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梨

热衷于责任而毫无办法 致力于诗歌、小说创作 播客podcast:自由泳 公众号:碎果儿

我去了夏天(二)

独臂的商店老板坐在轮椅上,膝盖上躺一只满脸横肉的花猫

独臂的商店老板坐在轮椅上,膝盖上躺一只满脸横肉的花猫。大猫屎黄色眼睛,心不在焉看着老板,专心致志盯住我。店里的老式缝纫机和煤炉子让人伤感,追忆起暗淡灯光下奶奶给我匝尿布的场景。

老板必是经历大动荡的。我一边给车胎打气一边构思着“矿难?车祸?仇杀?”的选择题。打足了气进屋归还气筒,感慨人家生活不易。指了瓶康师傅矿泉水,讨好地问:“师傅,多少钱一瓶?”

大花猫风骚的叫了一声,妩媚注视其主人沉思片刻,然后伸出一只中指齐根断掉的手:五块。

我去你妈了个逼。

石家庄的立交桥们高大威猛,走在下面倍感呵护。今晨阳光甚美,中午势必又要挨晒。骂着天气预报的阴有小雨继续向西,不知太行山住在哪里。地图标得分明:井陉,矿区。联想起黝黑面孔与小时候爱玩的煤石头,隐约有今天要挨干的自觉。战战兢兢出城西三环路,望见前方收费站运煤车无数。

于是掏出准备已久的超厚型口罩。

骑过鹿泉市路牌,天阴沉下来,气温也陪衬的往下掉。驮包里取出外套穿上,看着小城市苦逼模样。路面、草丛、街边垃圾箱,双眼可触及之处,无不覆上一层白白的灰。掏出手机拍照,发现连黑白模式都不用调。行人的打扮也吓人,大夏天都把身子裹成木乃伊状。运煤车接连驶过,抖出煤渣一片,轮胎带起地上白粉,黑白交融有太极的韵味。默片似的场景配置的是不间歇的机械噪音,身处此地无一秒安静时刻。迷迷瞪瞪骑着,心想国民生命力真是顽强。

小时候喜欢大雾天,白茫茫世界,一呼一吸都是潮湿的水汽,几米之内不见人,只远远能瞧着汽车与摩托的黄光。此刻在鹿泉也有同样效果,只是这雾成了货真价实的粉尘,隔着口罩呼吸,照样感觉刺鼻。道路开始变陡,平原上长大的孩子压根不晓得山区长啥模样,换低档位忐忑着蹬。好在坡度不是很大,匀速缓行倒也不费力。望见前面路旁的加油站,又像看到家一样冲过去。

两小姑娘在办公室里欢乐的啃玉米棒子,见我进来热情招待:来来来,啃玉米啃玉米。被此地的空气质量吓到,握着玉米好像也看到上面一层白灰。默默地啃,真是好吃。问十分二逼的问题:“你们这的空气每天都......这样?”小姑娘不明所以,没弄懂“这样”的空气到底是“哪样”,只得继续热情招呼:来来来,啃玉米,喝水不?

歇息片刻离去,外面飘起雨丝。能见度稍高,看脚下国道顺山势而上,延伸到远方成分可疑的雾中。路面极狭窄,对面就是深谷。货车交错驶过时勉强,然而司机都熟练的彪悍,愣是不肯减速。楚楚可怜的我只得躲到最边缘上小心骑行,大车掠过便立即刹闸静止,生怕被带到车底下。如此苦逼上了半小时的坡,精神略错乱,不知前方还有多少幺蛾子状况。终上到一段宽阔平路,庆幸地骑,拐过一排汽配店,重新遇见两只脚走路的人。再向前,竟看到一条河,河上一座长长石桥,通向对面半山腰上的一座小镇。

我是个土逼的人,小时候很多新奇知识——“人死了之后要上天堂的”、“小虎队的三个人是霹雳虎、乖乖虎、小帅虎”都是我姐满带优越感传授与我的。土逼同样适用于此刻,比方说“卧槽,这么高的山里也有河,河滩上好多鹅卵石!”、“卧槽,房子还能建在这种地方!”、“卧槽,山里面原来还住着这么多人!”卧槽之余欣喜,旅行最直接的作用无非认知的更新,今日卧槽越多,学习自然越多。瞅着逛着走,路面上白灰渐少,黑色煤渣开始接手覆盖一切。

道路与河水一同在山间蜿蜒,水边农田,夹立几棵开粉红花朵的树。惊讶于采煤场、焦化厂林立的矿区里也有田园静谧之景,正陶醉着,身边抖出一男声:“小伙儿从哪来啊?”吓一跳,见一圆寸大叔,细眉细眼,布衣布鞋,蹬着旅行车跟上来。说不清什么感觉,总以为是少林寺还俗的和尚。交谈得知大叔是井陉县人,石家庄上班,周末时便骑车回家,权当锻炼。

娘子关风景区

一路聊得愉快,基本在谈论车子和装备。石家庄一带自行车运动规模庞大,昨日至今晨,已见过不少小驮包装备的短途骑行者。谈话就不得不摘口罩,鼻孔舌头顿时感到进了一股细细的粉。这一带树林长得茂密,遮掩住山上几处浓烟,再向前骑,地上煤灰已铺盖的张扬。出树林,左边三座巨型的冷却塔,大叔无不自豪地对我道:“看,国内第三大火力发电厂。”

进入井陉县城之后便与大叔道别。到一岔路口,发现此处刚出了起车祸。小私家车与运煤车侧面碰到了一起,膀大腰圆的交警在一旁淡定的抽烟。车零件与血洒下一些,混在焦黑色的煤渣里。找马路牙子坐下,看街上行人匆匆忙忙,大多身着蓝色职工服,其余人却不知为何都提着蛇皮口袋或洗澡篮子。构想自己若生长这里,不知会不会有斑斓的梦。上前去跟交警聊天,问过了井陉有没有隧道,答曰没有小伙儿你放心骑。私家车主捂着肩膀,边打电话骂人边好奇往这边看。尚有些力气,午休之前尽量多行一些路吧。

出县城,冷却塔在视线中依然健在,胡思乱想五个大字:国家的力量。路边煤堆如山高,道路继续陡着,凌驾于河水之。不久河水也不见,消失在采石场的污水坑里。偶有火车轰鸣,看到隧洞中钻出长龙,又隐在另一处山石里。行着大大的S路线,绕过小小村落前,一切寂静无声,几处墙上还是鲜明的“买移动手机,好!“、”如今世界大不同,生女反比生男好!”也驶过长途客运车,大包裹小包裹,无数双眼睛向外看,车厢撑得要炸开来。

娘子关风景区

村前饭店草草吃了午饭,老板娘显然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一进门就问什么菜最便宜的客人。雨有点大了的意思,想着今晚住宿的事。傍晚之前能到阳泉自然最好,到不了就得体会体会山中一夜的滋味。运煤车依然轰隆隆经过,成了这里永恒的背景音。幻想这气氛下睡一觉就很崩溃,出发吧装逼犯,一蓑烟雨任平生。

然后我想说,刚吃饭时又喝多了,自带酒水。(不明槽点请见上一篇)

每天场景都重复,比方说这时会恰巧出现一个加油站,恰巧加油站里有一个热情又漂亮的老板娘正欢乐的看电视,恰巧我又晕不愣登的跑进去......午休。躺在店里椅子上迷离看门外山崖,见一壮汉穿迷彩体恤无比神勇蹬车闪过。沉思良久,终于得出结论:艹,原来我骑车时的样子这么帅。

出门看看,峭壁上的民居不真切,细雨里与山岩化成一体。房屋透着古朴的灰黑,让人想起大概不是那么熟悉的过往。惜别了老板娘,费力骑上方才壮汉出现的山崖,崖下冒出十几个巨大的养殖池让人惊讶不已,山里面养鱼简直碉堡了。不明觉厉凑近看,池子里黑压压一片,弄不清什么高级品种。前方古镇静待,道路陡的离谱,下车推行,街上无人寂寥。总觉今日气氛诡异,午后路过的村镇只见过几个老头。两旁建筑未细看,年纪必定胜过我爷爷。下了坡,左边山崖凹进去,一群旅行社的小黄帽站在里面拍照撒尿。大牌子书写三字:娘子关。尽力仰头看,山顶仙气弥漫,见不着半分娘子的影子。运煤车依然轰隆隆过,这话我重复第二遍了。

娘子关风景区

出发之前当然会翻阅资料,八路当年打游击,太行山东麓民居特色,植被分布特点,石家庄环境污染报告。脑子不好,出发之后全部忘掉,看着坚硬山石冒问号:沉积岩?石灰岩?火山岩?你大爷?煤渣遍地,烟囱奇形怪状,默默道:焦化厂?洗煤厂?钙厂?口罩外层不堪入目,内层黑迹也分明,闻着味道瞎想:二氧化硫?氯化氢?一氧化碳?书读百遍其义自现的道理也懂,问题是见了实物之后往往和知识对不上号,只会说卧槽。路旁庄稼盖着灰,厂房的灯火流转,而我作为旁观者,却永不能盲目评判。不会说这种境况算不算污染,不会说遍地煤渣有多少飘向华北平原,不会说村里是否只剩下过九九节和六一节的人,也不会说如果这一切不存在,远古之时此处是多么美丽的幽静山谷。我感到了,但我不知道,因为我不知道,所以我不敢说。

娘子关风景区

路好像到了尽头,停止于巨大的工地。二逼般狂奔上坡,坡度已经大的失去节操,车后座行囊过重,导致前轮竟可以翘起来离地。蓝色路牌温馨提示:阳泉——石家庄一级公路项目工程建设中。挖掘机匆忙工作,飞沙走石遮人眼目,怒想前面要没路老子今天死在山里,泥坑里踏过去,不多时看到岔路口:左边隧道,右边一副通向凶杀现场的荒凉样。

场景回放:上前去跟交警聊天,问过了井陉有没有隧道,答曰没有小伙儿你放心骑。

我去你妈勒戈壁。

娘子关风景区

欣然左转,隧道名为巨城,洞口张望,娘的里面连个灯都没有。看不见对面的光明,略感忐忑,运煤车继续充当背景角色缓缓驶过。咬牙心一横,追随着尾灯跟了进去。前二十米尚可,还能看见地面。没成想煤车进了隧道就加速,车屁股后的那点光由拳头大小变为鸡蛋大小,慌乱蹬车想跟进,看不清脚下路况,砰地一声撞在墙壁上。鸡蛋大小的光此刻几成了玻璃弹珠大小,又变为飘忽的烛光,大概经过一拐角,闪了一下,全部消隐不见了,此刻便置身完全的黑暗中。

吓尿了无疑是形容当前心情的最佳词汇。摸着墙还不死心,老子扶墙走照样能出去。手按到石头上,觉得软绵绵,攥起来发现握着一把灰。头次有了盲人的感受,终于了解视觉被剥夺的恐怖。绝望渴求一丝光亮,好像人生就全部搁在里面了。身后响起巨吼,又一辆运煤车驶进来,呼啸声被隧道的空洞放大数十倍。灯光刺眼,不知有没有看到前方骑车的二逼。怪兽般掠过,整个人都要被吸过去。两腿发软(骑车累的!)站在原地,盯着尾灯再次消失的过程,黑暗中告诉自己一句话:退回去吧傻逼,手电筒都不带别进来找碾。

五分钟后,连滚带爬回到入口处,有重生的幸福感。

换走凶杀现场的羊肠小路,立在悬崖边上,远离隧道画一个大大的C型。通过后两人高的石子堆堵路,中间分开小小空隙,自成一处迷宫。小心翼翼插进去,心道还可以这么玩?远方山峦依然重叠,不知何时能脱离。雨渐停息,走出石子堆用了半小时,交汇于巨城隧道的彼端入口。看依旧有车辆驶入驶出,一个个离开让我恐惧过的世界。

剩余行程无趣,浑浑噩噩回到有人样的路。上坡已成常态,饭店汽修铺重现,荒凉边境告诉旅人可以回归城市文明。又看见整齐行道树,阳光刺破云层,映衬娇嫩虚伪的绿色。阳泉城北关王庙,上坡依然继续,城市身影未见。疲惫到极限,坐在路边狂啃榨菜,啃完后发现水不够喝,喉咙直冒干火。到了这个时候,可以快活的骂骂人生骂骂社会,重复五十遍操你妈逼。心情穷尽,再想不出为了明天少年还要去努力的废话。小步推车,每踏一步整理痛苦状态,身边行人经过,不知有未看到我“妈的居然走路不带东西老子一刀废了你们然后自杀”的眼神。连路都不愿看了,只一步步推着,总有到头的一刻吧。

一小时后。

城市北部的山顶,居高临下望向阳泉。

下坡,懒的刹闸,汽车鸣笛假装听不见,只留风声入耳。山腰旧城喧闹,各家门前板凳蒲扇聊得欢畅。再远方的高地伫立傻逼般的新楼盘,遮掩下方人生。一条河流分开南北,勾起家乡回忆。十字路口等交通灯,闲着看地图,发现这河眼熟,竟是早间伴随我一段路程的那条。想想可笑,还以为人家死在了采石场的污水坑里。河水多支流,总有活路,总应有活路吧。

今日不打算挑战公检法,累得半死,安生找旅馆住下。放置完行李,手套头盔没搁下便饿狼般出去找食,沙县小吃恶俗也无妨。老板一家人清闲,见我入门愣了一下,问吃啥。鸡腿饭打包,一旁坐着等待。老板年纪不大,小孩还抱着奶瓶乱扭。小心翼翼问:“你这是......极限运动?”

我也没反应过来:“额......骑车出来玩。”

略去若干赞美装逼吹捧对话,买了饭起身,瞧见饭桌上洁白桌布黑了一片。路过服装店,看橱窗里穿衣镜,照映着一个拎着鸡腿盖饭、两瓶啤酒瓶和头盔的非洲难民。

看着看着,有点骄傲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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