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u Ming

心情舒坦的人,亦即廢 I write when I have occasion, and sometimes I have no occasion. [email protected]

書評 《香港遺美》

 (編輯過)
這是一本給香港的情書,是最佳的香港禮物。 能代表香港的不是熊貓曲奇,不是蛋卷,不是元朗老婆餅。而是香港人,香港情。

作者林曉敏(Hiuman),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學士,文化及宗教研究系碩士,現職博物館工作。於2020年設立 「香港遺美 Hong Kong Reminiscence」 FB專頁,她在簡介中説 「香港遺美,以照片拾遺,留住留不住。」  在未出版此書時,我一早已follow了她專頁,成了一枚粉絲。

作者在自序道:

「生於斯,長於斯,感情所繫,書中都是圍繞筆者生活日常的店舖,原來故事就在身邊,街道的尋常風景,往往可見匠意之所在,我城遺美,難離難捨,想抱緊些,願能一一記錄。」 

在一訪問中,曉敏認為「美」是一種美好的價值觀和生活態度。讀着每一個老店故事,我相信她指的「美」就是一種世間情,此情多少年來見證着香港的歷史變化。

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人,今天都已是一甲子的老人,父輩大多內戰時定居香港。為生存,很多人在鄕下學了什麼,就把技藝帶來香港。

深水埗的「東莞佬涼茶」,祖父輩為逃避戰亂來港定居而創辨,籍貫如其名就是東莞人。「廣如意老酒莊」是傳統酒舖,上一輩就由廣州來港。「上海僑冠理髮店」師傅當然是上海人,但剃刀技藝其實來自楊州,楊州的理髮師輾轉由上海到香港,多在上海人聚居的社區開設理髮店。

舊日香港就是如此充滿着不同鄉族的特色。東一拼,西一拼,有上海,有廣州,有北方。香港養存了各方之所長,也養育了一代人。

從前我家附近也有一間上海理髮店, 把客人置在紅色皮的理髮椅,就手起刀落地修剪頭髮。 當年同一間店舖,分左右舖格局,左舖是男,右舖是女。 有次爸爸為方便,就帶六歲的我去上海理髮店剪髮。一下就被剪了個男孩頭,師傅更把髮尾向頸位剃上。

我很記得那次,紅色的厚皮椅,師傅掛在頸的祝君早安毛巾,還有回校被同學嘲笑髮型太核突。讀着作者介紹上海理髮店的由盛轉衰。街角的上海理髮店三十年前已關閉。 上網再細查,就連作者受訪的理髮店也不敵時代,關門大吉。

一切的美,不在於髮型,在於活過的曾經。

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無恨月常圓。 正因為有情,所以舊人,舊物, 舊區,也老了。 人去樓空淚微涼,但總有某人一世情長。

「炳記銅器」的陸氏兄弟,兩人已屆花甲。由繼承父業那年,就兄弟同心,其利斷金。哥哥說從來不知興趣為何物,當年跟父親學師,兩兄弟由畫圖,造樣版,製作成品,在年月磨練下都爐火純青。兄弟二人,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可幸最美一幕, 還未閉幕。兄弟情堅固,老闆對着鏡頭,手執鐵壺從容微笑。華髮稀疏,老人斑滿滿,但孩子氣的笑容,像看到昔日的孩童兄弟。

三十年代,何老太的父親在廣州學造秤,打雜跑腿什麼也做, 後來輾轉來港定居,創辨「利和秤號」。 五十年代秤號是黄金時代,要請來三個師傅趕工。時至今日,行業式微,何老太的雙目也大不如前,但一直不捨老業,不出舗的日子都在家製造桿秤。她一直未放棄本業,不為微薄的生意,只是對亡父的不捨。 有燈就有人,有秤就有父。 

老店的美不止於人間有情,更是歷盡滄桑,人生如夢的美。

八九十年代,省港旗兵猖獗犯案,當年觀塘物華街金碧輝煌,多間珠寶店座落於此,地理位置得宜,曾被一連打劫七間珠寶店。珠寶業界人心惶惶,作者訪問位於深水埗的「廣生表行」也曾經被搶劫,玻璃櫥窗還有當年被斧頭砍過的痕跡。 舊物的美就是如此,縱使被破壞也承載着一個昔日的故事。

刀光劍影一掠而過,又是各行各業穩步上揚的機遇,五十年代經濟起步,但殖民年代的港英政府無論在申請電力,安裝電話,所有表格均以英文填寫。

香港,曾經是英語主導的社會,不過當時很少人懂英語,造就了寫信師此行業的出現。除牌律師,退休女教師以一台打字機,一枱一櫈,一紙一筆就可開業。

從前教育水平不高的年代,識字好過識人,一點知書識墨就可賺錢。

一九九七年回歸後,政府正式把中文成為法定語言,教育日趨普及,基層市民再不需要懂英文的寫信師來幫助申請什麼,行業也日暮途窮。時代發展,現今人人也識字。不過功利主義深了,人與人之間,親疏有別,識人好過識字。

寫信師的激流勇退,是身不由己。社會進步了,有人喜,自會有人愁。 時代巨輪下,科技日益發逹,就連街角賣菜的婦人也有一台數碼手機。語音通訊軟件的方便,令海外親朋的對話也是免費。昔日見字如見人的鄉愁,已潛沉在科技激流中。 

不知有多少行業,如寫信師般被時代埋葬,又不知有多少受訪的老店行業步其後塵。 

作者在一訪問說 「雖然時代很壞,我們要紀錄很多即將消失的東西⋯⋯」她希望由此書及新科技,如相片,網絡,有聲書,把現今與舊人,舊物連結。

香港2021的施政報告剛出,主要規劃未來二十年的土地方向,舊區陸逐重建,而「北部都會區」,覆蓋由西至東的深港口岸經濟帶,並會成為香港未來20年城市建設和人口增長最活躍的地區。有人說不同的城中城項目,會把核心遷北。將來回望,可能中環某巷某坊會是遺美之所在。

香港,這地方不知會如何,尤如人生,不知自己又會怎樣。人總會變老,就算注入botox 把肌膚人造年輕化,失去的就是不自知的自然情懷,原來自然的逝去是一種美。 

作者筆下處處都是夕陽西下花落去的香港匠人精神,從前香港上一代的香港製造,手錶壞了,傘骨折了,鞋底破了,也不會丟,就是拿去修補。修復加固後又能再用多一世紀。

日子風風雨雨,就是壞着,補着,缺陷中有情帶美。

我最愛作者在書中此一段,她説木桿秤的存在價值今非昔比,因為給人印象都是呃秤,但問題不是秤的本身,而是對人心失去信任。 「一如正義女神手握的天秤,縱人心扭曲,但數字不誤,公平是一香港人的核心價值。」 

如果破了就修補的生活方式是一種美,那麼希望公平,公道,珍惜遺美的人能修補我城。

「舊時人惜物,可以修復的都會修復,能夠惜物的人,也會惜人。感情就是不斷的重修舊好,一生的修修補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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