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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发现家乡:在南通寻访张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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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贱无常惟人所速,日月可爱忽去便过。”

在濠南别业三楼的书室,我被墙上这幅字迷住了。

前句出自三国时期姚信《戒子》:“贵贱无常,唯人所速。苟善,则匹夫之子可至王公;苟不善,则王公之子反为凡庶。”后句改于东汉王修《戒子书》:“人之居世,忽去便过。日月可爱也!”连起来看,大抵便是行善、惜时之意。

我自然没有那么充足的知识储备,意识到这对联句并非原创,完全是回家之后的事。在面对它的当下,我着实暗叹其中绝妙,丝毫未觉摘句之嫌,甚至想着:不愧为舞文弄墨的状元。

这是光绪九年(1883年)张謇奉其父张彭年之命做出的一幅集句联(我依然认为,能在两篇诫子文中摘出如此相宜的对句十分难得)。我与它相遇的濠南别业,正是建于1914年的张謇旧居,一栋典型的中西合璧建筑,早在1988年就作为南通博物苑的一部分被列为了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靠近博物苑正门的新馆及文保碑

张謇是谁?

当别人还在疑惑张謇和张骞之间(并不存在的)关联的时候,江苏南通人往往就可以脱口而出了:哦,张謇(jiǎn),清末状元,大实业家。

对我而言,这从来不是个陌生的名字。海门市政府旁那条双向八车道的气派马路,就被纪念性地命名为“张謇大道”。距离我家20分钟车程的三厂镇,正是由其创办的大生纱厂第三分厂发展而来,标志性的西式钟楼至今在主干道旁俯瞰着人来人往。

三厂钟楼没机会拍,暂且以外观类似的唐闸总厂的钟楼替代。

然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这位老乡的了解仅限于此。

开始感兴趣大约是在几年前,偶然得知张謇创办的南通博物苑是中国第一座公共博物馆。1905年,在提议朝廷于京城设立帝室博物馆无果之后,张謇决定在故土南通进行这场实验,由此拉开了中国博物馆事业的序幕。我敬重的老师Tracey曾在授课“博物馆与人类学”时不可避免地提及了这件往事,但对于博物馆目前的运营状况,言语中透出一股徒留虚名的遗憾。可能是受此影响,加上惯常对家乡文化的漠视,这些年来,我竟不曾动过探访南通博物苑的念头。

直到这场疫情将各种旅行计划扼杀于摇篮。

百无聊赖地在自家方圆1公里内进行了一次“环游”之后,我终于等来了南通博物苑的开馆通知。此刻,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出门的信念。抱着不高的期待,我驶向了南通市区。

南通市老城区地图,图 via 孤独星球旅行指南《江苏》。图上1~7皆为各类博物馆,2即南通博物苑。

完全体现古代城池之貌的南通老城区被一条濠河环绕,南通博物苑就坐落于东南角的濠河之滨。因停车之便,我的参观由紧邻濠河的北门而非正门(南门)开始。门口几位大爷大妈尚在向保安讨教如何调出健康码,我已然凭借灵活的操作,抢先通过了检查。一座带着西式立柱和连拱的三层大宅即刻映入眼帘。

濠南别业,南立面
濠南别业,从东南角望去

随后进入博物苑的大爷大妈很快与我分道扬镳:我津津有味地品鉴着这栋濠南别业,他们则一个左转,轻车熟路地消失在繁茂的林木之中。无暇思考这匪夷所思的参观逻辑,我继续以自己的节奏慢慢绕至前院。

上午的阳光尽洒于南面庭院,眼前豁然开朗。顶楼垂下两株紫藤,将立面装饰得生机勃勃。虽不知它们是否真的由张謇亲自种下,但百岁高龄应当不假。

博物苑官网记载了张謇嫡孙女张柔武到访时的回忆:“别业的两个大门平时是关闭的,只有来了重要客人才会开大门,家人从别业二楼东侧的侧门进出,那里有电话,全天有人值班,相当于现在的传达室。”如今显然没了这些讲究,我大大方方走上旋式台阶,由二楼主门进入,参观复原的陈设和关于张謇的简单展览。

濠南别业,南立面
濠南别业内

原以为这座建筑就该是整个博物苑最精彩的部分,然而事实证明,我只猜对了一半。现代化的新馆确实没有让人印象深刻的展览(可能与处于疫情期间有关);但那片堪比植物园的室外园林和昔日博物馆建筑共同营造的博物“苑”,即使在各省市博物馆百花齐放的今天,也称得上独树一帜。

园林占据了博物苑的大半,带着铭牌的花草树木都成了重要的展示内容。始建于1907年的国秀坛内,牡丹开得正艳;重制的荷兰式水塔下(原物毁于抗战时期),大团大团的木绣球惹人喜爱;朝着明媚的八重樱来到圆形荷池畔,不难想象夏日盛景;到了秋天,这里还会是观赏菊花、银杏和红枫的好去处。

木绣球实在太可爱了~
国秀坛附近的国秀亭。下图为早期影像(翻拍自博物苑的套装明信片,下同)。

一些小巧的单体建筑点缀其间:亭台,水榭,以及初期兴建的中馆、南馆、北馆。与濠南别业同样具有英式外观的南馆挂名“博物馆”,是当时的主展馆,分设天产、历史、美术、教育四个部类;中馆兼作气象测候所,据说亦是中国近代气象史上的首创。

漫步于林荫、草坪、假山、河滨,我终于明白,逛园子才是那些大爷大妈的乐趣所在。这片环境宜人的公共空间,或许正在无形之中启迪着民智。而如此这般将中式苑囿与西洋博物馆理念结合的做法,也叫我对张謇这位实业家刮目相看。

南馆
中馆

一些研究认为,张謇对博览事业的认识至少可以追溯到1903年他的日本之行

那一年,日本第五次内国劝业博览会在大阪召开,张謇受到日本驻宁领事的邀请赴日观会。在他留下的“游记”《癸卯东游日记》中,仔细记录了当时博览会如何分门别类,展品又是如何筛选而来。

归国不久,南通博物苑出现于世人面前。更值得一提的是,后来张謇还参与筹办了中国最早的博览会——1910年在南京举办的“南洋劝业会”,并负责主持审查展品。博览会虽名为“南洋”,实际展品来自全国乃至世界(效仿日本博览会设“外国馆”),展期长达近半年,俨然2010年上海世博会在百年前的一场预演。

张謇纪念馆内对南洋劝业会的介绍

同样是2010年,在张謇的出生地海门常乐镇,经过扩建、规模宏大的张謇纪念馆正式开馆。以我的探访经验来判断,这可能是目前南通境内展陈最全面的张謇资料馆,内容丰富扎实,有大量珍贵的旧照和实物。

参观过程中,我始终兴致昂扬。这在很大程度上归功于张謇传奇的一生,从与孙中山、梁启超、蔡元培、梅兰芳等各界名流的交往,到实业诸方面的敢为人先,他所做的桩桩件件,远远超出了我之前浅薄的认知。

大生纱厂只是一个开始。

在那之后,张謇有序推进相关领域的创业,触手涉及农业、渔业、盐业、工业等产业,筹建了辅助运转的船运、铁路、银行、旅馆,继至惠及城市发展的道路、水利、电力、公园等等。

顺便一提,与张謇纪念馆相隔600米的颐生酿造厂亦是其产业之一,生产的茵陈酒还曾在1906年意大利米兰的万国博览会(Esposizione internazionale di Milano)获得金奖。我走过不少酒厂,却是在那里头一回见到仍被使用着的百年窖池群,热气腾腾,酒香四溢。

翻拍自张謇纪念馆的陈列。从上到下依次为:同仁泰日式盐场,淮海实业银行,南通狼山车站的公共汽车。

但最令我钦佩的,莫过于张謇在教育上的投入

在他的倡议和主导下,至1925年,通海地区就已有中小学校370多所。这还没算上学前、特殊、专科、高等等多种教学机构:例如通州第一幼稚园、狼山盲哑学校、南通纺织专门学校、女工传习所(刺绣学校)、伶工学社(新式戏剧学校)、通州师范学校、通州女子师范学校、南通医学专门学校、河海工程专门学校(培养水利人才,河海大学前身)……

阅读他东游日本的日记时,我也常常惊叹于他对日本教育考察之广泛、细致。不仅在登陆不久就与同行者制定了“先幼稚园,次寻常高等小学,次中学,次高等,徐及工厂”的拜访顺序,每至校园,总会留意课程设置、校舍布局、教学方法等方方面面。

不禁猜测,南通或江苏在(至少是应试)教育方面的领跑,是否与这位高瞻远瞩的先驱有关。

张謇《癸卯东游日记》,图 via “扫叶斋”新浪博客

时值清明前后,怀着由衷的崇敬之情,我去了南通市区南郊的啬园

张謇号“啬庵”,自称啬翁,这座啬园是他于1926年在濠南别业病逝后的安葬之地。墓址由他生前自寻,选定之后便着手绿化,因此和博物苑一样,比起墓所,这里更像个古木参天的公园。

到访当天恰逢郁金香节,戴着口罩前来赏花嬉戏的人们络绎不绝。热闹的墓园竟让我想起在张謇纪念馆见到的一幅老照片。那是张謇出殡当日,数以十万计的百姓自发前来送别,是南通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出殡仪式。

张謇出殡日,翻拍于张謇纪念馆陈列
张謇墓前甬道

张公墓在啬园中央,方形陵台朴素无华,依其遗嘱“不铭不志”。若非陵台上有其孙女张柔武敬献的花篮、后方立有铜像一座,几乎难以辨认。据说随葬品也很简洁:“一根晚年用的拐杖,一副眼镜,一个满是缺口的茶杯,一个胎发球。”实乃“啬”也。

离开墓所时,我又一次见到了他那句掷地有声的话:

“天之生人也,与草木无异,若留一二有用事业,与草木同生,即不与草木同腐。”

我想,他应不腐,不朽。

【参考资料】公众号“弘謇书院”;南通博物苑官网;张謇纪念馆官网;啬园风景区官网;海门市张謇研究会;《癸卯东游日记·籥盦东游日记》;小羽田誠治《南洋勧業会はなぜ開催されたの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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