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蘊之

行者/寫作者/報導者/東南亞文化遺產講師 個人網站:https://wanzhi.wordpress.com/

鬼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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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一個鬼故事。

不曉得是不是每位寫作者都擁有這樣的一段黑歷史,我猜應該不會,但比例可能不小,尤其在台灣出版業出書量大爆發的這個時代。

大概近十年前,我剛從編輯崗位離職,為了生計,只要是文字工作,什麼案子都接,各種詭譎的委託也隨之上門:替別的作者寫書但要簽保密條款、替很爛的譯稿重譯但不能讓譯者知道,諸如此類。

當時為了寫《吳哥深度導覽》,沒有「學者」身份、不屬於學界編制內成員,連相關領域學門的研究生身份都沒有(所以隔年開始讀第二個研究所,當時這個學門在台灣沒有博士班),只能想辦法自籌經費,尤其是田野調查的經費。我沒有選擇,只要能賺錢,錢再少、待遇再不公平,都得做。

這種不見天日的日子捱了幾年,很感謝看不下去的朋友引介我進入Lonely Planet的寫作團隊,我才知道,原來國際上合理的稿費(含田調與採訪工作)是多少錢、署名(著作人格權)是「買斷制」的基本尊重。

離開出版社的全職工作,也才知道「鬼作者(ghostwriter)」在整個台灣的出版業界,已普遍到成為一種潛規則。

當周遭的親友知道我在做「鬼作者」,我見過太多雙發亮的眼睛。人人都想出書,但沒有寫作能力,「鬼作者」就成為替大家完成願望的工具人。

銀貨兩訖,用過即棄,十分方便,比免洗筷或comdon還乾淨。但因為是圖書出版,鬼作者的費用得從作者版稅支出,所以酬勞很低。有興趣的朋友可以自己計算,版稅是定價乘以6%乘以首刷量,鬼作者的費用就是從版稅扣出來的,當時的書大概一本220至300元,首刷一千本至三千本不等,以掛名作者的市場號召力而定,但大多依一千本計算。鬼作者的稿費則是一字0.8至1.2元(新台幣),一本書大約四萬至十萬字;匿名重譯則依文編費用計算,每千字80元(新台幣)。

鬼作者在台灣有個比較婉轉的中文名詞,叫做「寫手」。委託來的時候不會直接說「代筆」,而是「寫手」,彷彿稱代筆太難聽,用「寫手」二字比較不傷人。久而久之,「寫手」等同代筆,一旦被定位為寫手,想要「扶正」成為作者、寫自己的作品,就相當困難了。

先不談被編輯定位為「鬼作者」之後是否很難翻身,我講更實際的部分:替別人寫書,和為自己寫作,消耗的能量是差不多的。當你的時間與精力都在為他人作嫁衣裳,就很難有餘裕去思考怎麼創建自己的品牌、經營自己的受眾。跟代工類似,對寫作的思考重點會變成如何降低時間成本、提高產量(多接幾本書)、維持穩定的收入。

大概是2016年,我替某套小說(大概四本吧)完成匿名重譯的工作後,就在FB上公告:「本人再也不接代筆、不做寫手,還請各位同業另請高明。」

但「鬼作者」這個標籤,好像烙印一般如影隨形,三不五時還是會收到問詢,是否有檔期接寫手案?

心裡難免嘀咕:我好歹也用自己的名字出了五本書了,銷量也還行,您怎麼不來問我有沒有意願出書?雖然我覺得出書在這個年代效益很差,但禮貌性地問一下,當作問候也好,大家同行一場,一起吐吐書很難賣的苦水,我也會偷偷開心一陣子嘛。

前幾天有朋友語重心長地對我說:「你就是太低調了。」我真的不願意那麼低調的,但過去那些年,我的生命有大半時間都消耗在保密條款之中,也消耗在「放棄主張著作人格權」這個條款之中。

不接受,就沒收入,自己選。

斷炊的日子熬了一段時間,看不下去的師長幫我安排了工作,我又成為了上班族,做到合約期滿為止。那段日子情況也慢慢好轉,專欄邀約、授課邀約陸續出現,也接到夢寐以求的調研工作,終於可以用自己的名字正大光明地活著,我十分感激這一路上扶助提攜的各位貴人。

「鬼作者」的倫理問題,我在這裡就不多說了,只提一句:代筆抄襲,出書後被讀者發現,責任算誰的?

我只想坦蕩蕩的,為自己寫作的內容負責,無論寫得好不好、銷量如何、口碑好壞。是功是過,我擔,坦蕩蕩地承擔,名正言順地承擔。

如果您有個很棒的出書提案,需要作者一起把它寫出來,我也覺得這個寫作計劃對社會有益,我很樂意用作者的身份、完整的著作權條件(包括共同持有)和您合作,上山下海去做調查和訪談,我都會傾全力去完成。

作者與寫手,對我而言,差別就在這裡。所以,不要再問我是否願意擔任寫手了,吾不做寫手久矣。(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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