定不算是艱難歲月了。七十年代,她遭遇的最殘酷的風暴已經過去,雖然還沒恢復工作,但能和年幼的孫女,在鄉間,過幾年種菜養鴨的田園生活,已算難得一份平靜。她帶來那些種子,不是因為不習慣四川,而是一份對安寧生活的渴望。

現在,這一幕場景還歷歷在目:我和奶奶坐在山坡上,草綠了,柳葉綠了,小鴨小鵝正在嬉戲,奶奶摘下一朵半支蓮教我辨認。春風吹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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