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明

Philosophia哲学社的蔚明,一只喜爱睡觉的保护动物。

《厕所》

本作是笔者对于高中生活的总结,采取了虚构事实的方式,传达了一些(我期待)大众共有的感情。关于青春期也好、爱也好。甚至里面若有若无的同性恋元素也好。

 

正是太阳最高的时候,沙地蒸腾出昨夜落下的雨水,和闷热的空气融为一体,低空中正盘旋着许多蜻蜓。

比夏天更闷热的是夏天的厕所隔间。就算刚刚洗刷过,也仍会有它特有的味道——和座位右边的同学用的化学制冷袋泄出的气味一样——让人不自控地屏住呼吸且发眩。

特别是12:35分。响铃前的五分钟,我会快步经过这里。太阳很烈,反倒显得恍惚。我总觉得我和太阳之间没有距离。继续站立下去,我很快会变成食堂午餐里一看就知道熟得很着急的肉了,我总是想。那味道像追着我,更强烈了。

回屋关上门,还剩三分钟。直头直路地掏出藏在第二层柜子里的小药盒,晃了晃,揣进宽松的校服裤子里,若无其事地走进左边尽头的厕所隔间,将五粒药从手掌送至喉头,再用力咽下,再咽一下,终于送到了喉部,忍一忍,还好没有吐出来。

将盒子藏回,躺在我的旧床上。一分钟。铃响。我深呼吸一口,老迈的钢架床发出磨损的声音。

在这个群居的空间,发出多余的声响是头等罪恶之事,然而钢架上长出的锈迹和每一次辗转反侧时尴尬的吱哑声在向你说明,仰躺着将身体钉死在这里,是唯一且最好的选择。这对于我并不是件困难的事,只要闭上眼把身体的重量交给床,便可维持这脆弱的平衡。只有在某些夜里,这很困难,因为身体会躁热起来,热得心里发酸发苦,热得想哭。

​比独自在医院门口徘徊了一上午,重复体验死亡的感觉更难受的,也许是之前一年内心反反复复的膨胀和失落。到底是哪一天,我实在是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我盯着躺在铁盘子里的菜呆呆出神,心中涌起一阵奇异的感觉,慌忙地夹起一片青菜送进口中,一阵咀嚼之后,又连吃了三片,仍然尝不出任何味道。我感到脑中一片空白。我是从那时候失去味觉的。

​膨胀的感觉让咀嚼和吞咽从不自知的行为变成了我不得不注意的“怪异”行为,咀嚼的感受如此吸引我,不如说是因为没有味觉,这感觉才更强烈。

​直到那天,在尽头的厕所隔间里,我不再继续读下去,直盯着手里《英国通史》的封面,我看见英女王的身后有着红白玫瑰,那花越开越盛,只剩下红色,因为女王的心和我一样,被热烈的东西占满了吧。后来,我始终没读完这本书,因为每次读都要和她对视,这样会泄露我的心。那是可怕的东西。

​第二天,我两手空空走进相同的隔间。我抚摸自己的手臂、股间,我第一次感觉到指尖的温度和股间不同,虽然一样温热。之后我常常睡不着,也常常到那个隔间里去。但每次欲辗转而要将自己钉死极难耐时,我总想到她看我的眼神,那温柔的眼神给我抚慰的感觉。恐惧而又充满罪恶的吸引,却能让我不叫出声。我想,能吃掉她的眼神就好了。

她就是那个泄露化学制冰袋的同学,我总觉得她身上一直有那种味道,我会被那种味道吸引。她总是把自己的制冰袋分给我。

每天推开门她总是如常出现在眼前。直到这个夏天的那一天。

“跟我来吧”

“到哪里去?”

“这里”,说着我把她引到左边尽头的厕所隔间。

呼吸着让人不舒服的空气,我才感到自在,少有地没了惊恐。我像一块躲在马口铁罐头里的腐肉,我微笑着。

她摩挲着自己T恤的领口,我想起老师捻粉笔的动作。肌肉拉扯着笔尖写出一串串文字,我不能细看它们,它们使我发眩。我把她的手放到我的左胸前,心脏的位置。

“你感觉到什么了吗?”我问。

“我只感觉这里很臭。”她没有回答。

“和我在一起吧。”她抢先。

“那我们只能在这里。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我说。

“那就在这里吧。”她紧握住我的腕。

我的身体僵硬起来,我知道我再不做些什么,我就会说出“好”这个字。

“我不接受。我不接受你……”我用力将她推撞在隔间的板上,她看起来很痛。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块被撞的板也很痛。

眼泪忽然无法抑制地流出来。我扔下她跑回寝室。我躺着,还有二十五分钟就要响铃了。我心想,我的心里根本没有爱,甚至没有知觉,除了想吞掉一切的心,我什么也没有。

我数了数离夏天过去还有多少日子,怎么都数不完。离高考还有一世一劫。数着数着,又失去了意识。睡了过去。

​梦境四周仍是一片洁白,这里空无一物。

第二天醒来时,我发现我侧躺着,身下压着书,忙起身,但书角仍被压皱了,我把皱了的书角理平整,敷衍地套上衣服。

没有说完的话是,我不接受你将承受这臭味,还有肮脏。厕所里的,不算什么,外面的是毒、是刃。

她已经不在门口了。以后也不会了。

我总是幻想厕所的大门不是这窄窄的门,而是三重高而宽的木拱门,庄重地裸露着自己的木质。走进去,会看见我和你睡在被铁网切割的阳光做成的床单上,床单是交织的网格,像一张网把我们缚在一起。一张安全的网。

如果可以,在夏天过去之后,我们在冬天相遇吧。冬天不会孳生肮脏,也不会孳生厕所里的你和我。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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