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

和你們說些真實的話,不管是削尖還是磨鈍的,刺紋或燒傷那樣獨特的個體經驗,那些誰也沒辦法裸身敞開介入的孤獨露出鎖骨,在深度的言語間有了接縫。 像把熟成的果物切半與你共享之後,只取出果核,在你的心上發芽。 出版作品短篇小說集《浮標》,長篇BL小說《在萬花筒裡失眠》。

散文|在疫情中抄寫心經108天

如果將時間都花在無止盡的尋求一個可以被驗證、實存的意義,對我來說已經沒有必要,意義是一種私密的、個人又多元面向的理由,無法簡化、統整、用制式的眼睛框限住,沒有標準答案,我已經學會不問這個問題。
台中菩薩寺發心提供的抄經紙和範本

台中的菩薩寺在前一個星期發佈了抄寫般若波羅密心經108天不間斷的為疫情祈福的活動,我用自己備的稿紙和鋼筆在看到訊息的第一天開始抄寫,心經是我小時候被篤信佛教的父親在寒暑假時必定安排我們到個各佛寺參加短則三、五天,長則兩星期的佛學夏令營時,每天早、晚課誦唸背起的第一部經文,憶起它時就像曾經聽過的旋律一樣熟悉,抄寫到第十六天時,我將自己的手抄經文發布在社群網站上,就陸續地有人發出疑問:「這有什麼意義嗎?」

確實在這種如整個山坡都滑落移位,淹沒路經一切的處境裡,文字跟抄經都是沒有實質用處的存在,不如一劑疫苗,一雙醫護人員的手套,一頓溫飽的餐食。

但文字是紀錄一切、曾經近距離貼近事發現場的眼睛,舖出來充滿當時痕跡的路,芥川龍之介因外派記者的身份見過戰爭即將一觸即發、社會處在崩潰邊緣的上海,寫下的遊記,安妮和保羅.策蘭見過撕裂一切的世界大戰,文字都沒辦法阻止他們在集中營解放的前幾個星期病死,也無法挽救他們在抑鬱裡終結生命,芥川的遊記,安妮的日記本,策蘭的詩都是他們的經文,是祈禱也是他們身為目擊者的證明。

如果將時間都花在無止盡的尋求一個可以被驗證、實存的意義,對我來說已經沒有必要,意義是一種私密的、個人又多元面向的理由,無法簡化、統整、用制式的眼睛框限住,沒有標準答案,我已經學會不問這個問題。

以地球運行時間的方式,一個月相盈虧或潮汐,都是幾千、幾億萬年的事,也從不製造任何對循環永續沒有意義、不能回收的事物。包括人也是。這個運行法則不會因為人類做了任何只對人類社群有重大變革的貢獻,比如發明燈泡、智慧型手機和電視,而有所動搖。

海嘯、地震、火山爆發,都是積累和釋放,覆滅回收、重整地貌,人的居所親海近山,就跟土地一起承受了巨大的災難,人的任何行事和存在,時常只能順水應流、無常而隨機,所謂的意義,都只是濺起微弱反應的小小波瀾。

意義無聲無息,無關行動也沒有真正完成的一刻可以定錨。意義可以是真誠的、徹底的悲傷,意義可以不和現有的一切取得共識,如同佛教的108次,是斷除108種煩惱,一個無法抱有意圖的經驗跟重啟的週期。

我接納各種神的形貌,我參加媽祖繞境,也在佛教的菩薩寺上香,也去朋友的教會一起低頭禱告讚美主,宗教是人造的,但神的本質是廣袤、無邊境、不被宗教束縛的,聖經說身體和靈魂是聖殿,那就代表只要還在呼吸行走,不管信仰什麼樣形貌的神,祂的話語都隨時攜帶在身體裡面。

穆斯林每日向麥加方向朝拜,或選擇去走耗費體力極限的西班牙(聖)雅各朝聖之路 ( Camino de Santiago ),以身體為軸進入深度冥想的蘇菲旋轉,都不在於行動的過程,而是執行時的身心狀態,找到一個儀式和全身心的專注親近內心的聖殿。

疫情開始爆發、失控蔓延以來,我居住在疫情震央中心的新北市永和,這麼大規模的感染就發生在每天觸手可及的週邊,每天要聽到五次左右救護車來回穿梭的鳴笛,一切都在崩解而快速變化,已經沒有任何安穩的事物可以依靠,選擇變的稀少,應變的反應要果斷。

在發佈三級警戒後的幾天,正值疫情高峰,我卻開始出現喉嚨癢、乾咳的症狀,看了兩家診所沒有改善,第二間診所開了有提供篩檢的耕莘醫院轉診單,要我吃完藥還是沒有好轉,就去篩檢。

吃完藥仍然咳嗽不止,最好不要用到篩檢單的希望落空,為了保障家人和自己,還是立刻決定隔天出發去醫院篩檢,各種的不確定、猜想、無法從破碎大量沒有依據的資訊裡還原正確的下一步,連日被各方拉扯的心緒遭受不停的重壓,已疲憊至極,知道我決定去採檢的朋友,傳訊息問我可以接電話嗎,她想帶我一起禱告。

她用安穩的聲音要我複唸她說的每句話,我閉上眼睛、淚流不止,聲線顫抖的跟著她一起,為自己和結果祈禱,把一切不能掌握的,都交付進神的手中。

那一瞬間我的心有被鑿開光亮,讓勇氣進駐了嗎?我可以在面對後續只能被動處置,而無解無境的發展而不感到受苦嗎?也許不會吧。但我可以確定我一定不會忘記這一刻,這跟親近親愛的人,和把我們的手透過禱告牽起的神,密實的感到安全和寧靜的時刻。

在等待結果的時間裡,必須在家隔離自己,踏出房間就戴著口罩,和家人分開衛浴、餐食,碰過的物品隨即消毒,不能親近撫摸貓咪,每天要洗十幾次手,這段無法言說、和所謂日常都必須保持疏離密封般的時間,我時常想起神和那一天的禱告,像為這一個長長的裂口下第一針,讓我能一針一線的在適應動蕩之中,靠著這條線把自己縫補起來。

在耕莘醫院的急診室外等候採檢的時候,一輛救護車從巷口疾馳而來,包的全身緊密的護理人員,立刻要我們讓路,肢體激動大喊OHCA,我知道那是最警急狀況,到院前即心肺功能完全停止,在擔架上病人的樣態,讓人感覺到死亡正在展示它就近在眼前、無處不在的末世景象。

走了三年的媽祖繞境,路途中我時常思考,何謂虔誠,最接近的應該是一種明智的善意,能夠在給與跟接受中分辨起心動念,不過重而無差別心,如同心經說的「無智亦無得」。

在重大、顯眼的破壞中,如何讓信念或信仰找到縫隙介入,僅能透過儀式,明白所有的個體都有拓寬的空間,所有經歷都無關答案,目的是不存在的座標,不會有可以對照、折映、拷貝、模擬的固化情境,也不會一再遇見,相同的場景,看起來一樣的東西其實毫無相似之處,在抄經的108天內,如果有人可以因為全身心投入在這個儀式中保守著不穩固的心不快速的墜落,就已足夠。並且在行動中明白,一切都在當下而已,意義在成立的一瞬間就隨即逝去,而無關輕或重。

2021.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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