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鹅

新闻,戏剧,异乡人。

疫情期间的精神自救

家乡的湖边

这次回家,本来只准备呆十来天的,却因疫情足足呆满了两个月。60天里,肉体越发瘫软,精神却在复杂的灾难面前,因残酷、暴烈、悲伤、绝望而开辟了新的生长态势。

我想我和一起经历这场灾难的很多人一样,我们很幸运,得以让生命延续下去,在疫情过后,我们还可以继续往前走,但在打下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内心仍旧潜藏着巨大的悲伤,因为有太多人留在了昨天。

这两天看新闻,意大利报纸上,内容已经被替换为整版整版的讣告。翻过一页,就是几十条生命的逝去。就像一个多月前的微博,拉一次滚动键,就是无数声处于生命边缘的呐喊。

那时候我无法写下任何东西。我只是不断的关注各种消息,来自世界各地的,所有我能搜索到的,关于疫情的新闻和各类议题。

我想很多人也是这样度过第一个月的,仿佛生命里有些牢固的想象和期待都被现实彻底击碎了,“砰”的一声,像击碎一段骨头一样。

白天,我尽量的用运动、游戏去填满被封闭的生活,一到夜晚,尤其是睡前的时光,思想和精神都无法停止地向下沉没着。头脑中,想象出来的江面成了一道分界线,我们在江面之下,江面之上,正飘荡着无数的亡灵。我不认识他们,从未感受过他们的呼吸、触碰过他们的肌肤,或者从他们的眼睛里挖掘过他们心灵的秘密,但总能感受到,他们就在那暗夜的顶端飘浮着,成群结队的,毫无表情的俯瞰着苍茫的江水和沉默的大地。

到后来,不得不屏蔽一部分信息,在运动、游戏、对着手机上的app唱歌后,又只能把自己拉入需要花费时间的剧集。唯独,还是静不下来看书写作。

刷完此前一直看不下去的《如懿传》,又重看了《大明宫词》。小时候觉得它惊悚,妖冶,有一种独特的美,也正是依靠着这种美,我能够把自己从巨大的惊惶中拉回来。《大明宫词》是一种哈姆雷特混杂着王尔德式的风格,它的台词全部是莎士比亚式的华丽,残酷,细腻和饱含深情。听它的台词,时常有一种抚捏丝绸的触感,只不过这丝绸里,四处都藏着锋利的刀口。

我想起这部剧的时候,总想起一个代表性的镜头:一股在风中翻腾的红色帷幔,深处是成年太平那双秋水般哀愁的双眼。懵懂、悲悯、凄美。

除了刷老剧外,头一个月,我还时常站在窗户边,看着城区发呆。无论白天还是黑夜,眼前川流不息的城市主干道上都不再有一个人走过。透过窗户,我常能听到遥远街区传来的大喇叭声,反复播放着关于疫情的防控宣传。这代替了汽车的鸣笛、建筑的噪音、学校的广播、小贩的叫卖,成为了城市里唯一的声音,一种粗糙的,被机械元件过滤过的,毫无情感起伏的,死寂的,声音。

从窗户往外看的时候,我时常还有被交错的时空拉入缝隙的恍惚感。虽然这种失真的,不在任何一种固定的时空之中的恍惚感对我来说并不陌生,但它往往出现在我极其投入进某种精神活动之后,而不是之前,更不会像现在这样,频繁而唐突地主动拉扯。

那段时间,我的精神常常附着于中学经历非典时的记忆之上。我每天去上学的场景、坐在教室里看着初夏里的树叶发呆的场景、为了看《金粉世家》而逃学的场景都像从未褪却般的鲜活。我甚至能闻到当时教室里每日弥漫着的消毒水味。我记得我当时并不感到恐惧,也并未感到死亡会与自己有什么真正的关系。因为非典,我们取消了中考里的体育和英语听力考试,但这些都不算是件大事。那时候的生活,仿佛没有什么算是大事,整日都是属于年少的振奋和对世界的惊奇。

我想起,当年好友家里飞来一只蝙蝠,我竟然一点都不害怕,用两只手指捏起它的翅膀满屋子追着她跑,她被吓得跑进厨房拿出一把菜刀对着蝙蝠飞舞。我笑的直不起身子,眼泪从泪腺中飙了出来,再也顾不得那只奄奄一息的蝙蝠了。

现在,蝙蝠已经成了万恶之源,但当时,我真的只是觉得它不过就是一只长得非常丑的鸟。

我不知道在人的精神不安时,是否回忆就会从不够稳定的思维中被摇晃出来,就像摇晃一个万花筒一般,摇出了属于过去的景象。它们的出现是不是作为一种潜意识的疗愈和安慰呢?用曾经快活的气氛,天真的勇气去对抗着成年后很多信念的土崩瓦解。

从我的头脑中不断崩裂出来的这些记忆碎片,它们的目的,我很清楚:不过就是争先恐后的要把人类本就支离破碎的生活连贯成一场逻辑通顺、充满意义的时间展览罢了。虽然我的口吻略带嘲讽,但我知道,这种属于个人生命史的意义编撰,它真的,非常,非常的重要。

意识到这一点后,我仿佛多了一个抓手,能够帮助自己从疫情带来的巨大无力感中逃脱出来。我开始采访自己在疫情中感染的同学,开始重新对叙事感兴趣,开始更加重视历史。我以前从未与911、飓风、地震等等各种天灾人祸产生过深刻的链接,直到这一次,当我亲身经历了这一切,我才真正明白,我们只能依靠个体的书写,去对抗时代的遗忘。

个体的书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但也一直没有什么特别固定的答案,只是模糊而混沌地感觉,在这个时代里,我们大多数人的精神世界都如同原子一般飘浮着,原子与原子之间是巨大的缝隙。因为沉默,这些缝隙都如同深海里的峡谷,而个体的书写,是一盏明灯,它像周围的人宣告一件事:我的喜怒哀愁是这样或者那样的。

这样的宣告,是一次点亮,让飘浮着的其他精神个体能体会到,原来在同一个时代,同一个社会下,这些快乐着的,痛苦着的原因和感受竟然都是一样的。

隐匿的人因此而散发出光芒。因此而有机会形成真正的精神链接。也因有着命运共同体的感觉而增强内心的力量。

独行的人是勇敢的,决绝的,但普通的人,是需要彼此依靠和慰藉的。为此,我能做些什么呢?百无一用是书生,能做的,就只能是继续以文字,以图片,以影像,忠实地记录下自己作为人所经历着的生命的全过程,把这活着时的强烈的生命感受传递下去,用任何人都能感受到的,体会到的方式传递下去。

为此,我想从自己脑中所构筑的那架“抽象阶梯”的顶端走下来。这架阶梯的顶端是宏大的理想和抽象的概念、是自由民主公平正义独立思考等等类似词汇组成的断断续续的哲学思考,而底端,是父母的温度,早餐的美味,饼干的甜脆,沙发的柔软,菜叶的清香。

这是不是就是“接地气“的一种自我阐释呢?或许是吧。像一个具体的人那样活着,获得最为具体的感受,再将这感受书写出来,连缀成自己的意义,兴许,在这西西弗斯式的一生里,面对现实的荒诞和虚无,我们能完成某种程度上的救赎。

就像刚刚看完的《那不勒斯故事四部曲》一般,费兰特所缔造的两个女人的一生到底又有多重要呢,它改变不了物质实在里的任何一个原子,但它纪录和见证的生命共感,让读过这书的我们也能发现,无论是什么文化,什么地域,人类波澜壮阔的情感是如此一致,书写让我们从孤独中彼此发现,让每一个脆弱的个体能发现:我所有的所思所想,所有微小的善与恶,都被每一个人所经历着、感受着。

每一盏灯都如此微弱,但绝不要误以为自己太过黯淡。因为能活着,生命能继续延续的每一秒,就已经难能可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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