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民所止

個人主義者

關於傷痕:一場戰爭,五十年的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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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念是一灣淺淺的海峽,她在這頭,父親在那頭

她從小就沒有父親。她只是知道如果父親還活著,就是在海的那一頭。

她以父親為恥。因爲他,她被打成“黑五類”,在高高興興收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時候被告知不能上大學。因爲他,周圍的小夥伴們都叫她“黑孩子”,“沒爹的”,受盡了來自無知兒童的殘忍嘲諷。因爲他,她的童年和青春一直生活在恐懼和不安中。她恨他,爲什麽在她最需要的時候一走了之,還留下了這麽多洗刷不去的“惡名”,使她飽受欺侮。父親,成了她一生最大的傷痕。


一九四九年三月,一個男人正在他的別墅裏匆匆忙忙地打理他的行裝。“我去去就回”,男人對他的妻子説道,“我到台灣做個買賣,要是我留在這裏,肯定會被政府抓壯丁,估計就回不來了。這場戰爭不會打太久,打完了我就回來。如果我死了,找我弟弟,他能暫時照顧你們”。説罷,他强忍著淚水告別妻子和五歲的女兒,轉身離開,留下一個高大的背影。

他的女兒呆呆地望著那個背影,在往後的幾十年裏,雖然早已不記得父親的樣子,但記憶中的這個背影,始終揮之不去。


不到一個月之後,戰火燒到了她的家鄉附近。她的母親在父親走後一病不起,走不了多遠,她年紀尚小,也只能呆在母親身邊。親戚們都丟下這對可憐的母女逃走了,才五歲的她便開始像半個成人一樣操持家務。不過萬幸的是,在她家附近駐防的國軍連長看她們可憐,經常有空就過來幫幫她們,這樣也能勉强過活。每逢深夜,她經常趴在床邊,左等右等,就等著那個男人回來。“什麽時候爸爸能回來啊“?她經常纏著媽媽問。“不急。爸爸過幾天就回來”。母親總是這麽安慰她。等啊等,沒等來父親,卻等來了戰爭。

”小姑娘,來撿彈殼”。滿臉烟塵的連長對嚇得哇哇大哭的她笑道。剛剛共軍的一輪炮擊狠狠地砸在了她家旁邊,每打來一顆炮彈,她幼小的身軀就會被震得飛起來,周圍的房屋被像砸豆腐一樣夷爲平地,炸出的烟塵籠罩了整條街道。不過小孩子就是小孩子,看著鎮定自若的連長,她還是饒有興致地撿起了彈殼。沒過多久,一個傳令兵跑過來像連長説了些什麽,連長二話不説朝城門邊跑去。她很好奇,一路小跑跟在後面,不久便到了城門。眼前的場景讓她呆住了:一群穿著土黃色軍裝的人橫七竪八地躺在城門前的壕溝裏一動不動,身上滿是血和污漬。她看著他們的臉,都很年輕,跟她平時在地裏見到的那些農家少年沒什麽區別。她問連長,他們都怎麽了?連長這時候才發現她也來了,怒道:“趕快回家,這裏沒你什麽事“!“這些人到底怎麽了”?“死了”!

她第一次知道大人口中的“死”是這個樣子。她好想爸爸趕快回到她身邊,因爲她怕死,她不想變成那個樣子。她還在天真地想,爸爸總會回來保護她,她就再也不用擔心會死了。


天黑了。炮火照亮了天空,爆炸聲和槍聲不絕於耳。這麽多天過去了,她早已不再害怕,甚至還會勸母親早點睡覺。就在他們準備睡下的那一刻,門被“咣”地一聲踹開了。連長衝了進來,對她們喊道:“躲在床底下,槍炮聲不停,不要出來”。説罷,飛奔離去。母子倆都知道出大事了,便聽連長的話躲到了床下。她驚恐地聽著槍聲越來越近,直到子彈發出死神般的尖叫呼嘯而來,“噹噹”地打在頭頂的墻壁上。她哭了,她覺得自己要死了。“爸爸”!她邊哭邊喊。“我不想死,快來救我”!就這麽不知過了多久,她哭喊到精疲力竭,居然睡着了。

醒來時,天已大量,槍炮聲也消失了。等到她一夜未眠的母親睡下,她悄悄走出了被打得千瘡百孔的房門。街上的人不再是穿著灰色軍裝戴鋼盔的軍人了,而是一群跟昨天看到的一樣穿土黃色軍裝的人。那些人看到她紛紛逗她笑,還給她糖果,令她感到稍微精神了一點。走著走著,她突然看到兩個士兵在擡著什麽東西,是個人,但已面目全非。只是通過他手指上的戒指,她知道,那個人是這麽多天,一直在照顧她和母親,似乎無所不能的連長。

“他怎麽了”?她問那兩個擡著連長的士兵。其實她已經猜到了,只不過,她心裏還抱著那麽一絲絲希望。“他死了”,一名士兵對他説,“快回家去吧”。她哭著跑回家。在她眼裏,連長是除了她父親之外的第二個“超人”,一直在保護她,照顧她,能陪她玩,逗她開心。除了難過,她不禁開始想,連長在“死”面前都無能爲力,爸爸是不是也不能?想到這裏,她開始對自己説:“原來爸爸知道他像連長一樣對付不了“死”,於是他一個人逃走了,丟下我和媽媽。爸爸真的很膽小,我不能指望他了,我要一個人照顧好媽媽”。


“說!你到底藏了多少財產!老實交代!”一群貧下中農圍著一名雙手被吊在房梁上的老人說。這位老人,是她的爺爺。戰爭結束後不久,她的母親就病死了,父親臨走前讓他們去找的叔父也不知所蹤,還好爺爺在母親臨死之前找到了她。這些年雖然貧窮,但也算安穩。不料,“大躍進”過後,中共的政治打壓越來越激烈,她因爲是地主家的女兒,再加之有親戚告密說她父親跑去了台灣,祖孫二人就不得安生了。這一天她正在做飯,突然有一群人闖了進來。她被幾個五大三粗的男人摁在旁邊動彈不得,看著她爺爺被嚴刑拷打。“不説是吧,那我們就開始點香”!其中一個獰笑著說。年近七旬的老人,竟然被一群小混混吊起來,用香燒他的腋下。老人疼得暈了過去。不一會,他的腋下竟開始流油。她被堵住了嘴,又被摁住,什麽也做不了,只能默默地在旁邊看著,流下不甘的眼淚。後來這些人發現好像他真的沒藏什麽,就在把他們祖孫二人痛打了一頓之后離開了。“我明天跟他們同歸於盡好了!我去民兵那裏偷手榴彈,這樣就再不用挨打了,一了百了”!不堪忍受的她哭著對爺爺說。一向慈愛的爺爺突然臉色一變,厲聲説道:“你閉嘴!我老命一條不值錢了!你要活下去,知道嗎!要是你爹當年像你這樣,他早就死一萬遍了”!

她的心像是被揪了一下。她早就知道父親不可能回來了,畢竟兩岸仍在交戰狀態。她只是恨她父親,因爲怕死丟下她和母親逃跑,又連累她們祖孫在這裏受盡政治迫害。再説了,從她五歲到現在,看到別的孩子出了事都有父親罩著,受欺負了有父親撐腰,而她只能一個人承擔所有艱難困苦。她的早熟和孤僻令她與同齡人格格不入,最要命的是,她的學習成績還非常好,招致同學的嫉妒,成日在她背後駡她“沒爹的”,“黑孩子”。“大躍進”過後,她經常被勒令站到講臺前,鸚鵡學舌般地念“我父親是個跑到台灣的美蔣特務,我這一輩子不再認他,只認共產黨和毛主席”。其實,她何嘗不想有個父親啊。只是這麽多年,提到父親,她能記得的,只有那個背影。她很恨他,但又期望他回來。不過就算他還活著,他會回來嗎?就算回來,她一定想見這個周圍人從小就告訴她是萬惡的“美蔣特務”的人嗎?她早在心裏無數遍認定了她的父親是個又膽小又坏的人渣,不過每當夢醒時分,想起夢中那個離去的背影,她就知道,她的内心深處,是多麽希望能見父親啊。


成績優異的她,被告知不能上大學。這個消息如同當頭棒喝,讓她頓時失去了對生活的希望。她是多麽渴望能夠像其他考上的同學一樣,能闖出自己的一片天,況且,她原本想跟相處多年的男友一起到北京上學。爺爺已經去世了,現在她唯一的親人便是她的男友,可是就連他,也要離她而去。男友答應過她,等他一畢業就回來結婚,可是又要多久呢?他又能信守這個承諾嗎?

在男友離開去北京的那天晚上,她坐在窗邊,想起了爺爺臨終時對她説的話:“你爹不是那樣的人。他一定很想你”。“你這個不負責任的家夥”,她心想,“你帶給了我多少痛苦,可是我又多希望你回來啊”。不知不覺,一滴眼淚無聲地落在了她的書桌上。


“這是我跟你說的最後一遍,你最好趕快離開她。你看看你身邊有那麽多上過大學的優秀女青年,哪一個不比她強!再説她政治身份那麽危險,不怕連累了你麽”!她男友的父親怒氣衝衝地寫信過來,命令她的男友與她斷絕關係。這封信,她正與男友一起看。看完了,男友什麽也沒説,提筆回信。就在筆尖觸碰到信紙的那個瞬間,她的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

“你管不着”。男友只寫下這四個字,便大踏步向郵局走去。回來後,他無比堅定地對她說:“走,我們這就去登記結婚”。


三十多年過去了。她早已生兒育女,跟丈夫的感情也很好。她的生活不知有多少人羡慕,左鄰右舍都覺得她簡直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只是,她心裏始終有一道抹不去的傷痕。兩岸早已開放,但她的父親也沒有回來找她。她根本不知道父親是不是還活著,更何況她早已離開故鄉多年,父親就算回來,找到她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她有時候會這樣安慰自己:“我已經有兒有女,丈夫又這麽愛我,我應當知足了”。這麽多年過去了,她很多時候甚至以爲自己已經放下了對父親的執念,只是每當深夜,她還是會夢到那個背影,就像小時候一樣。她早已不恨父親,畢竟自己當了母親那麽多年,她也知道,在那個兵荒馬亂的年代,父親的離開也是一個迫不得已的選擇。如果他不離開,那麽他將被無情的戰爭機器捲進去絞得粉碎,就像那位照顧過她母女二人的國軍連長和死在戰壕裏的共軍士兵一樣。他又不是能掐會算,怎能料到後來兩岸分治,導致無數個家庭無法重圓?至於她父親所謂“美蔣特務”的污名,早已在文革結束之後灰飛烟滅,她也早已明白了在那個荒謬的年代對父親的偏見有多可笑。她發現自己竟然會有一種愧疚感,對年輕時對父親的恨感到抱歉。如果能再見到他,她一定會好好陪伴他,讓他安度晚年。但她也不知道,她到底還有沒有機會這麽做。她明白,希望不大。

2001年,她的女婿去台灣出差。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她拜托女婿去探一探父親的下落。令她沒想到的是,奇跡竟然出現了。


這是福建廈門的一個黃昏,她迎著暮色走到碼頭岸邊。一名八十二嵗的老人在汽笛聲中走下船。時隔五十二年,這對被戰爭拆散的父女終於相見。在相聚幾米的距離,他們站住了。儘管半個世紀從未謀面,但自看到對方的那一刻,他們憑直覺就認出了對方。她終於看清了他的模樣,原來,這就是幾十年前離開她的那個背影真正的樣子啊。二人沉默良久。終於,她先發話了:“你身體還很硬朗啊”!老人答道:“那一定的啊,我得好好保養身體,不見到你,我捨不得閻王爺把我抓了去啊”!他笑了,她也笑了。笑著笑著,他們都哭了。

這麽多年過去了,他們之間的愛從未消失。這場戰爭留下的傷痕會以很多形式出現,或許是她對他的因愛生恨,或許是他對她在海峽那一頭的思念。不過,傷痕終究成了傷痕。以前它疼過,留過血,但是終究在時隔五十年後的重逢中愈合了,成爲了他們記憶的一部分。


她是我的外婆。她的父親一九四九年去台灣之後就杳無音信,兩岸開放后他曾多次到故鄉尋親,但是發現所有認識的人都已經不在了。而我外婆因爲政治迫害改過名字,使二人相聚更加艱難。戰爭留給他們的傷痕過了幾十年終於愈合,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每場戰爭中都會有無數家庭妻離子散。歷史的每一粒灰塵,落在人的頭上就是一座大山。不知道因爲這場戰爭,多少人像他們一樣在離別幾十年之後重逢了,多少人又直到離開這個世界都沒有找到他們的親人。

反戰的話説也説不完,但是很少有人能真正感受到戰爭究竟是什麽。像我的外婆,因爲這場戰爭經歷了那麽多苦難,但是如果運氣好的話,她的經歷在史書上中的記載會是類似這樣的:某場戰役,兩萬人失去家園。她只是這兩萬人之一,還有另外19999人和她一樣經歷了或異或同的痛苦。這不是兩萬人失去家園,而是同樣的悲劇,發生了兩萬次。如果看完了我外婆的遭遇你會覺得沉重,那麽把這種沉重感乘以兩萬,是不是會壓得你喘不過氣?

好戰者的一己私欲,背後是多少家庭的血淚,是多少年都抹不去的傷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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