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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大米,平庸之人

没有言语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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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当我从费城辗转赶到爷爷家时,爷爷正仰坐在大门口的椅子上,傍晚的阳光斜着从门里照进来,照到了爷爷的身上与脸上,这让爷爷原本已变得十分瘦削的脸显得似乎有些光泽了。

    爷爷过完年后身体便一直不舒服,到最后实在坚持不住,也在父亲的极力劝告之下前往医院检查,在医院便被检查出是胃癌晚期,并已经扩散到了肝脏。家人向爷爷隐瞒了病情,告诉爷爷是胃病,只需要回家好好调养。爷爷高高兴兴的办了出院手续,并说:“我就知道肯定没什么大问题,如果是什么大问题,我自己肯定最清楚。”我在爷爷这次入院时便被家人电话以实情告知,这次住院也有一周左右,在爸爸给我发来的照片中,爷爷精神也很不错,尤其是出院那天笑得很开心,只有照片背景中奶奶的眉目间有藏不住的担忧。

    出院回家后爷爷的病情又经常有所反覆,后又因吐血入院了一次。算命先生告诉了父亲好几个对于爷爷比较凶险的日期,这让我在美国时每每在这些日期担心不已。医生说爷爷最多还有三个月寿命,但是家乡曾经有一个老人从被检查出癌症晚期到去世,仅仅过了一个月。因為在学期中,我无法一次请到很长的假期,便只能在担忧中等待。终于到离学期结束只有一个半星期了,我便匆忙购买了机票赶回家中。

    当我走进爷爷家门时,姑妈和奶奶坐在爷爷的两边,奶奶说听说我要回来,爷爷一早就坐在了门口,坐在门口等了一天了。我叫了声爷爷,爷爷回答了一声,并没有睁开眼睛。姑妈在一旁笑着说:“爸爸,你平时盼着你孙子回来,现在回来了,你打开眼睛看他一下嘛。”爷爷说:“回来就回来了,还用看什么。”我觉得有些奇怪,看到爷爷的眼珠在眼皮下面来回的转动,就是不睁开眼睛。直到后来在爷爷临终,眼泪不停的从眼角流下来时,我才意识到当时爷爷不睁开眼睛看我,是因為不想让我看到他在流眼泪。其实在第二次入院以后,爷爷虽然依旧有些乐观,但可能已经知道自己的病情严重了。妈妈曾告诉我,有天在给爷爷喂早餐时,他突然开始不停地流眼泪。坐在一旁的表爷爷问为什么,爷爷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二.

    在我回家的第一天晚上,爷爷的精神状态还不错,他与他的老朋友万老师(我们村的小学老师,也曾是我的老师)以及两位邻居还一起打了一会扑克牌。牌桌上的爷爷偶尔也还会争辩几句,但是声音已经明显没有我印象中那麼洪亮了。我偶尔会走近看看,心想我的爸爸妈妈真是过度担忧了,爷爷的病情看起来还十分稳定,肯定还能够坚持很长一段时间,我甚至还担心起自己的行程安排了。我的乐观估计丝毫没有影响爷爷病情的恶化,这个晚上也是爷爷最后一次坐起来和他的老朋友与邻居们打扑克牌了。

    从到家的第二天起,我也像父亲一样,每天早晨吃完早饭后便骑自行车前往爷爷家,晚上到十点钟以后才回来睡觉。看起来陪伴爷爷的时间似乎很多,但是真正呆在爷爷边上的时间却并没有那么多。每次当我坐在爷爷的床沿上,想陪爷爷说说话时,爷爷总是对我说,“这里的空气不好,到前面去坐。”或者“到别的地方去玩。”在爷爷看来,我是一个不爱玩的人,所以他要嘱咐我注意平时也要玩一下。姑妈有时会跟我说,“去陪爷爷说会话,”爷爷却没有什么要对我说,而我也并没有太多的话题能跟他谈起。

    爷爷几乎从来没有过问过我的学习。我的学校与我的生活,这很少成為我与他之间的话题。一天早晨,二叔在家边上的菜地育西瓜秧,我去帮了一会忙,回来后,我便跟爷爷说二叔今天上午在育西瓜秧,爷爷在床上问了下,西瓜准备种到哪里。

在我返程前,发邮件给老师们请假时,老师都说我应该陪伴爷爷走过最后的日子,并让我与爷爷分享一下共同的记忆。但这却也是我们并未拾起的话题。

    在回来的第三天,我乐观的觉得爷爷的病情依旧很稳定,便决定第二天早上去外公外婆家一趟。吃完早饭后我照旧先去了爷爷家,当时爷爷已经被扶起来坐到了床沿上,他看到我时问道:“你不是要去外婆家吗?”我回答道:“我准备坐11点的车过去。”爷爷说:“你怎么不早点过去?”我说:“早点晚点都一样,反正我也不是去赶午饭。”爷爷听到这里时朝我笑了一下,许久未见过却还是十分熟悉的笑容,这也是我最后一次看到爷爷的笑容。


三.

    虽说是回来陪爷爷,但也并没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做,奶奶、爸爸和姑妈也几乎天天都在爷爷家。爷爷大多数时间是沉默的,坐在爷爷的房间,能听到的只有沉重的呼吸与叹息声,还伴随着不时因為疼痛而引起的呻吟。医院给爷爷开了许多止痛的药丸与注射液,但每当我问爷爷时,爷爷总是不太情愿吃这些药片,每次都说“等一下、”“过一会,”可能他也知道这些药片都只是暂时止痛的效果,觉得自己可以挺一挺熬过去。在我的印象中,爷爷只有一次自己提出要吃药,其它时间都是我们将药送到爷爷床前,爷爷才肯吃。他是怕麻烦我们要跑好几趟,才决定将药吃下。

    其实爷爷的病情是在一天天加重,有很多事情都表明了这一点,但我却并没有完全观察到,或者是说没有被这些事情说服。比如说食量是在一天天的减少,我回家的第二天,爷爷早上只能吃一小碗面条,有时候中午也能吃点别的。因為是胃癌,所以爷爷每次吃完东西,在消化的过程中肯定都会很难受。爷爷因此有时候也拒绝进餐,但是还是会少量的吃点东西。慢慢的,爷爷已经几乎不吃什么东西了,经常只是一两口稀饭,另外喝些茶。还有一个更明显的事情则是对止痛药丸的使用量和使用频率的增加。虽然爷爷有时会拒绝吃药,但他的呻吟声会告诉我们他正在忍受疼痛。后来我根据止痛药的有效时间告诉父亲,需要按照规律每六个小时给爷爷吃药,并且吃药的时间间隔要逐渐缩短。

    但是因為我并没有亲自照顾爷爷,经常只是走到爷爷的床边看看,或者坐到爷爷的床边,爷爷有时会睁开眼睛看看我。这每日的规律给我造成了一种假象,那就是这种规律会一直持续下去。所以每次当别人说爷爷命不久矣时,我总是抱着一种不相信的态度,毕竟我没有真正经历过生活中的死亡。


四.

    爷爷在我的印象中一直很瘦,这一点被我的二叔和满叔遗传了。在爷爷生病后我才听说爷爷年轻的时候曾经患过很严重的胃病,当时胃大量出血,村里曾组织人前往医院献血,最后胃被切除了一部份。所以这也许是爷爷一直很瘦的原因之一。但爷爷一直都酷爱喝酒,家里面常备两大罐酒,每次午饭和晚饭,爷爷都会喝上一小杯,但我并不知道这是否是造成爷爷胃癌的原因之一。

    在我出国的前一年,在家过年时,当时我们似乎是正月时的大家庭聚餐,爷爷在喝完酒后只吃了很少一点饭便搁下了筷子。一旁坐着邻居奶奶很惊讶的说道:“您怎么就吃这麼一点点啊?”爷爷笑了笑,说就吃这么点。当时坐在一旁的奶奶说:“今年程爹(爷爷)的饭量减得丑死人。”我在一旁听到了,也注意到了,因此一直记得这句话。当时心里想说要让爷爷去检查下,话到嘴边却咽了下去。以爷爷的脾气是绝对不会没事往医院跑的。现在想来这应该是一个徵兆了。

    后来在爷爷的葬礼上,跟堂妹表弟聊天时才知道,爷爷其实很早就开始不怎么吃肉了,很有可能因为胃部的消化能力减弱。爷爷每次在吃面条时都会要求不能放半点肉丝,还说“只要吃了点肉就会坏事。”但即使是爷爷知道自己身体上的这些变化,也并没有主动去医院做任何检查,而只是通过降低自己的食量来缓解自己身体的不舒适。爷爷可能一方面是不想麻烦自己的儿子们,另一方面也不想在这方面花钱,但其实归根到底还是对自己身体的盲目自信,认為自己的身体并不会出大问题,虽然他一直都说自己是“吃也不能吃,做(农活)也不能做,也只能去死了。”

    在农村,这样的案例并不鲜见。我的一个初中同学的父亲便是因为被检查出直肠癌晚期而在去年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内去世了。之前听说每次都会在家里肚子疼得厉害,但都只是忍着。后来终于受不了去了医院,医生开了些药,吃了后有了点效果便又马上回了家,完全不理会医生的需要进一步检查的要求。到最后确诊时虽心有不甘,却也只能无可奈何了。


五.

    住在农村的好处之一便是邻里关系很密切,尤其是在生老病死这些大事时。从爷爷生病起,家里便几乎不断有人前来探望,而每到傍晚时(因為白天还有农活),爷爷家的堂屋和晒谷场常常坐着许多人,当然是邻里居多。他们每次都会先到房间里看看爷爷,然后便坐到外面聊天。这时爷爷的房间与外面便是两重景象。爷爷的房间十分安静,我们坐在里面就算聊天时也会很小声,因為病人会对声音很敏感,有时他会要求我们将灯关掉。但后来可能他怕给我们带来麻烦,也不再要求我们关灯了。而坐在外面的叔叔、表叔和表爷爷们都会聊得很火热,我想这能让爷爷知道这个村里现在正在发生着什么,田地里将会种些什么、菜园地里将会种些什么、油菜会什么时候收割、今年的菜籽油会不会很香。

    万老师经常每天都会来好几次,坐在爷爷的床前,有时候会跟他说会话。每到傍晚时,他都会催爷爷从床上起来跟他打牌。作為好朋友,万老师能够用玩笑的语言跟他说:“你昨天答应了我要起来打牌的,怎么还不起来啊?再不起来我要生气了啊!你又骗我!”有时候当爷爷回应道“不舒服,不想坐起来”时,万老师会说:“谁还没生过病啊,你生个病搞得这么厉害干嘛!”在爷爷最后一次坐起来打牌后的第三天,万老师又来爷爷床前催促爷爷,爷爷回答说好。他让爸爸先给他擦了下身体,在床边上坐了一会,之后爷爷说看来还是不能坐起来打牌,要躺下去身体才舒服点。爷爷让父亲给当时坐在外面等待的万老师说一声,当父亲转告给万老师后,万老师便也沉默了,进房间看了看爷爷,自己也默默地回家了。

    每次到傍晚时,我便变得无所事事起来。因為爷爷家会有很多人,他们有时便会围着我问各种问题,所以这个时候我会经常呆在隔壁的二叔家,在二叔家看会电视,有时会一直呆到我回家时。其实我更喜欢白天,白天爷爷家的人少,我坐在爷爷房间前面的沙发上,能够听到爷爷在床上的呼吸声,也能够听到外面的鸡、牛、鸟和狗的叫声,路人无关紧要的聊天声,这些声音爷爷也都能够听到。


六.

    其实在我回家后的头几天,爷爷似乎都并没有完全放弃之心。大约在第三天早上,我站在爷爷的床边问爷爷要不要起来坐一下,爷爷回答说还再躺躺,“我失血太多了,所以身上没什么血,没什么精神。”我说:“这个不能急的,要慢慢恢复,那您先躺着吧。”我当时感觉爷爷虽知道自己病情严重,却似乎还抱有康复的希望。

    大约在我回家后的第五天,我们都一起在隔壁二叔家吃午饭,一个表爷爷留在爷爷房间照看一下。当我们吃完后,表爷爷对我们说,他已经跟爷爷都说清楚了。他对爷爷说:“您的病并不是儿子们不愿意花钱给您治,而是医生说已经不用治了,不用再花无用的钱了,只需要在家里好好照顾。您也不要再埋怨您的儿子女儿了,他们都尽了他们最大的努力。”爷爷应该都听到了,但只是都不吭声,也没有回答什么。也许是在当天晚上或是第二天早上,奶奶又对爷爷说:“程爹,你的大限到了。你如果想要带我走,你也可以挑个好日子随时带我走。”这时沉默了很久的爷爷只是回答了一句:“想都没这么想过。”之后也便不再说话了。

    我实在很难接受这种“催死”的行為,当时心裡几乎无法接受,但是作為晚辈却并不好多说,因為在长辈看来,这似乎是正常且合理的。爷爷似乎也在沉默中接受了这个事实,他的话变得更少了,吃得也更少了,连眼睛都懒得多睁开几次了。起初,每当我站在爷爷床前或床边时,爷爷总会睁开眼睛看看我,有时候会随便说一两句话。但此后的几天,当我坐在爷爷床边,甚至握着爷爷的手时,爷爷似乎都无动於衷了。

    大约两天后的一个晚上,满叔带着女儿和準女婿来探望爷爷,家裡面一下子挤进来四个人,加上早已聚在门口屋外的邻居们,屋里显得十分热闹。这时奶奶突然说道:“要是这个时候走了就好了,多么热闹啊,真是没有福气,没有福气!”


七.

    太爷爷有四个儿子,自己虽然晚年眼睛失明,却仍以八十三岁的高寿终。但他四个儿子中已有两个未能如此。爷爷排名第四,他的大哥既是木匠,还是丧葬道士。大爷爷与大奶奶未能生育,后来抱养了一个儿子。大爷爷似乎是在我高一的学期中因病去世,留下大奶奶一人孤苦伶仃直至今日。二爷爷在我小学时就不幸中风后偏瘫,连语言能力都丧失,后来便一直生活无法自理,直至去世。二爷爷的儿子众多,现在大部份都移居市里,经济条件好了很多。每年在回老家过年时,在年饭的酒桌上兄弟之间都会流不少眼泪,后悔当年没有把他们的父亲送好的医院去接受治疗,让二爷爷在痛苦中生活那么多年。

    三爷爷早年就不幸丧偶,此后一直独居。去年夏天我回国时看到了与爷爷同村的三爷爷,惊讶于三爷爷衰老之迅速。虽刚七十出头,却已经几乎牙齿全无。三爷爷的嗜酒胜於爷爷,因鳏居而经常随处喝酒,喝醉便不省人事,以至於让奶奶都有些不愿意招待他了。父亲当时对我说,可能三爷爷的余寿不长了。爷爷生病后,三爷爷也经常来探望爷爷。在我看来,相较去年,三爷爷似乎身板硬朗了些。爷爷临终那日,家族聚在一起吃饭时,几个伯伯都对三爷爷说,一定要至少活到八十三岁,不然四兄弟就没有一个像他们的父亲了。

    多年前起,奶奶便患上了糖尿病。这是一种无法根治且需要一直用药的病。奶奶便自然一直是被重点照顾的对象。姑妈在爷爷的葬礼上说,他们儿女们都以為奶奶会走在爷爷前面,所以也没人过多的过问爷爷的健康。爷爷生病卧床后,奶奶经常独自或坐或躺在爷爷身边。有天早上,爷爷坐起来準备吃面条,奶奶也做好了自己的早饭。奶奶将自己的早饭端到爷爷的身边,跟爷爷说:“来,一起吃吧,有好久没有坐在一起吃过饭了。”爷爷坐在那里,始终都没能提起精神来吃东西。


九.

    爷爷病情加重的头天在我看来并没有什么徵兆,但其实已经十分明显。那是我回家后的整整第十天。头天晚上父亲给爷爷喂止痛药片时,爷爷因為无力吞咽,几乎呕了出来。这说明爷爷已经虚弱到连吞咽的力气也没有了。之前爷爷喝水时都是用吸管,但后来几天已经没有力气吸,都是用勺子喂到嘴裡,那天却连吞咽的力气也没有了。

    我依旧抱着乐观的心态在晚上十一点多与父母亲回到家裡,草草洗漱便睡下了。凌晨两点五十五分,妈妈将床上的我叫醒,跟我说爷爷的病情突然加重,她要和爸爸先去爷爷家,她让我再睡会,晚些如果实在严重了再给我打电话。我当时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便又接着睡了。早晨五点二十分,父亲给我电话,让我起床到爷爷家来。我赶紧十分潦草的洗漱了一下便骑自行车去了爷爷家。到爷爷家时,门口和房裡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家人通知了所有住得比较近的亲戚要他们来见爷爷的最后一面。当我走到爷爷床边时,看到爷爷正在使劲用嘴呼吸,粗糙的呼吸声从喉咙里传出。每一次的呼吸都要通过蹙紧胸膛来挤压肺部,这种看起来十分痛苦的呼吸也是唯一能证明爷爷还活着的证据了。我握住爷爷的手,发现的爷爷的手已经十分凉,完全没有前几日的热度了,再摸摸脚也是如此。因為用嘴呼吸,所以担心爷爷会很容易口干,我和其他人便不时用棉签将爷爷的嘴唇和牙齿打湿。看到这个情况,我便已经清楚爷爷真的大限将至了,眼泪突然不停地往下流。

    父亲打过水来,给爷爷擦了一下脸,也用棉签给爷爷简单刷了一下牙,并最后给爷爷刮了一次鬍子。在做这一切时,爷爷都十分配合,似乎心裡还十分清楚。大约在早晨七点钟,爷爷被插上了氧气管以帮助呼吸。这时我听到说,九点钟以后便是好时辰了,家里人需要爷爷坚持到早上九点。

    九点钟以后,爷爷的氧气管被拿掉了,爷爷依旧在十分艰难的呼吸。这时我又开始心生乐观了,心里觉得爷爷也许还能坚持许久,也许会让那些等待他死亡的人失望而归。住得比较近的亲戚们都来了,伯伯们也通知各处开始准备葬礼了,二叔也早早地出门去镇上发货了。

    中午十一点开始吃午饭,当我吃完第一碗饭,乘上第二碗刚坐下要吃时,听到邻居奶奶说爷爷的眼睛睁开了。我赶紧丢下碗筷走到爷爷房间,看到爷爷的眼睛半张,眼珠十分浑浊。邻居爷爷正大声对爷爷说:“现在时辰也好,您的子女儿孙都在身边尽孝了,他们现在也都在,您安心登仙吧!”爷爷依旧只是半睁着眼睛,没有半点回应,只是呼吸的力量变得越来越弱。爸爸和满叔都被叫过来,朝着爷爷脚的方向坐在爷爷的床两侧,两手握住爷爷的手。我站在爷爷的脚边。这时住在爷爷家前面的另一个邻居爷爷走上前来,将刚才那句话的意思大概重复了一下,用手将爷爷的眼睛闭上。爷爷依旧在微弱的呼吸,那位邻居爷爷说:“这个老人家,怎么这么倔强呢?是不是还在等谁呢?”边上的有亲人提议说要将爷爷的头往上扶一下,这口气便会断掉,也可以减轻爷爷的痛苦。父亲不同意,说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时辰。突然站在爷爷脚头的我看到爷爷的眼睛微微的张开,我大声说了出来,这时只见爷爷的头慢慢慢慢的向另一侧偏了过去,不再呼吸了。时间是2015年4月29日上午十一点五十三分。


十.

    爷爷去世的那一剎那让我重新理解了“阴阳相隔”这一词的含义。刚才还在呼吸、昨天还在叹息与呻吟、前几天还能回答我的爷爷在那一瞬间已经不在了。留在这裡的只是驱壳了。我站在爷爷的脚边,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要让自己哭得太大声。后来在外面给爷爷烧纸钱时,在爆竹声的掩盖下,我放声大哭。爷爷走了,他或许还能看到我们,却与我们相隔了,永远无法再与我们沟通了。

    爷爷的葬礼很热闹,有些人说这附近好久都没有这麼热闹的葬礼了。家族的人丁兴旺、村落人口的集中居住以及请来的“和尚”与“乐队”都让这场葬礼十分热闹。葬礼的头三天有些热,在第三天下午正在跪拜之时,突然刮起大风,下起大雨。灵棚搭在爷爷和二叔家的晒谷场里,这么大的风,我们都在风雨中用手扶着灵棚的柱子,生怕被掀翻。风雨过后,这天下午的跪拜只能略过,和尚们也草草了事了。接下来的那两天便十分凉爽,在送葬和头七之日都是如此。但这场葬礼终归是属於活人,爷爷已经走了,他也许是怕麻烦到活人。

    葬礼结束后,我们将爷爷的遗体送到了青山绿水的铁山水库,那裡是爷爷祖祖辈辈生活过的地方,虽然那些地方都因為建水库被淹在了水底,虽然爷爷也早于三十年前迁出了这里,但是爷爷在去世后又回到了这裡,并将长眠于这故乡的山水间,与他的父亲母亲、祖父祖母团聚在一起。

    葬礼结束后的第八天,奶奶第一次梦到了爷爷。奶奶对我说,梦裡面的爷爷穿着他平时最喜欢穿的那身军绿色上衣和裤子,手裡拿着一个包袱,感觉是从外面做客回来了。奶奶对他说:“你回来啦!”爷爷并没有回答,只是径直走进了房间。奶奶说:“你爷爷就像没死一样。”


十一.

    印象中的爷爷一直是一个严肃乃至严厉的人。少时在同一个饭桌上,如果晚辈先动了碗筷或者没有把饭碗端起来吃饭,他都会呵斥我们。这应该是爷爷自小接受的教育,我的父亲和叔叔们应该都接受的是这种教育。但是在我高中以后,时迁俗移,爷爷再也不会因此而呵斥晚辈了。

    作為农民世家的一员,自从有记忆开始,爷爷就是大家公认的好农民。无论是水稻、棉花、油菜和西瓜,还是菜园子里四季不断的各种品种,爷爷几乎是一年到头都投身于这些农作上。我许多与爷爷的共同记忆也与此有关,曾经在爷爷地里采棉花、在西瓜地里授粉、以及在爷爷家里剥棉花桃。爷爷平时跟我的话很少,在地里更是如此,更多的时候是一直在太阳下沉默的工作。爸爸虽然是长子,却并没有遗传这种农民的基因。家里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在村里的十字路口位置开了一个商店。早晨起床坐在家门口时,我总能看到爷爷骑着自行车载着奶奶前往地里,一直到天黑后才会又从我家门前经过回家。这样日复一日的生活便是爷爷一生的缩影。

    再后来,每一次爸爸给我与哥哥上关于要好好读书的思想教育课时,往往都会以爷爷為例,说出做农民的艰辛与不易,一定要在学校努力,走出农村。那时候的农业税还没有取消,即使是在所谓的洞庭鱼米之乡,每到收取农业税之时,总是鸡飞狗跳,无奈者有之、搏命者有之。我印象中爷爷虽没有十分窘迫之时,却也并无十分阔绰之日。曾在有压岁钱可收的日子,爷爷奶奶最初给打小红包,再到后来便是以一个红苹果和一个桔子替代了。爷爷曾在与万老师闲聊中,对万老师说这辈子活着没什么钱,死了一定要给他多烧点。万老师在爷爷去世后想起了这句话,叮嘱我们一定要给爷爷多烧些纸钱。

    生活也许不易,却也有悠然自得之时。爷爷嗜酒,除了早餐,餐餐必定有酒,平时很少言语的爷爷在酒后会变得健谈起来,甚至会借着酒劲而与人争吵。但这些都是我们孙辈无法参与,也无法与爷爷有的共同体验。平时的爷爷对我们都并没有许多话说。在送葬结束回来的路上,父亲说爷爷自始至终都没有对他说过什麼,“如果他对我生一下气,骂一下我,我的心里也会好受些。”其实自我回家后,虽然有许多单独相处的机会,爷爷也从未曾跟我多说些什么。有许多次,我想鼓起勇气对爷爷说捨不得他走,但每次面对沉默的爷爷时都没能说出什么,连最后到了嘴边的“爷爷走好”都被咽下去了。

    爷爷葬礼后不久,我前往北京参加一个本科同学的婚礼。婚礼上,夫妻双方将对奶奶和父母亲的爱意,在口头上和行动上都表达得十分浓烈。从北京返程候机时,在机场书店无意翻到一本书提到做人一定要“善于对亲人和朋友表达自己的爱意,”否则会留下许多遗憾。所睹所读,最初让我心中抱憾不已,深觉如果当时对爷爷表达出了当时自己心里的感受该有多好,现在想说爷爷却听不到了。然而现在想来,爷爷的沉默是他的性格,也是我们家的品格,所以即便我伏在他的耳边说出那些我想说的话来,爷爷或许也并不会有更多的触动,而只是让我自己心里更好受些罢了。那些对爱的口头表达并不存在于我们家的文化中。我们的告别往往是喧闹的,常常是嘱咐与祝福,而在这最后的生离死别中,告别是沉默的,没有言语的,因为此时不应再有嘱咐与祝福,只有面对死亡时的心甘或无奈、悲伤或喜悦、平静或躁动,而这一切一切的情绪,在爷爷那里都只有沉默,这是一场没有言语的告别。

    爷爷是一个倔强的人,爷爷其实也是一个比较沉默和内向的人。很多事情爷爷也许心里都已十分清楚,但是他却几乎都不会说出来。他从不对我们吹嘘、夸耀、抱怨或者咒骂,更不会对我们说任何其它人的不是。这些在农村的邻里间真真罕见。他对自己的儿子女儿,对孙儿辈,更多的都是言传身教,即使到他临终时都是如此。我手机里面一直保留着一段曾经的视频,爷爷家里燕子窝中的小燕子掉到了地上,我兴奋地拿出手机拍摄录像,爷爷默默地走向前来,轻轻地握住小燕子,放在大门的门梁上。视频的结尾是爷爷轻声的对我说:“这是小燕子正在学飞试翅。”我见过我的太爷爷,晚年的太爷爷已经几乎失明,经常将一把椅子当做探路棍在路上行走,即便如此,我对太爷爷还有些许的印象,而我未来的孩子将不再可能见到他的太爷爷了,但是我想他或她也许能从我和父亲身上一直看到爷爷的影子。


2015年5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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