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蘊之

行者/寫作者/報導者/東南亞文化遺產講師 個人網站:https://wanzhi.wordpress.com/

關於貧窮:存款很骨感,生命很豐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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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蝦皮的通知,小時候在香港生活時儲的YES咭,又被訂走了一張,張國榮。台灣沒有收藏YES咭的市場,不像香港可以炒賣,只能當作普通的懷舊偶像周邊,一張賣50元台幣,也沒什麼人要買。上架一年,只賣了幾張劉德華、郭富城與張國榮。

我四處尋找厚紙卡將YES咭包起來,以免運送途中被弄壞了。剪裁摺貼,包裝好還要去郵局排隊掛號寄出,花費的時間,若以台灣的最低時薪160元計算,還虧了不只200元。

要是用做生意來思考這件事,那是穩賠不賺。但我的初衷只是希望這些陪了我一輩子的收藏品,能被有心人接手珍藏;寄送的包材也都是手邊閒置的材料,盡量減低對地球的負擔。

自2009年我從澳洲working holiday回來後,便持續在拍賣網站上賣舊物。不敷寄送成本的日用品,則送到二手商店。賣舊物沒有什麼獲利可言,只是秉持著「延續物品使用生命」,並換回一點買菜金,如此而已。二手商店隔壁就是超市,每次去結帳完帳,拿回來的一兩百塊,立刻就去旁邊買菜,花得一乾二凈。

我的日子過得很輕省,沒事不出門,自己煮飯吃。出門騎機車,路途太遠便騎車去轉捷運。每個月最大宗的支出都是固定支出,房貸、管理費、自付的勞健保、水電瓦斯電信網路。加上食物、聚餐、買書,以及各種日用品與家電、電腦設備的耗損,每個月的支出大概可以控制到台幣三萬元左右。但如果要進修學習什麼的,或是有哪些東西壞了,支出就會爆掉。

然而,即使工作量爆表,我的損益幾乎都是負數。偶爾會有演講邀約,看主辦單位,有時3200元,有時4000元。在社區大學任教,學生數超過18人,鐘點費一小時850元(人數少的話600元),一週三小時,一個月大概七千至一萬元。如果請客座講師來,看客座講師講多久,照時間算,鐘點費全部給客座講師,那堂課我就是無薪酬勞工了(當然稅額還是算在我頭上啦)。

每次演講和授課,我都要花三天至半個月焚膏繼晷的備課。有時雖然是固定講授的題目,比方吳哥或緬甸世遺,我也都會重新找資料,將學術界的最新成果,或是新發現,更新進去。我也知道在江湖上「跑場」的講師絕大多數不會做這種事,就是一套內容不斷重複講到底,十幾年不變,只有笑話的哏會隨時事更新。但我做不到,一直重複講一樣的東西,會讓我很厭世,而且台下若有跟著我一路跑的聽眾,也對不起他們。

要讓授課內容精實,花的工夫不可能少,但,我可以提高講座鐘點費嗎?不可以。

每次面對講座聽眾很開心跟我說,能夠免費聽到這些課(拿政府經費辦的講座)、因為有補助可以很便宜能聽到這些課(1500元聽18週每週3小時),他們很開心。但我臉上笑著,心裡在淌血。

您知道您所感受的「賺到」,是我永遠在貧窮線下、永世翻不了身的困境嗎?

社大對講師的要求,除了授課,還有社區經營,這個是不計酬的。有時我會覺得很無奈,因為我根本不在社大所在的社區生活,翻過一座山,或是跨越整座城,往返兩個多小時去授課,而我的課程又是靜態學術課程,不是律動、唱歌、舞蹈、手作這些互動性強又需要展演的內容,大家聽完課就離開,我要義務額外替那遙遠的社區在地深耕,深耕什麼呢?我講的是東南亞藝術,還是遠古的宮廷古典藝術,老實說,和21世紀的新住民與移工八竿子打不著,硬著頭皮拗,拗得我很痛苦。(不要再叫我弄東南亞美食攤位啦,煮食和做藝術史研究真的完全兩回事,我在東南亞做田調,餐餐吃蘇打餅或吐司配清水)

也只能轉念,不去看帳面上的赤字,不去看寅吃卯糧,想著父母安康、家中無事、二貓平安,還有很多貴人照顧扶助,讓我繼續耕耘這冷僻的一隅方寸,也就好了。

也就好了,真的嗎?

制度吃人,我可以繞開嗎?我繞得開嗎?

心裡還是會有怨。

也就偶爾替人敲敲缽,接一點修復陶瓷的活,多少幫補一點。每次鞠躬接過對方遞來的鈔票時,心裡想的都是:「啊,下週的買菜錢有了,感謝賜食。」

能夠感謝賜食,已是極大的福報。

我還在努力說服自己,學習安在於貧窮線下。


@猶真里斯 討論到我們兩個誰比較窮,讓我想到《原始富足》這本書。如果不用應付現代生活的種種開銷,人活著其實可以很簡單,也快樂許多。我總覺得窮沒有關係,尊嚴不能放棄。這種想法很天真,但我仍偷偷希望如此。

謝謝 @志工爺爺 一直幫忙推介,我還沒有收過讚賞公民2.0的支持,不曉得會否有 @米高與小狗ThankYou 那樣的心理轉折。既然還沒有人訂閱,我就繼續隨心所欲的發牢騷吧(笑),也許真的收到訂閱後,就會努力生很有內容的文,不太敢像這篇一樣東拉西扯了。

由衷感謝賜食 https://liker.land/wanzhichang/civ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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