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蘊之

行者/寫作者/報導者/東南亞文化遺產講師 個人網站:https://wanzhi.wordpress.com/

黑雨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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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九九四年,春夏之交。

準備聯考的國三生,晚上會集中成三個班級,從下午五點半至晚間九點半,進行考前衝刺的晚自習。

晚自習其實不是自習,老師趕課,得提早把國三整整一年的課程,壓縮在半年內上完,剩下的時間則全部用來寫考卷,永無止盡的考古題、模擬考,每個人標籤著不同的目標分數,少一分打一下。

每天夜晚,寫完考卷、對完答案,大家便得出列,在講桌前排隊領罰。輪到自己時,大聲報出自己的目標分,伸直雙手,以掌心、手指、指節,領取熱辣辣的藤條鞭笞。鞭打完後,須畢恭畢敬鞠躬,說:「謝謝老師。」被鞭打後的雙手又紅又腫,指節有時會因為反覆受創的鞭痕而發炎,握筆艱難,抖著手,繼續一題一題寫下答案。

學校在一片荒地之中,被樹林環繞。入夜後,這片幽暗深黑的區域,就只有學校建築透出冷白色的燈火,寥寥幾盞。

教室裡,除了老師揮鞭的破空之聲、檢討答案的講課聲,就是無盡的蟲鳴。

我們是台灣實施常態編班的第一屆,也就是台灣教改的白老鼠。直到我升上國三,校方發現這樣下去聯考成績一定完蛋,突然公布「跑班」制度,將各班有潛值升學的學生拉出來,集中教學考試重點科目,以及晚自習。也因此,我們被寄予厚望。過去,全校只有一個升學班,其他全部放牛;而我們這一屆,有三個班的聯考預備軍,希望可以打破長久以來低迷到難以挽救的升學率。

我總是焦慮地一面拔著頭髮,一面寫考卷。

那天夜裡,濕氣特別高。這是本地日常,冬季時,白濛濛的霧氣常穿過敞開的玻璃窗,瀰漫教室。銅版紙印製的美術課本、音樂課本會因為濕氣發皺,但無所謂,我們根本用不到,這些課本都是買來擺著的,幾乎從來沒有用過。

正在低頭寫考卷時,「啪」的一聲,一隻大水螞蟻撞上我頭頂的日光燈管,落在我的考卷上。跌落的同時,它的翅膀也斷裂開來,在題目與題目之間掙扎蠕動。

我心頭一驚:「這是什麼?」

與此同時,教室的日光燈管響起一連串的撞擊聲,不是只有一隻。

同學們紛紛抬起頭,望向講台上的老師,老師大喝:「繼續寫!」

我們忍住驚恐,將考卷掀起,向桌側抖落掉下來的大水螞蟻,同時還要注意著,不能讓其他同學瞄到答案。

霹哩啪拉。

教室裡下起黑雨,大水螞蟻掉落在我們的頭上、身上、桌上、書包上,蟻翅脫落後,水蟻鑽進髮際,鑽進耳道,鑽進領口,鑽進胸口。癢,全身都在癢,又癢又痛。水蟻的腳如針尖,刺著皮膚,刺著頭皮,蠕蠕爬行。

沒有停歇的跡象。

我覺得很噁心,一面寫著答案,一面拍落身上、考卷上的水蟻,甚至要護住耳道,阻擋不停往耳孔鑽爬的水蟻。

其他同學坐不住了,紛紛起身拍落身上密密麻麻的水蟻。教室陷入靜默的紛亂,考卷是寫不下去了。

老師不得不指揮大家關窗、關門、關燈。

別的班級早已尖叫不止,傳來課桌椅的撞擊聲、奔跑的腳步聲。我們一句話也不敢吭,在一片漆黑中,沈默地站在座位旁,望著窗外的大水螞蟻,猶如橘黑色的烏雲,持續撞向教室窗戶的玻璃。

霹哩啪拉。

教室內的黑雨還未落完,窗外的走廊有燈,它們轉向,自教室內撞擊著玻璃窗。

我一隻手耙拉著西瓜皮的頭髮,一隻手伸進制服襯衫裡,試圖將頭皮上、肚皮上、爬進胸罩裡的水蟻們撈出來。

實在太噁心了。

待窗外的水蟻大軍散去,老師下令開窗,讓教室內的水蟻可以飛出去。

我們繼續站在座位旁,望著窗,望著陸續向外飛的水蟻。

我心裡反覆吶喊:「是不是可以直接放學了?好想回家,好想趕快脫掉衣服把水蟻抖乾淨。」

老師下令,關窗、開燈。

「繼續寫考卷。」

全班驚異地望向老師,老師的態度十分堅定。

我們用考卷拂去桌椅上密密麻麻的水蟻與蟻翅,它們還在爬行。

一面寫著考卷,我一面用手指掏著爬進鞋襪裡的水蟻,深怕捏死了它們,在我身上肝腦塗地。水蟻爬過我的手指,刺癢依然,我一隻一隻甩掉它們,卻好像永遠也甩不完。

我們沈默地照常將考卷寫完,傳給後方同學批改。下課時,大家拿起掃把畚箕,清理著地上堆積如毯的水蟻。

總還是有幾隻藏在身上、窩在筆盒、鑽進書包。

放學路上,水蟻大軍仍在頭上徘徊,圍繞著路燈飛舞,密密麻麻,閃著銀白色的光芒。

沒有任何事,比考試更重要。

沒有任何事,比服從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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