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孟

数学本科、统计硕士、历史博士。怀疑论患者。公众号&豆瓣:窃书者。

周公恐惧流言日

下午刚睡完午觉,老爸发来一段话让我翻译。查了一下,典出《后汉书·南蛮西南夷传》,讲的是越裳国朝拜周王室的故事:

周公居摄六年,制礼作乐,天下和平。越裳以三象胥,重译而献白雉,曰:“道路悠远,山川岨深,音使不通,故重译而朝。”成王以归周公。公曰:“德不加焉,则君子不飨其质;政不施焉,则君子不臣其人。吾何以获此赐也!”其使请曰:“吾受命吾国之黄耇,曰:‘久矣,天之无烈风雷雨,意者中国有圣人乎?有则盍往朝之。’” 周公乃归之于王,称先王之神致,以荐于宗庙。周德既衰,于是稍绝。

文意不甚艰涩,我暂且翻译如下:

周公在其摄政的六年期间,制定礼仪,创作雅乐,天下祥和太平。越裳国派了三位翻译献上象征祥瑞的白雉,以逐层转译的方式觐见周王室:“越裳国距此路途遥远,山川阻隔,语言与中原不通,因此以逐层转译的方式前来朝见。”成王把白雉赐予周公。周公说:“倘若德行并未惠及他人,那君子就不配享用他人的礼物;倘若仁政并未惠及他人,那君子便不应以他人为臣民。我凭什么获得这样的赏赐呀!”越裳国的使者恭敬地答道:“我是受我国的长者所托,他说:‘天下没有狂风雷雨的灾祸已经很久了,难道是中国出现了圣人吗?有的话就前去朝拜他吧。’”周公于是把白雉又归还于成王,声称是先王的神明所致,并把白雉献祭于宗庙之中。周朝的德运衰弱以后,越裳国就逐渐断绝了到周朝的朝拜。

这无疑是一则宣扬周公谦恭,君臣和睦的故事。不过译完后,隐隐觉得哪里不对。重读一遍原文与译文,也没什么太不顺的地方。那究竟是哪里……有种微妙的不协调感?

不得其解之下,索性出门逛逛小镇的夜景。没想到晚上九点不到,小镇的店面也大都关门,闲逛了一会正悻悻而返的时候,迎面遇到一同开会的朋友。听说我晚上出来闲逛,她推荐说有家叫Velly的餐厅不错,有地道的加拿大小吃,不过“But…You know what,it opens from TEN to FOUR.”。我听着觉得奇怪,一家餐厅十点开门到下午四点,这不很正常嘛,强调这个干嘛。我说,没关系,我明天中午刚好去吃一顿。这下轮到她愣了一下,然后解释说这家店类似于宵夜,是晚上十点开到凌晨四点,所以她觉得我九点出来这个时间点有点尴尬。

原来如此啊。

心想自己也不是那种吃个东西宁愿排一小时队的人,也就打消了吃宵夜的念头。回来的路上,回想起刚才误以为明天中午能去饱餐一顿,觉得有点好笑。还觉得人家表达的逻辑有问题,实际上是我理解错了。不知怎么,我脑海里忽然闪过了那段描述周公的文字。

我忽然明白,那段古文的违和感其实也是这么回事。那是一篇逻辑感很诡异的文字。开篇先以第三人称视角介绍周公摄政以来,广被恩泽,天下承平。之后便有西南番邦慕名来投,向周室献上祥瑞。此时周公已还政于成王。有趣的是,成王把白雉转赠给周公,那自然是嘉许周公治国有方之意。不过周公连忙推却,自认无益于西南土人,受之有愧。这时土人很配合地讲了个故事,说是自己部族的长老发现多年未有灾祸,想必是中原出了圣人,因此派之前来拜谒。从开头的旁白,成王的馈赠,到最后土人长老的预言,无不指向之前摄政的周公。按说土人解释之后周公应当再难推辞了,然而他却做出了截然相反的判断,声称这圣人乃是先王之灵,并大张旗鼓地把白雉献祭宗庙。

逻辑感的诡异就诡异在这里,我起初的困惑也正在于此:这段叙述再明白不过,人家使者就差直说是为他周公而来了。周公纵然谦恭,何以不近人情如此?但是现在看来,是我先入为主了。周公哪里是生性谦恭、不解风情,分明是慎之又慎,诚惶诚恐!

试问土人献祥瑞于成王,成王随即归之于周公,这是尊敬还是试探?

至于周公推却时,土人的一套说辞,是确有其事,还是受人所托的诛心之论?

在周公的视角,“意者中国有圣人乎”这句平平无奇的话背后,可能是凶险的政治陷阱。摄政六年,关于周公篡位的流言与日俱增。纵然周公信守承诺,把大政归还给了成王,成王对于这个叔父有多大的信任恐怕仍是个未知数。恰好有这么个番邦,以觐见圣人的名义进献祥瑞,那就赐给叔父看看吧。

这固然是种阴谋论,不过看着周公唯恐避之不及的否认三连:“归之于王,称先王之神致,以荐于宗庙”,又如何能否定这种可能呢?

莫名想起了曹操。他那一句“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一直让我不解。倒不是困惑于他不称帝——魏武的眼界自然要高出孙刘这些军阀。然而问题是,“吾为周文王”的言下之意自己不称帝,儿子迟早也要称帝。虽然事实如此,但是否太过高调?毕竟曹操本人既无疑于帝位,这种高调意义何在?更重要的是,周家还有一个同样摄政多年,无意于王位的周公——曹公既然写过“周公吐脯,天下归心”,对周公推崇有加,为何不以更为谦恭的周公自诩?

这个问题今天也一并想明白了:诚然曹操的士人情怀让他不屑于篡夺帝位,但要做到像周公这么如履薄冰,诚惶诚恐的地步,怕也非其枭雄本性所能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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