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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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章鱼一样求生——读《无依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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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有一种社会契约,只要你乖乖听话去上学、工作,然后努力拼搏,一切都会很好。但现在不是了。你按照社会所告诉你的乖乖做事,没有越雷池一步,最后却依旧破产、孤独、无家可归。如果搬进了货车或其他交通工具,你们就可以拒绝为那个让人失望的社会系统效力,你们就可以踏入自由与冒险的新生。”

这段有点反主流价值观色调的言论来自鲍勃·威尔斯——CheapRVLiving网站的创始人。CheapRVLiving最初只是一家为房车流浪者提供生存攻略的小网站:如何在与外界隔离的状态下,自己自主,不依靠付费车位来获得电力、水源和排污系统支持,躲避警察与当地人的盘查,等等。

2008年美国金融危机后,网站访问量迎来爆炸式增长,大量搜索“节衣缩食”或“住在车里”等关键词的危机受害者在搜索结果中发现了CheapRVLiving,并在这相互结识、交流生存技能、发表看法、分享故事、组织线上线下聚会。

63岁的琳达·梅——一位当过卡车司机、酒吧服务员、总承包人、地板公司所有人、保险经理、建筑检查员、美国国税局客服代表、在创伤性脑损伤医护机构护理员,以及两个女儿的母亲、因年龄增长而无法找到工作、只能依靠社保基金维生的普通美国女性——是CheapRVLiving访问者里的一员,网站上那些带着直接乐观情绪的生活转型故事激励了她,让她觉得这种极度节俭且漂泊的生活看上去“富足且可行”。下定决心后,她在网上选购了二手房车,并且申请到了优胜美地国家公园的短期露营场地管理工作,在2013年6月开始成为一名房车流浪者。

《无依之地》便是美国作家杰西卡·布鲁德以琳达·梅为中心,集中展现2013-2016期间美国房车流浪族群生活的一部纪实文学作品。(据说琳达·梅后来也亲自出演了《无依之地》的电影版)

房车流浪者并不是一个新概念,早在20世纪30年代的美国大萧条期间,旅行挂车就迎来了首次大批量生产,当时上百万无依无靠的美国人意识到:自己可以依靠搬进旅行挂车来摆脱房租的束缚,于是他们打包财产,住进了移动房屋。这次热潮直到1960年左右才消退,大多数流浪者最终还是回到了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实体房屋中。

但琳达·梅这一批房车流浪者与她们的前辈在理念上存在着分歧:老一辈房车流浪者是相信社会终将回归正规、并将她们带回到传统的房屋与稳定生活之中的。而新一批的房车流浪者,尤其是经历多次金融危机、为中产阶级生活奋斗一生却最终迎来破产与阶级滑落的这批中老年人,她们似乎已经打定主意去实现更永久的转型——摆脱政府和大企业的拯救,将财务命运交到自己手里,摆脱中产阶级的绞索,建立起一种存活于多变的经济与政治环境之下的全新的亚文化族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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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有点小国寡民且自给自足的理念看上去很美好,但就目前而言,房车流浪族仍然需要通过申请多种临时工作来维持基本生活——露营地管理员、亚马逊仓库拣货员、甜菜收割工人、游乐场临时工......

本书花大篇幅介绍了亚马逊的CamperForce(直译为“露营者力量”)项目——流浪者们作为季节性临时雇工,在几个被亚马逊称之为“配送中心”的仓库里工作。圣诞节前的3到4个月是消费热潮,这被称作“旺季”。而当假期里的手忙脚乱结束,这些临时员工便会被遣散。

这种临时按需零工经济为亚马逊这样的“新时代企业”消减了大量长期雇员成本,同时也起到了享受减税优惠、削弱工会活动、对现有劳动法规的逃避等作用。而对于作为非“正式编制”的房车流浪族员工(大部分超过50岁)来说,这类工作可能已经是他们的最佳选择——能接受老年人的工作本来就不多,而且其中大多数薪酬要更低。

雇员们每次轮班持续10小时或以上,在这个过程中,有些人要在水泥地板上走超过15英里,还要弯腰、蹲下,够高处的东西、爬楼梯以扫描、整理和装配商品。

作为本书主要描写对象的琳达·梅在结束了第一段露营地管理员的工作后(感觉还不错),也申请加入了CamperForce项目,担任上架工一职。上架工需要用推车把新到商品按照分类放到不同的货架上,上架商品时,上架工必须先将手持型条形码扫描仪对准商品屉前面的编码扫描,接着再扫描将要放在那儿的商品,过程十分缓慢。

琳达·梅与其他人每天要工作10小时以上,在这过程中,有些人要在水泥地板上走超过15英里,还要弯腰、蹲下,够高处的东西、爬楼梯以扫描、整理和装配商品。因此大量服用止痛药、被停在仓库外的救护车拉走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亚马逊本身也通过强大的数字化能力,使用联网设备不断监控每位员工的行为(扫描每件商品的用时多少、是否走错路、有没有偷窃行为),一切宛如卓别林的电影《摩登时代》在21世纪上演了最新版本。员工中当然会有不满的声音出现,但大多数人还是表示“可以忍受”,亚马逊本身也更信任这些“已经工作了一辈子,明白什么是工作,而且能够专心致志”的中老年人。

然而琳达·梅的注意力似乎并不仅限于“拿一份工资、计较付出多少”这种事情上,在见识、处理了大量美国人日常消费的商品的过程中,她觉得这些商品都是“从世界上某些没有童工保护法的地方生产出来的垃圾,不出一个月就会出现在垃圾填埋场中”;她觉得美国在其他国家饲养奴隶,比如中国印度墨西哥以及其他任何拥有廉价劳动力的第三世界国家。而美国人自己的经济便是建立在他们的辛苦劳作之上——不必目睹他们的劳苦,却能享受他们的劳动成果;她觉得亚马逊的仓库里没有实质性的东西,这些大公司把贷款买他们垃圾的买家变成奴隶,令他们不得不待在自己憎恶的岗位上赚钱还债。

这种略显偏激的想法或许能真实反映房车流浪族对消费社会的痛恨之深,但有些讽刺的是——正是作为恶的一面的消费主义与大力发展零工经济的互联网寡头,给了这些在全球经济大衰退中勉强存活下来的人一根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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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如何,精疲力竭的琳达·梅在上了4个月班后,终于完成了亚马逊的工作任务,她把自己的下一站定在夸尔特赛特——亚利桑那州的一座偏远小镇。夸尔特赛特的夏季温度非常高,但冬季温度非常舒适,每年冬天,大批流浪者会从美国和加拿大来到这里过冬。此外,夸尔特赛特本身就因举办跳蚤市场和宝石矿石展览会而出名,因此一到这个季节,这座小镇就会变成临时性的大都市。

身为房车流浪族精神领袖的鲍勃·威尔斯每年会在这里举办为期14天的流浪者线下非盈利聚会,除了宴饮交际外,聚会的重要部分应该是各类流浪者自己筹办的讲座:如何适应旅行车的狭小空间、如何隐蔽地把车停在城市中不容易被察觉的地方、如何与警察打交道、怎样省钱、怎样赚钱、去哪里找便宜的医疗护理服务......

热爱互帮互助的精神为聚会塑造了良好氛围,也让那些最初孤单上路的房车流浪者们感觉真正找到了伙伴与组织、重塑起自己的自尊心:我们并非是“无家可归”,而是“无房可归”的一群人。流浪者们相互分享自己的亲身经历,这些故事大多都在强调激情和友情,同时也有意无意回避掉了很多实际发生的困苦。作者一开始认为这是人在动荡时期习惯于打肿脸充胖子的天性,但经过实际接触与采访后,她认为流浪者们的心境或许代表某种真相:人在逆境中可以同时处于挣扎和乐观两种状态上。在遇到难以承受的苦难时,人极有可能在相互接触中——比如与其他流浪者在繁星闪耀的广阔天空下围绕着营火坐着——找到快乐。

但社会现实却一直往更严峻的方向发展。首先,在法律层面房车流浪者确实会被定性为“无家可归”之人,他们不乐意用这个词只是因为没人愿意在它所代表的重压下生活;其次,美国各地正兴起建立切实法律来将无家可归定义为犯罪的运动,禁止人们在车里过夜的城市数量急剧上升;此外,《真实身份法案》颁布后,开车的流浪者会被车管局要求提供真实的住房地址,而非以前那样提供邮件转发服务公司给的地址就行,这会迫使他们伪造信息——声称自己住在儿女、朋友家或者路上随便见到的某处待售房产中。

还有一个最严峻的问题没有提及:当这些老人真到了无法生活自理的地步时,他们将如何抉择?有流浪者讨论共同出资买一块土地让大家共享,但这些计划从来没成为现实;有的最终还是结束了旅居生活,回到了子女身边;有些人选择去住为房车居民开设的福利院,但那里费用过高,流浪者难以承担;还有一些作者采访对象的结局已经到来:酗酒致死、患癌病故;剩下的那些持悲观态度的流浪者则表示——不论怎样,最终会以自杀结束这一生。

但即使这样荒凉的终局想象在鲍勃·威尔斯眼中也是美好的:在他眼里,未来的自然与经济灾难会愈加频繁,整个人类社会的处境会更加艰难,真正的大衰退终将发生,房车流浪者当前的选择算是最优答案之一了。在《君子》杂志采访本书作者杰西卡·布鲁德的文章中,记者问到关于房车流浪者的政治倾向问题,作者给出的结论是:大多数人并不热衷于谈论政治话题,也很少有人会去投票(可能因为他们无法使用真实地址从而无法投票),整个族群心理处于一种与“社会”脱节的状态——对政府与经济体系已失去信心的状态中。同时,根据作者的后续观察,2020新冠疫情发生后,这些房车流浪者因为本身就住在偏僻的地方,所以受疫情影响极小,相对城市社会而言这确实是一个奇怪的优势。

然而对于琳达·梅来说,此刻她还沉浸于遇见新生活的喜悦之中,况且房车流浪生活还只是她宏伟计划的前半部分,一切只是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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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琳达的后半部分计划是什么?

我们先来熟悉一个概念:地球之船——一种用易拉罐、瓶子等废弃材料搭建、将填了泥土的轮胎作为承重墙的被动式太阳能住所。地球之船可以实现不依靠任何市政供气、供电、供水系统而完全自给自足。它的发明者迈克·雷诺兹的说法是:地球之船能够在不受市场操控的前提下满足人类的基本生活需要,一个人赚钱养家,维持生存,有避风之所.......这些生活必需品不应该被经济体所操控。

这种独自美丽且符合生态平衡的住所理念深深吸引了琳达,所以她的计划后半部分内容是:通过房车旅行打工攒够资金后,寻找一块廉价的地皮,搭建一座属于自己的地球之船。

夸尔特赛特的流浪者聚会结束后,琳达又辗转了几个地方,做了几份零工。而此刻身为作者与采访者的杰西卡·布鲁德不满足于在浅层次记述和观察房车流浪者的生活,她认为想要真正的走进他们需要把自己更全面的沉浸于他们的世界中,于是她在网上买了一辆二手房车,自己上路了。

作者首先遇到的问题是根本不知道如何在一辆车里生活,她需要在极短时间内学会许许多多的相关知识,而且因为路上的环境一直在变,所以她要一直学习。其次,真正成为流浪者后(尽管是每年花几个月“兼职”),她开始注意到“正常社会”对该群体的异样目光——当对方意识到你是一个住在车里、没有家庭地址的人时,那么你就不是一个真正的人。

她也关注了房车流浪者内部的圈层与种族问题:住在豪华休闲房车里的旅游者会瞧不起这些真正意义上的流浪族;很少会看到有色人种出现在房车流浪者族群中——是因为白人本身更喜欢露营,还是因为有色人种在路上更容易遭受骚扰和警察拦检?

她还去“体验”了亚马逊的CamperForce项目,暗中记录下很多仓库内的实际工作情况,对高科技大公司虚伪、非人化的一面发出了立场鲜明的嘲讽。她感到劳累、疲倦、折腾,但每当她回到自己的日常生活中之后,她就会感觉非常的奇怪——她会觉得自己的家太宽敞了,墙太远了,屋顶太高了。在家里边儿待了一段时间之后,她就会感觉自己特别怀念那种在路上的感觉。

故事到这里走向了尾声,琳达在网上发现亚利桑那州的一个边境小镇上有一块五英亩的土地出售,然后她买了下来,打算去那里搭建地球之船。但琳达当时在新一季的CamperForce里脱不开身,于是作者提出自己帮她去看那块地——坐落于沙漠之中、高温干旱、据说经常有墨西哥毒贩在周边游荡的一片穷乡僻壤。在作者眼中,这里不具备任何类似于伊甸园形象的发展条件,但当琳达在视频对话中看到这片土地时显然非常兴奋——也许对她来说,只要能够在这里建造出一些别人拿不走的东西、比她生命更久的东西,那么她无怨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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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达在Facebook上分享过一条关于章鱼的视频:镜头里的章鱼跨越海底的前进方式是一种奇怪的曳步,原因在于——章鱼身上有着一对两半的空椰壳,章鱼会跳进椰壳中间,将它们拉近、关上缝隙,使得椰壳好像成了一个保龄球与避难屋,带着它向前滚去。

这种生物学意义上对于房车流浪者的隐喻,也使作者联想起“指示种”这一概念——即某类可以表征其所在环境或周边物种状况(污染、生态系统水平......)的一类物种。

在08经济危机后陷入困境的人群里,身为少数派的房车流浪者是否真的标示出某种更大范围、更漫长危机的到来?这点我们不得而知。但房车流浪无疑是一种选择——一种在常规社会系统发生故障之后,与大众停止支付车贷房贷、消费降级、打多份零工、保持安全距离一样的选择。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房车流浪者的故事,刨除那些浪漫色调与看似离经叛道的行为方式后,仍然是与我们每个人息息相关的——生存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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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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