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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弗斯絮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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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從凌晨時分開始有一種「大病一場」的體驗。倒不是說身體上有什麼明顯的徵狀,只是精神在幾乎崩毀的時候身體也就隨之倒塌了。不過也算通過自身與原著相比十分另類的經驗體會到了 juduth butler 說「靈魂是身體的監獄」。

我自己明白任何精神類藥物對於此種「徵狀」而言只不過是工具性的。更深層次的問題在於,對於一個被現代社會科學塑造的人,體驗「社會現實」無法輓回的崩潰,就如同一位藝術家看見自己一生所珍視的精美水晶杯被銅牆鐵壁撞得稀爛一樣。被賦予自我意識的意象實體的破碎,比肉體的直接消亡帶來的痛苦更勝一籌;甚至,出於關懷的考慮,我始終認為社會現實的破碎比任何一件藝術品的毀滅都更加具有災難性,因為藝術品的指向終究是歷史,而社會現實的潰爛則關乎聯繫廣泛個體的未來。

當然,不止於此。在我過去大概的十年時間中,啟蒙是在對「全球化」懷有熾熱希望的知識體系裏完成的。我的啟蒙不僅是一句「立學中華,語通世界」,而是還來自於背誦馬丁・路德・金的 i have a dream 時看見錄影中那位沈思的白人小女孩,來自於獨自饕餮列儂的 imagine 的夜晚,來自於黃家駒在紅磡體育館唱出「可否不分膚色的界限,願這土地裡,不分你我高低」時高舉的牛角手勢⋯⋯當然,更有種種無需枚舉的生活經驗。

其實,作為一個千禧年出生的城市居民,經歷這些「驗證」是一種必然。與其說對於「多元、平等、包容」,以及「全球化」的「孖仔」「現代化」所歌頌的「文明、理性、民主」的信念是一種「生活經驗綱要」,倒不如說,它們本身的侷限也為經驗所必然導致的「反經驗」帶來了反思的基礎 —— 這個反叛的過程標誌性地開始於我讀完彌爾頓的《失樂園》不久後一堂幾近洗腦的宗教課上不經意讀到 lyotard 說「postmodernism is against metanarratives」時熱淚盈眶的瞬間。

但這種「反叛」究竟是何種「反叛」?我想我絕不是在全然否認「全球化」與「現代化」的種種信條 —— 這種作法與不經思考的擁護無異。或許,曾經讀到對《雙城記》裏 sydney carton 的自殺的評價可以很準確地描述我的「reflective detachment」:「作一個當代人,就是要調動自己的全部敏銳去感知,感知時代的黑暗,感知那些無法感知到的光,也就是說,感知那些注定要錯過的光,感知注定要被黑暗所吞噬的光,感知注定會被隱沒之光。在此,當代人,用本雅明的說法是,正是因為絕望,才充滿希望。在這個意義上,當代人就是脫節之人:與時代的脫節,與時代之光的脫節。對時代的光芒不敏感,而是對時代的痛苦,對時代脊骨的斷裂異常敏感。」

這種「對時代的痛苦,對時代脊骨斷裂」的「敏感」其實說不上是一種敏感,如同當思考海子在 1989 年的春天寫下遺作「你所說的曙光究竟是什麼意思?」然後完成包含「斷裂」、「踐踏」意向的臥軌自殺時,所動用的並不至於「神性」,而只需要一點充沛的人性:就拿我如今的日常來說,進中大校園的檢查站、已經看上去和監獄無異的二號橋⋯⋯以及最突兀的,前幾天善衡在校巴站一直等待二號線,直到錯過了一輛從我眼前開走的 B 線才突然意識到早就沒有的二號線代表著一個新亞人曾經每天重複無數次的活動消失時那種「日常的崩壞」,讓我有種墜落感。

但在我看來,這種「墜落感」並不能完全地用塗爾幹或者默頓的「失序」來解釋,雖然它們在一個已經足夠大的範圍內完成了自身的任務。我現在更加認同的框架是,最「觸底」的越軌行為「自殺」,並不只是心理學或者社會學上某種「生理」或者「結構」所帶來的的後果,而是哲學的終極出發點。

所以,僅是我自己的各種「病徵」,完全可以用另一段對於 sydney carton 的評價來概括:「我周圍一切事物的萎靡不振和我自身的萎靡不振非常合拍。一切事物的萎靡不振使我更加萎靡不振。我陷入了憂傷的深淵。但這種憂傷是鮮活的,充滿了思想、印象、與無限的交往和我靈魂深處的半明半暗,使我不希望從憂傷中解脫出來。這也許是一種病態,但這種病態的感覺是一種致命的誘惑而不是一種痛苦。我決心從今完全投身於此,決心擺脫任何能把我從中脫身出來的社會,決心在我遇到的芸芸眾生中用沈默、孤獨和冷漠把自己包裹起來,我在精神上的孤獨是一層庇護,這層庇護將我和人類隔絕開來。從此我將只能看得到詩歌、自然和神性。」

這種超然的、「只能看得到詩歌、自然和神性」的「頹廢」,或許正是加繆筆下的「荒謬」:無非是在想象力的宇宙中,一套隱喻吞噬了另一套隱喻,通過言說托付在時間軸上。「原來預備教我一切之科學卻結束於一個假設,其清晰淹沒於隱喻,而在藝術作品中化解了它的難處」。「存在」與「臨在」的鴻溝構成希望的荒謬中,落下細碎的星屑凝視著鄉愁意識,流動著便成了我。在萬籟俱寂里,唯有頹廢的回聲在振動。決意在墮落中通過痛苦的震顫來譜寫詩歌與音樂,創造虛擬的時間,消解所有拼湊起來變換無數的意義和邊界,直到我的悸動不再有「我」,而只余符號的碎片在浮動。如此,徹底墜入黑洞。

而至於如何回答「真正嚴肅的唯一哲學問題」,絕不止終結於讀完一本《西西弗斯神話》。這個過程我一生未必完成。但就目前這個細微的冰川上,我的想法大概是在回答韻青的「世界還有希望嗎?」時所寫的那樣:當意識到自主意識對生存的環境表現出強烈的渴望,卻發現世界既混沌又非人性,於是自己成為一個「異鄉人」的時候,是否真誠地承認這種荒誕? 即,在火焰熄滅、溫暖景象消失的時候,是繼續創造連綿不斷的火焰,還是選擇肯定這片灰燼? 至少對於我來說,徹底撇去「希望」,反而是一種無所顧忌的自由。

wjw

2020 年 5 月 23 日

「囍帖街」與皇后大道東交匯處


2019年中秋·馬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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