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蘊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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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大木教授對話 2004/0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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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也許也有可能,就像《黑麋鹿如是說》裡面講的:你背負了某種東西,你必須去把它揭露出來。我不是去想,也不是因為讀了某些資料,然後辯證出來,而是直覺的體驗到『事情就是這樣』。當我們的生命中有重大事件發生時,並不是『我想要去做』,而是被逼著,去聽到那個訊息、接受那個訊息。

到藝大咖啡的時候,老師正在跟訪客討論一些事情,便讓我先讀〈矮靈祭中的「不動之動」〉。

老師在文章旁寫了許多眉批和補充,葛羅托夫斯基的教誨在遠方微微地閃爍著指引的光芒。1998年的筆記紀錄了一段旅程的開始,我隱隱然明白了一些屬於「奧義」的,不能說是感覺,只是明白,那難以言說的物事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確實存在,生命的「境界」,還是生命的「深處」,很寶貴的天賦從最原初的時刻就隱藏在那裡,只是有些人自然而然地依循著它在生活著,如這個禮拜讀的《黑麋鹿如是說》,印地安人與祖先的關係、與「幻景」的關係,以及矮靈祭中隨著舞蹈而翔的經驗。

不可說。


不拒絕去做

老師結束和訪客的談話,我拿出準備好的錄音筆。

「這是什麼?」
「錄音筆。就是可以錄音、聽mp3、當隨身碟的。」
「你有很多先進的設備。」

我談起最近對電子產品的迷戀,包括買了這隻錄音筆,以及昨天去買手機被訛騙的事情。老師說,他買手機最重要就是價格便宜、耐用、功能簡單;兩年前手機被狗咬爛了,助教看不過去,便讓工讀生去幫忙買了一隻,也不是新的,是二手的,也要兩千多元,有點貴。我便建議換手機最好還是找電信業者的直營店,直營店舊機換新機,軍公教方案最多只要990。

「我們就從『被騙』來談起吧。上一次我們談到『不拒絕去做』,我從你的紀錄裡發現,你好像只聽到後半段。也可以說,後半段對你的意義比較重大。你覺得因為『不拒絕去做』,所以大家弄出很大的爛攤子,又碰到你這個傻鳥,就軟硬兼施讓你去收拾?」

「我在想這很有可能是我的誤讀。我在筆記上寫著:『我是在通過老師走向自己。』所以我經過老師的談話,再去聯想到別的東西。」

「我在看的時候就在想,這怎麼跟我感覺到的完全不一樣。葛氏的這句話對我這三四年來的工作影響很大,是我做事很重要的方針,『就是這樣做,沒錯!』效果反而非常好。以非常世俗、功利的角度來看,它都比你自己很功利的去想要做到,要來得有效。比方說:想要擔任某個職務。你凡事不拒絕去做,很快就能擔任那個職務。如果你想要努力去做,大家反而會質疑你憑什麼擔任那個職務。這不是故意扭曲爭取職務這件事,而是說它很自然就發生了。

「我再講一次他那句話:『你不是想要去做,你只是不拒絕去做。』所以重點是在前半句。如果想要去做,就變成了『有我』的行動。我寫《神聖的藝術》前言〈共業與共生〉時,就幾乎是『自動寫作』的產物,也沒有去想,就是一直寫,有些句子我自己後來看了也覺得很奇怪,為什麼自己會那樣寫?而且有些地方如果從『有我』的角度去讀,就會覺得很狂妄,但是……就是這樣寫。有一句話連我太太都沒看過,但我自己卻覺得這句話寫得最好:過去十年來,我們家人幾乎天天黏在一起,彼此做了些什麼事很難說是他獨自完成的。也沒有什麼辯證,只是事實如此。只是我們今天的社會,包括思考、教育方式,都會把這個東西當作一種束縛,所以我們就會『拒絕去做』。可是我們拒絕去做,目的是想要去做另外一些事情,如果哪一天想法變成『我不是想要去做,我只是不拒絕去做』,這種做事的方法,反而更接近『如勢』,就是道家講的『順其自然』。我講那句話的目的還是比較偏重這個,這帶來太多奇妙的、超乎預期的效果。」


老師讀我筆記的三個想法

「我們的工作沒有設定什麼太大的方向,因為這工作本來就是一方面談我所經歷的,記錄下來,另一方面也讓你從我的經驗中觀照出一些對你有用的東西,也為我們的工作留下一些記錄。這是動機方面。另一個動機是因為學期初碰到你眼眶黑黑的,你也跟我說是躁鬱症,我是覺得這個病就是一生的責難。

「我想也許也有可能,就像《黑麋鹿如是說》裡面講的:你背負了某種東西,你必須去把它揭露出來。裡面有一段描述我印象很深刻:他九歲的時候夢見了幻景,過了幾天幾夜後醒來,他爸爸還把最好的一匹馬送給醫治他的巫醫。但從小孩子的角度來看,他根本就沒怎麼樣,只是身體很虛弱,可是他就被賦予了那麼重大的『幻景』。他一直忍受這個幻景,也不能講,可是到十八歲時身體又不行了,聽見打雷的聲音便感到害怕,這個幻景便逼迫他,要把這件事說出來,那個巫醫便建議他安排儀式。這整個過程對我而言非常的熟悉,我不是去想,也不是因為讀了某些資料,然後辯證出來,而是直覺的體驗到『事情就是這樣』。當我們的生命中有重大事件發生時,並不是『我想要去做』,而是被逼著,去聽到那個訊息、接受那個訊息。黑麋鹿十八歲時已經是個戰士了,那個訊息卻以生病的方式來逼迫他去面對。他去找巫醫跟他談,然後巫醫告訴他要將它「演」出來,演出幻景以後他便擁有了治病的能力。

「對我而言這其中很重要的一點就是:他可以將幻景中的每一個細節清清楚楚地講一次、重新活過一次,可是要把它表演出來,或講出來,卻又只能處理其中的一小部分,因為那真的是沒辦法講出來的。所以他舉行了『馬的儀式』,舉行之後大家都很快樂,他也從此有了力量,武士的力量、獵人的力量、巫醫的力量、和預言的力量。

「這樣講起來很完整喔?仔細想想,我們真的失掉了太多東西。」

我一直在思考書中提到瓦西楚居住的方形房屋,離開了圓形,便失去了力量。這不就是我們的現代生活嗎?失去了力量,那麼我們還存有的是什麼呢?那麼多年來人們總談論現代人的孤寂和無力感,甚至,連「感覺」這基本的能力都失去了。沒日沒夜地忙著最生物本能的事情,泯滅個人的感覺,不正是我們自小的教育所期許的嗎?


不可說

我談起這本書「很難說」。前三分之一讀起來很困難,大概到了大幻景結束後,速度才快了起來,很順暢地一路將它讀完。由於與印地安文化的隔閡,適應的是完全不同的一套法則,要接受書中的敘述邏輯需要一點時間。但如同幻景的奧秘一般「不可說」,那逐漸、持續增強的悲傷的湧動,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只能稱呼它為「悲傷」,但極強韌而有力。

老師說他介紹人家讀的時候,都會提醒對方「最好不要放棄」,因為讀前半部很容易放棄。1983年買了這本書,唸了幾頁發現沒有「科技性」、「技術性」的知識,其中最大的篇幅又是其中最混亂的「大幻影」,所以很容易放棄。可是讀到後半部會發現,「幻影」不僅是黑麋鹿的寄託,而且是他未來的方向,一個指引、希望。後半段「國仇家恨」這個客觀的存在,則成為我們今天的人可以理解、感同身受的東西。前半部會覺得是他們自家的事,後半部談到被瓦西楚的種種逼迫、剝削生活領域,瓦西楚為了黃鐵進行的種種陰謀,即我們所處的資本主義下的思維模式,我們可以看到原來自成一體的生活方式,被我們那麼無情的摧毀。在這摧毀的過程中,他們所依靠的力量,卻是我們現代人自己摧毀掉的。這力量最後一次的反擊,即黑麋鹿在樹下等著內哈特的到來,彷彿要告訴他一些什麼,讓內哈特寫下了這本書,所以內哈特說黑麋鹿沒有失敗,他留下了這本書。

黑格爾說:「在智慧的黃昏,哲學的貓頭鷹才會飛出來。」我們看到一個種族逐漸走向滅絕,但留下的這部「宗教經典」,是活生生的,不是用知識去堆疊的,不是用語言、傳說去拼湊出來,而是充滿著真實的脈動。他不是講道理,而是他聽到的、看到的、做到的東西。

「對我來說,這提供了一個珍貴的經典。我們的文明所需要的正是這樣的東西,不然的話,我們只能活在『沒有意義』裡面,活在知識、科技裡面。

「上個禮拜我們在這裡讀的葛氏的話描述著:『當我們在惡劣狀態中受不了時,我們就跺腳,或者做別的事,這只是帶來生物學上的混亂而已。』對我而言,有一條道路一直都在,是我們的科技導致我們沒辦法進入。

「我自己很關心的一件事是,我們的生活太便利了,什麼都隨手可得。如果我們能夠有一點點像黑麋鹿那樣的關懷,那麼每一個人都可以活得更有品質,活得更好。我想這應該是可以做到的,可是為什麼包括我自己在內,都沒有把握有能力做到呢?我們的食衣住行育樂各方面都不是問題,我們的問題是:這方面太方便了、太多了。」


混亂與「不要」

我繼續談起手機的騙局,由於許多親友都建議我去申訴、去爭取、去毀約,更加重我的沮喪和憤怒,尤其是造成生活中的混亂,我決定不去執行這些動作,將這件事引起的、對於生命的擾動降到最低,到此為止。母親常告訴我「無欲則剛」,只要把欲求減少到最低,自然就不會引起這些類似的問題。

老師提到他的母親以「不要」以身作則。親戚朋友來給小朋友零用錢,母親都「不要」,拿去退還給人家。老師考上公費留考和高考時,由於「光耀鄉里」,鄉下家裡就有許多鄉親送來禮物,父親掛起鞭炮才要點燃,母親便搶過來說「不准放」。

「客家婦女很鮮明的一種個性就是『忍耐』。我記得大約是我五、六歲的時候,母親帶我去買鞋,試了很多雙以後決定要買的那一雙很貴,我媽媽把錢拿給那個店員,然後請他把鞋包起來。就在包那雙鞋的時候,那個店員跟我媽媽要錢,矢口否認我媽媽已經把錢給他了。當下我媽媽就帶著我走出那家店。這件事情讓我印象很深刻。」

我則想起二十一歲那年,我偷偷稱之為「靈光消逝的年代(與班雅明一點關係也沒有)」,與一切的靜謐與上達天聽的本能都如潮水般汩汩而逝,我想從現在起終止這些年來的喧嘩,冷靜地判斷與割捨妄念,希望能夠將曾經擁有的平和、「如勢」的生活召喚回來。老師提供葛氏對「孤獨」的堅持,確實是,我對身邊的人說了太多,卻大多是無意義的社交,但隨之而來的種種渣滓卻並不因為每一句道別的話語而停止沈澱。我仍然懷念那向內踽踽獨行的道路,從今天起,可以經營的,慢慢去做。

老師用手指點了一下桌上那篇〈矮靈祭中的「不動之動」〉:「這個經驗之後,我就非常感恩。那『無我』的狀態,神恩浩蕩的感覺持續了好幾個月,我無法解釋它是什麼,只能說是『感恩』。」


2004/04/29 「研究指導」課堂筆記。

後記

從葛羅托夫斯基,到人子,到臨界點。那幾年的身心訓練,是由當年曾參與陳偉誠葛氏工作坊的前輩帶領的。運用身體的習慣、呼吸的方法、觀照天地的心態,一直留存至今。

去年和F談起,我們畢業後,她多年來持續鑽研葛氏工作法,沒想到二十多年前的顯學,卻讓她在今日謀職艱難。

我不確定她遇到了什麼事,也不好細問,那些令人痛苦的事情,其實都差不多。就算用學術論文的形式闡述,沒有這類經驗的人,看在眼裡只會認為是邪魔歪道。這個題目可以在美國頂尖學府拿到博士學位,但在台灣就是不獲認可。

如何在台灣的學術架構下討論聖與靈?

我們面對的是西方物質科學在地化後的傲慢與愚蠢。

昨晚的阿育吠陀(Āyurveda)課,我們彷彿秘密教派,明明探討的是印度聖哲的醫學典籍,但,不可說。

討論阿育吠陀,違法。
討論神聖經驗,違法。
討論靈魂與能量,違法。
討論自我提升與追尋,違法。

我敲響頌缽,我靜坐,違法。

違了什麼法?(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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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風吹拂冷角落

張蘊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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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大木教授對話 20040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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