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阿呆

我的疫情生存报告|风月不同天

1. 你在哪座城市?2020年的除夕,你是怎麼過的?

我在贵州省中部的一个小城市过年,一个未曾经历过SARS的偏远省份,对流感疫情缺乏概念。和往年一样,十多口人从全国各地回来一起过年,但我们通常会早一些回来。比如我17号就从东部沿海城市回家,所以大家比较顺利地避开了春运大迁徙,也大大减少感染的可能。因为有刷外网新闻的习惯,所以较早知道武汉不明肺炎的进展,在香港启动预警后,我出门都会戴口罩。去高铁站的那天我依然戴了口罩,但是整个高铁站,除了前往香港九龙的车次前面有些旅客戴口罩,再难看到有人做基本防护。那时我觉得自己也有点大惊小怪,但是回家没多久,钟南山就确认新冠肺炎存在人传人可能,我就拜托我妈多买点口罩备着。20号,医用外科口罩5块钱20个;21号,12块钱20个;22号已经无法买到口罩。23号早上听到武汉封城的消息我觉得像是在做梦,因为24号就过年了,我心里一直觉得,过年就应该一家人团聚。放在平时,封城令是疫情控制的一种手段而已;放在除夕前一天,却像是两重天地。有些人的春节,注定会与另一些人不一样了。24号除夕,和往年没什么区别,年货是早就备好的,也从不串门拜年。一家人吃年夜饭,心不在焉地看春晚,守岁拜年吃饺子。我心里是隐隐有期待的,每年除夕后我都觉得一切可以从原点慢慢上升,除夕后的日子总是充满希望的,一年中纵有多少跌宕,除夕后总会有那么一段时间充满活力。今年例外了。

2. 你的口罩儲備有多少?講一個關於口罩的故事吧,你親歷,或者聽說的都行。

口罩储备不算多但也够用,我妈是典型的有备无患,买了四包外科口罩,分了一些给家人,还剩一半左右;我拜托朋友买了50个手术口罩和四个N95。总体上说存量还挺充足,一个口罩会用紫外线灯消毒一下反复使用。由于不出门,大概三四天才会消耗一个,我比较担心爸妈上班以后口罩会不会消耗加剧,但现在政府要求公司必须备足口罩才能复工,我就放心了。关于口罩的故事就很多了,我记得刚领回快递的那天,就在小区里碰到一个没戴口罩的老奶奶,她一看到我们就用衣领子挡住自己口鼻。我妈说给她拿点口罩吧,我们就把包裹拆了,然后抽了几个口罩给她,还教她怎么戴,她因为年老鼻子很软而且有点塌,我给她戴口罩的时候都不知道怎么压金属条,怕弄痛她,就教她自己沿鼻骨压金属条然后拉开口罩。那时候我们还没买到消毒酒精,回家后只是用酒精棉片简单消毒一下,现在想起来会有点后怕。如果不是疫情和口罩,我们大概很少会注意这个老奶奶,也不会手把手教她戴口罩,更不会有“舒了一口气”但“想想挺后怕”这样复杂的情绪。后来我爸出门打水的时候说小区保安没有外科口罩还在用棉布口罩,我妈就说那再给他们拿点过去吧。等我们到保安室的时候发现他们已经戴上了各式各样的外科口罩,都是小区业主自发送的。网上有人说口罩已经成了硬通货,事实就是如此。我们每次送出口罩都要小心掂量,对于我们这样居住在偏远地区的普通家庭来说,一旦口罩用尽,就会陷入恐慌,我们没有雄厚的物资储备,也没有强大的医疗资源。我们只能小心翼翼地保护好自己,尽量挤出一些资源帮助身边的人。我在网上看到一些关于口罩令人心寒的消息,比如居民买不到口罩只能戴柚子皮,或者领导作秀把口罩发给环卫工后又收回。至少我在这座小城还没看到有人迫不得已戴柚子皮,环卫工也能得到口罩配额。看到这些维护城市运转的人都能得到很好的保护,我觉得还是安心了些。

3. 疫情有直接衝擊到你的生活嗎?如果有,講講是如何衝擊的吧。

从表面上看,有一点冲击但并不严重。我今年毕业,本打算二月初就回学校继续完成毕业论文,现在因疫情无法返校,在家里也无心研究。每天大量时间都用于刷疫情相关的消息,然后学英语,看书。有些逃避吧,觉得自身所学在灾难面前无能为力甚至成为拖累,觉得自己不仅帮不上忙还在写一些佶屈聱牙的废话。总之情绪比较低落,反复怀疑自我。也看到一些学者说这是一个观察社会的好机会,一个天然的社科实验室。可是我没办法冷静地观察,每转发一个家庭求助信息我就低沉一分。其实疫情不仅仅是对感染者的肉体冲击,也是对所有共同体中每个个体的心理冲击。疫情,既是人为制造的灾难,又是猝不及防的意外。我们一边懊悔当初的松懈,一边在当头的疾病面前目瞪口呆。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么多悲剧,作家尚且不敢付诸弊端的悲剧。有脑瘫孩子因为父亲被隔离而在家中死去,有白血病患者因为不能前往北京而每天痛苦,有尿毒症患者无法做透析而去世,有77岁爷爷摸索着用微博求救给自己13岁孙女求一个床位。新冠撕开了一个又一个家庭,家庭中的血脉温情在撕碎后变得血肉模糊。我不敢想象那些家庭中幸存者或尚在折磨中的人的心情。这些无形的冲击,以武汉为中心,以每个家庭个人为中心,波及着这个国家,先是情绪与心理,然后是次生灾害显露,总之生活拐弯了,我们不知道去向何处。

4. 疫情發生後,最令你意想不到、或對你觸動最大的一件事是什麼?

我最难意料到的一件事大概是封城和封小区吧,因为前几年有一个特别热门的话题就是小区拆围墙,这件事导致我心理一直有一个隐约的概念,即开放的趋势远胜于封闭。另外,随着高铁线越来越密集,我很少觉得去或者离开一个城市是一件困难的事情。所以听说武汉封城的时候我还是挺懵的,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足够的物资,他们会不会恐慌,他们的水电能保证吗,这个封城到底会持续多久。限制人口流动对于疫情防控无疑是必要的,但我还是比较吃惊。因为我没看到基本的磋商和后备保障。封小区则是另一层面的,我们一周只能一个人出去两次采购物资,这使得我们家庭内部需要决定谁出去、做什么。最后我们是这样安排的,买菜派我爸,领物资派我。蹲守家里的人需要准备好酒精和纸巾,待采购物资的人回来做好消毒、安置口罩和鞋衣,督促洗手漱口。我没经历过战备年代,但我觉得大抵也是如此吧。

5. 你覺得疫情會很快過去嗎?如果不會,你打算怎麼安排接下來的生活?

看目前的趋势不会很快过去。接下来的生活还是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写论文,陪家人吧。求学在外,已经很多很多年没这么亲密地陪伴过家人了。

6. 你從哪裡獲得有關疫情的最新信息,可以列出三個你最常看的來源嗎?(若是臉書專頁、微信公號,Twitter帳號,請儘量具體列出)

微博看得最多,因为微博更新消息快,也比较贴近真实生活,捐款和转发求助信息都是在微博上完成。

其次看微信公众号,关注了不少有见地的公众号,最初提醒家人戴口罩也是因为一篇分析新冠与SARS相似度的文章。

偶尔也会刷推特或者脸书,看些数据分析的小文章。

7. 你每天花多少時間來刷疫情消息?你相信你看到的消息嗎?一般是什麼因素會令你產生懷疑?

大概花五六个小时的时间来刷疫情消息,现在慢慢在减少,一方面是因为前期的失控感少了许多;另一方面则是自己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做,不能因为疫情就让生活停摆。我还是比较相信我看到的消息的,能让我产生怀疑的就是双黄连这种没有任何实验叙述直接说“买它!”的消息。科研机构不负责任发话比普通人信口胡诌更令人痛恨。

8. 疫情影響了你與他人的關係嗎?比如家人、朋友、鄰居或網友。

对家庭关系造成了一点影响,我们很少在家共同生活这么久。以前寒暑假我爸妈上班,我出去支教或者读书写论文,即使在一起也是出门旅游。现在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一起看电视,练八段锦,学英语。其实对于很多双职工家庭的孩子来说都是比较新奇的体验吧,我们从来没有在一起相处这么久过。而且我还经历了角色反转,每天催着我爸妈早睡觉,多喝水,穿袜子,少玩手机,要学英语背单词,常走动多锻炼,少喝可乐少吃糖。我成了家里叨叨叨最啰嗦的人,我爸妈就想方设法跟我耍赖,偷着吃糖,还当沙发土豆。真是天道好轮回。

9. 疫情讓你遭遇了什麼倫理難題嗎?如果有,是什麼?

有的,最大的伦理难题是该给别人多少帮助。首先是捐款,我不知道捐多少合适,一方面不知道该信任哪个机构,另一方面觉得自己杯水车薪。但捐款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提供帮助的渠道,所以基本是看到比较信任的人组织的捐款会去捐一笔。心里会不自觉地衡量“如果再多捐点会不会更好”。其次是疫情消息该不该分享,8名医生被处罚的事让人心灰意冷,既不想承担造谣的风险也不愿让自己的亲友错过任何疫情消息;最后是如何提供亲密接触的帮助,第一次领网上预约物资的时候,药房门口站了不少上了岁数的人。他们拿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预约,药房的工作人员让他们拍照回去问年轻人。他们说家里就老两口什么都不会。我在销码的时候心里特别挣扎,我觉得自己应该帮他们处理,但我又不想跟这么多人有密切接触,预约需要身份证号许多私密信息,面对面交谈不可避免。最后我还是拎着物资走了,怯懦又胆小地离开。

10. 等到危機解除,你最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

就在街上走走吧,想看到一切如常,我们都挺过了疫情,没有在这个拐点处翻车。

写在最后:标题我用了“风月不同天”。昨天由于长江日报的评论,更多人开始讨论“山川异域,风月同天”。我个人十分珍爱这句话,疫情中我看到我生活的城市、社区有着很强的自组织能力,我看到许许多多地区有着温情又暖人的事例,我们命运相连又合舟共济。即使身不能至,这种心理上的安全感也让人舒适。但是,我也意识到,我永远无法切身感受那些直面疫情人们所经历的一切,他们如何苦苦哀求一张床位,他们如何看着亲人离去,还有其他从业者在停摆期的绝望。风月同天固然是我们的一种依托,但某种程度上,这个疫情期,我们冰火两重天。一些人过了一个略有些沉闷的春节,一些人则四分五裂地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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