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解

定居法國的台灣人,利用業餘時間練習寫作。

受詛咒的房子

 (編輯過)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一通電話,一句話,斷定了一家人的未來。

“您的兒子確診是中度自閉症。” 精神科住院醫師在電話裏無情地向我宣佈。“哦”一聲,無意識地從我嘴裏冒出來,那是我當時能夠提供的唯一回答。好殘酷的判決,沒有緩刑。那是2003年的春天。

在腦袋一片空白的情況下,我用力地擠出了一句話 :“我們應該怎麽辦?” 電話那一頭傳來醫生的聲音 :“通知你們社區的心理醫療中心 (Centre médico-psychologique),他們會和你們約談。再見,女士。”

住院醫師草草掛了電話,深怕我會繼續追問下去。在法國,每個社區都有一個心理醫療中心(簡稱CMP), 是個免費的咨詢機構,為任何有心理困難的人提供心理咨詢。這個機構對自閉症兒童沒有任何實質上的幫助。也只有内行人才知道這其中的真相:連最專業的醫生都不知道家長和病童該何去何從。

這個診斷結果,粉碎了一家人對未來的希望,置人於雪盲狀態中的暈眩和迷惘。

二十年前的網路上,只有幾個可憐的討論平臺,我們從那裏得知L城裏有某個“權威機構”可以提供對自閉症兒童的治療。這類醫療是分區制的,因爲我們的居住區不屬於該機構的服務範圍,所以兒子沒有資格享受治療。

搬家,是當時唯一的解方。沒有人可以保證這個所謂“權威”的機構可以治好我們的孩子,但是不搬家,是一點希望也沒有。搬家,在本質上並不存在什麽特別大的困難,但是對當時的我們來説,帶來了不小的心理打擊:我們必須賣掉才購置不久的花園洋房,再找一個房子搬進去。

面臨被賣的房子,是個二層樓的花園洋房,後花園緊貼著公園裏郁郁葱葱的樹林。房子是2000年完工的,之前是一片荊棘叢林。公園的正中央有一座1877年建的軍事碉堡。如今,這座古蹟的周圍是舒適的綠色健身步道。


舊宅照片,2017年拍攝


這棟房子對我來説,就如同初戀情人,本想與之白頭偕老,卻不知這麽快就被迫互相離棄。哀怨的是,房子裏的每個角落,從裏到外,都留下了個人情感的傾注和印記。我恨自己不夠富有,沒能留住這個房子,我甚至想,等未來賺夠了錢,再把它買回來。

當我把搬家的決定向母親宣佈時,她忍不住感嘆道:“哎呦,這麽好的房子住沒兩天就要賣了啊,再也沒機會呼吸到你家花園裏的新鮮空氣了。” 她問 :“我們前輩子是做了什麽壞事,才會生到這樣的小孩 ?”

我不知道。也許我前輩子當過壞人,才會得這樣的報應吧。

自從兒子學會走路以後,只要從外面回來,他便像閱兵典禮上的站哨衛兵,必須擡起脚來喊聲“跨”,才能進門,這個舉動很具儀式感,很軍事化。要是我一把拉他進門,沒有機會讓他喊“跨”,他就會坐在地上哭一個小時。走進了客廳,他還會歪著頭對墻角微笑,有時還笑出聲音來。我在想,這個墻角到底藏有何方神聖 ?我試著到同一位置觀察,橫竪看不出所以然來。莫非他有陰陽眼?

我們居住的城市,在二戰時,是法軍對德軍的抗戰基地。 就在離我家不遠的小鎮維勒班,有一座墓地,埋葬了被德國人就地槍決的 七十八名法國抗戰英雄。想到我家後院也有一座軍事碉堡,我不禁有點發毛 …

因緣巧合之下,遇到了以前的一個老師,她在我家巷口的公共菜園裏租了一塊地,沒事就來耕耘。賣房的消息還沒正式對外公開,也沒找房屋中价來估價,就被她傳送了出去。第一個火速前來看房的,就是她家公寓裏的鄰居。

老師的鄰居是一對年輕男女,看起來挺和善,彬彬有禮,完全符合法國中產階級的傳統形象。因爲他們倆都長得高,跟他們一起站著説話,感覺有點受到壓迫,一直仰著頭的姿勢,讓人覺得脖子特別酸。法蘭克和愛美麗告訴我,他們準備先買房再結婚,目前住在租來的小公寓裏。法蘭克說,他們在附近社區已經找了一年,都找不到如願的露天房。愛美麗説,我家的房子是她的夢中城堡。

過了幾天,愛美麗向我要求,由她父母陪同,再次來參觀我家的房子,我大方地同意了。愛美麗的父母是建商,她在自家公司上班。我有預感,這下遇到了内行人,免不了要應付一些刁鑽的問題。

愛美麗的母親看起來相當謹慎,她仔細地向我詢問搬家的原因。剛開始,我只表明是“個人因素”,但她非要問到底,弄得我有些進退兩難,最後我還是開誠佈公地告訴她 :“爲了小孩治病。” “什麽病呢?” 她硬是要揭開別人的瘡疤,不見血不罷休。“自閉症。",我被逼得無處可逃。

另一方面,我們購買的新房是預售屋,必須一年後才能完工交屋,準確的交屋日期無法事先確定。我向法、愛二人説明,如果他們能夠接受一個有彈性的交屋日期,我們可以提供一個比市場價格稍低的價位,把房子賣給他們。他們二人聽了之後,歡天喜地,一致表示同意,並向我拍胸脯保證,不會有任何問題。

到了預售協議書簽字的那天,我發現代書起草的協議書裏,有一條明文規定的交屋日期。我心裏有點忐忑不安,低聲提出了疑問。當時包括老公及我方代書在内,所有人都向我表示沒有問題,説是先暫定一個日期,到時候大家可以再商量。這份協議書一簽,買方就必須付出百分之五的訂金,存放在代書處,直到正式協議書簽定,訂金才隨餘額一并付給賣方。在兩份協議書簽定的時間段内,任何一方毀約都必須向對方提出賠償。

過了一年,我們新屋的建商通知我們,因爲天氣條件惡劣,影響了新屋工程的進度,我們的房子將會被延遲交屋。我一刻不遲疑,回頭就將消息傳達給法蘭克。出乎意料之外的是,法蘭克竟然向我要求兩萬歐元的賠償費用。

這下可好,房款沒收到,倒成了兩頭欠債。在這件事上,我學到一個教訓,就是口頭上的承諾永遠不能算數,説好的事情一定要白紙黑字寫清楚。

2005年夏天,法蘭克想盡辦法對我們施加壓力,先是寄掛號信 (打官司的第一步驟),再是打電話騷擾。一天,他來電告訴我,協議書上的日期一到,就要我們搬出去。我試著向他求情,用幾近哀求的語氣說 :“我們帶著一個四歲的自閉兒,在這個節骨眼上,我們能搬到哪裏去?我們在法國沒有家人。” 他不客氣地答道 :“這可不關我的事,反正八月十五一到,你們就得搬走。” 他不再是我印象中那個和善有禮貌的男人。話説,國曆八月十五不是正值農曆的鬼月嗎?

當我愁眉不展,走投無路的時候,奇跡出現了。我想這應該是屬於我的“善報”了,我意外地得到了兩位貴人朋友的幫助。事實上,他們兩位并不是我最親近的朋友,卻義不容辭地爲我拔刀相助,他們分別是法官和律師。

法官大人首先幫我起草了回函,向法蘭克那方詢問了因延遲交屋而衍生的費用。法蘭克列舉了各種名目、有關無關的費用,從牽强到離譜,就爲了凑足兩萬歐元。法官先生依據法蘭克的回信,起草了第二封回函,内容如下:“我方願意支付任何由延遲交屋而衍生的合理費用,這筆費用僅限於閣下續租公寓兩個月的房租。另外,為了補償貴方的精神損失,我方願意額外支付相等於半個月房租的補償金。” 法官朋友算出的總數,連兩千歐元都不到,法愛二人竟也能接受條件與我們和解。

到了正式協議簽字的前一天,我的律師朋友給了我一些相關的建議,最後他告訴我:“保持自信,把你自己當成香港公主,踩死那些小老鼠。” 我說 :"首先,是台灣不是香港,而在台灣比較常見的是踩死蟑螂。"説完我倆都笑岔了氣。

簽字當天,到了代書處,我提起了勇氣,和老公商量好,他唱白臉,我唱黑臉。當代書宣讀完協議書的内容之後,法蘭克又開始了一連串的惱人問題。他懷疑我們會因爲懷恨,而蓄意破壞房子,要求在簽字之前再進行一次參觀。這回,我昂首挺胸,拿出公主的氣勢,語氣堅定地向法蘭克說:“這樣吧,我毀約,不賣給你們了,我方會支付百分之十的賠償金。” 我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心裏早已經打好算盤,考慮到一年來房子的漲幅,就算我方賠償,也一點不吃虧,更何況我們當時提議的房價低於市價好幾萬歐元,我們剛好可以趁機東山再起。

聽到這裏,愛美麗徹底崩潰了,竟然開始放聲大哭,最後索性整個人就癱在談判桌上。法蘭克見狀,拿起桌上的礦泉水瓶,惡狠狠地朝我這頭仍過來。眼看這就要打起來了,雙方代書紛紛喊停。未曾為我們挺身而出的代書,終於忍不住開口了,她要求法蘭克控制自己的情緒,修正無理的暴力行爲。法蘭克的代書擔心到口的鴨子飛了,開始對我和顔悅色起來,請求我們不要毀約。最後法蘭克屈服了,一鼻子灰地簽妥了協議書。至此,這樁買賣才算成交,這齣閙劇也到此落幕。

我家的新居比舊宅稍微偏遠一些,離市中心有十幾公里。新房子座落在一個新開發的社區,我們是第一家入住的住戶,當時房子四周都還是工地。由於法蘭克的逼迫,讓我們急於搬家,以至於遷入新居時,房屋内部尚未完工,屋後花園也只是一片黃土。可以説有半年的時間,我們生活在工地裏。

自從踏入新居後,我再沒有想過舊宅。我明白了一個道理,房子只是一個空殼子,住在裏面的人才是最重要的,只要一家人幸福平安在一起,住在工地也能活出快樂。儘管新居沒有公園大樹的庇蔭,沒有鳥叫蟲鳴,我仍是滿心歡喜,因爲我知道,我的孩子會藉由它得到解救。新房子成了我的盟友,我的戰鬥助力,我必須把它打造得比舊宅更好。

“當命運遞給我一個酸的檸檬時,讓我們設法把它製造成甜的檸檬汁。” ——雨果

大約在搬家一年後,我在游泳池偶遇兩位舊宅鄰居,他們告訴我,法蘭克夫婦倆生了一個兒子。自從他們的孩子出生以後,愛美麗禁止所有的鄰居在自家花園裏進行燒烤,并且不准他們在下午時間内播放音樂或製造聲響,害怕影響了兒子的午睡。據説鄰居們都很討厭他們,沒有人願意和他們來往。

過了十年光景,我又在游泳池碰到了舊日鄰居。這位鄰居告訴我,法蘭克和愛美麗一家搬走了,他們離了婚,賣了房。愛美麗得了精神分裂症,住進了精神病院。由於喪失了行爲能力,愛美麗失去了對兒子的監護權,法官把兒子判給法蘭克單獨照管。鄰居還告訴我,他們的兒子是——自閉兒 !

事實上,這位鄰居對我們的事並不知情,不知道我們的兒子也患有自閉症,也不知道新舊鄰居之間當年發生過的摩擦。她向我娓娓道來,殊不知自己話語中的每一個起承轉合,都在我心裏激起了驚濤駭浪。當時我不知該笑還是該哭,只感覺到心裏五味雜陳。一直等回到了家,厘清了思緒,最後留下的,只有對愛美麗的同情與無奈的悲傷。

意想不到的是,法蘭克夫婦竟與我同為天涯淪落人。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一切,難道真的是報應嗎 ?與其説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我更情願相信,是舊宅那棟房子受到了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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