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蘊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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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討論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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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事情並不如想像那麼簡單。就算愛情訴諸直覺,直覺也可以分成好幾個層次來談。是愛是情還是慾,是人類原生的注定的苦難,還是上天賜予的喜樂?如果把神和宿命論抽掉,愛情關係建立在什麼樣的基礎上?

在最後四支即將潮了的都朋和三支新買的Salem之間,我喝完了一杯Jim Tonic,他喝著第三杯抹鹽的伏特加萊姆。我沒有問他為什麼不再堅持威士忌加冰塊,人總會變,「堅持」這種事情一向沒有什麼意義。

即使已經四個月沒見,電話裡老是被嚷嚷著「ㄟ妳這樣不行喔,到底在忙什麼?喝杯酒都沒時間喔?」我們的話題仍然沒變,在討論了一圈海德格還是人類學田野方法之類硬梆梆的話題之後,還是回到沒有男朋友和沒有女朋友的問題上來。

當我們討論愛情,我們討論的是什麼?

每個人在賈寶玉與林黛玉那樣的年紀開始暗戀起每堂課負責起立敬禮坐下的班長,或隔壁班皮膚白白眼睛大大綁著馬尾巴的阿花。寫著「緣起不滅」和「勿忘我」的信紙在教室間傳來傳去,在校慶時送花,在情人節送巧克力,在耶誕節有薑餅屋,禮物的價值隨著年齡增加而增加,不管彼此認不認識,總之類似的事件會一直發生到天荒地老,大家都說我愛你。

我一直沒搞懂過人們的腦袋裡究竟裝的是什麼,是因為大部分的人都不讀書?還是只看A片、體育台和轉寄郵件(FW開頭)?除了不停餵食女人的嘴和探索所有可以將生殖器包住的洞穴,還有什麼其他的要求?是不是因為我太早知道那唯一的終極就是把衣服脫光,因此一旦嗅到一點慾望的氣息就進入全面武裝?

因為事情並不如想像那麼簡單。就算愛情訴諸直覺,直覺也可以分成好幾個層次來談。是愛是情還是慾,是人類原生的注定的苦難,還是上天賜予的喜樂?如果把神和宿命論抽掉,愛情關係建立在什麼樣的基礎上?

男人被女人封殺通常不是因為混蛋而是因為蠢,而男人最不能忍受的也是自己被批評比女人無能比女人笨。但很可惜在兩性的戰場中男人總是輸在缺乏技巧,而女人總是輸在對永恆的憧憬,這兩者學校都沒教,人們從各種傳說和媒體甚至低級小說中被誤導,他們畫出理想藍圖,卻缺乏認識自己的能力。

在日劇《No.1 男公關》中,有一段情節描述公關新手A發現B與某位女子的感情關係是所謂「假戀愛」,即B表面上和某女子維持戀愛關係,但實際上是為了不斷絕自己的財源,A為此氣憤異常,大罵:「你怎麼可以欺騙人家的感情?」

然而技巧派卻總是無往不利。在《天生浪蕩子》、《阿芙羅狄特》、《源氏物語》中,主人翁高超的調情手腕讓他們成為偶像巨星。而《日本文化中的性角色》裡,則指出藝妓作為藝術家的距離魅力,一旦戀愛,藝妓們就等於死亡。因此近松門左衛門的劇本中描寫了許多藝妓為愛而「心中」(殉情)的情節,藝妓們一方面作為模擬古典貴族的風流領袖,創造出一個看似古雅且與現世隔絕的文化系統,一方面又以「心中」到達人生最高的境界,「心中」之於藝妓個人並不是墮落,而是愛情的極致表現。這一切都像是夢境,無關柴米油鹽,愛情讓人進入這樣一個迷離的、輕飄飄的、霧茫茫的狀態,藝妓所受的訓練是營造夢境的「方法」,而不是真的讓自己去作夢。玩藝妓的饕客用金錢購買夢境,而製造夢境的高手一旦被夢境迷惑,主控權就不再屬於自己,玩家變成了被玩的人,她就失敗了,除了死,沒有其他的解決辦法。

但將愛情訴諸技巧,是不是對「愛情」的一種侮辱?


神聖愛,靈魂,與毀滅

那個女人問我:「妳愛他嗎?」我一向是默默跟在某個誰的身邊,為他打點各種瑣瑣碎碎的小細節,直到對方厭煩逃走為止。

有一首歌不是這樣唱的嗎:「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愛是不自誇不張狂,不做害羞的事。」

其實這樣的境界是來自於自戀,所有的情節都是強而有力的想像力在生活中蒐集所有可能的暗示,再自行加工成戀愛的繁花似錦。對對方而言這完全是不存在的,就像《倚天屠龍記》裡的蛛兒對張無忌一樣,那個張無忌只是她羅織的幻影,是她的「誤讀」。我如同水仙花一般臨水自傷,從頭到尾都在自言自語。

那年,我們淺薄地討論著柏拉圖式的精神戀愛,我們出雙入對,自早至晚連去上廁所都黏在一起,當然,他進男廁我進女廁。而且他會等我從廁所出來,再回到我們原本進行的團體活動中。更重要的一點,是他注視我的眼神裡有著濃濃的依賴,卻沒有意欲吞食我的火焰。我在他的行為舉止裡看不到我所厭惡的欲求,「終於找到一個乾乾淨淨的好人了」,我滿心歡喜。

我們談詩,我們交換彼此的文字創作,我們一同看海看星星看月亮,總是兩個人,騎著車四處去,在空蕩蕩的電影院裡一起看安哲羅普洛斯,趕著看絕色影展,為彼此送飯,在夜空下大聲唱歌,總是談著對劇場的夢,他就是我的整個世界,所有的小說描寫的愛情都相較失色。那時候的美麗是連前往男生宿舍的一小段路都金光燦爛,我寫了很多很多的文章和詩,偷偷放在自己的網頁裡,只有少數的讀者會看見。

也是我唯一一次感受到死亡如此迫近。我知道我把自己的所有都毫不保留地榨乾了,我唯一的快樂只建築在他是否多關心了我一點點,多依賴了我一點點,以及多專屬我一點點。直到有一天我明白他真的自顧自地走了,再也不會回到我的身邊,他留書說他必須離開,希望我能夠自己站起來,然後叫我不要回信。

那時候正在排練惹內的《女僕》,劇本裡描寫的是一個可笑的可鄙的沒有希望的世界,那種毀滅感和我自己的精神狀態混在一起無疑火上澆油。我完全看不出來人生還有什麼值得期待,那些傳說中的美好根本不存在。

「愛是永不止息。」

寶玉和黛玉向世人招示了一種相知相惜的可能。寶玉可以望著寶釵的一條胳膊發呆,但黛玉的形象除了纖瘦清麗,讀者完全掌握不住她的身材與相貌,因此寶釵的肉感相較於黛玉的情感,是顯得較為世俗的。《神雕俠侶》可以視作寶黛關係的另一個變形,楊過同樣是處處留情天生風流,小龍女也是高潔出塵,而楊過和賈寶玉同樣為人稱道的是心心念念始終如一,《紅樓夢》撇開高鶚的續文,賈寶玉在精神上也從來沒有背叛過他的情人。

我稱之為「靈魂的共振」,既然是靈魂,就該超越性別。《阿芙羅狄特》裡,驕傲的克莉西絲遇到了同樣驕傲的德米特里奧斯,他們棋逢敵手,為彼此雙雙淪陷。寶黛的「共振」可以從讀西廂、葬花、贈帕題帕……之中看出來,而楊過和小龍女則建立在日積月累的生活之中,如睡繩、玉女素心劍法;對克莉西絲和德米特里奧斯而言,重點就在於「棋逢敵手」。

那種彷彿嗑藥的迷眩、以對方為神明、置生死於度外的狀態,古老的傳說《崔斯坦與伊索德》用「愛情靈藥」來解釋。

神聖的愛情傳統來自於武士對貴族婦女完全的奉獻。武士們對女郎謳歌讚頌,什麼眼睛如明星什麼哪裡是櫻桃,在童話裡公主被關在高塔上,勇敢的武士要殺死噴火龍,才能解救公主抱得美人歸。把美人抱回去之後發生了什麼事不知道,而且也不重要,所有的重點都集中在愛情落實之前。卡通電影「史瑞克」描述成公主為了憧憬愛情,自設陷阱比武招親,史瑞克為了被領主強佔的寧靜家園奉令出征,要把美麗的公主帶回去,成為領主的妻子。

因此公主必須美麗,伊索德很美麗,克莉西絲必須美麗,小龍女當然美麗,林黛玉怎麼可能不美麗?所有的女人在愛情的世界裡想要成為主角,先決條件就是美麗。而男人則必須勇敢,如果不勇敢也必須有才華,比如說楊過武功好,賈寶玉能詩能文,崔斯坦能文能武還能唱歌彈琴,德米特里奧斯是一流的雕塑家,羅密歐敢爬牆。郎才女貌才有可能發生「靈魂的共振」,至少故事都是這麼說的,聽眾也都這麼期待著。

從此奉獻與犧牲成為神聖愛的必要元素,小老百姓們不美麗也沒才華,但他們同樣祈求愛情關係中的奉獻與犧牲。於是最偉大的愛就是皈依主,把自己奉獻給上帝,由於神愛世人,因此我們也要愛神的子民。

東方沒有武士與貴族婦女的神聖愛傳統,東方的愛情不太談奉獻。東方的中國是「家天下」,中國人愛家,戀愛無罪,有罪的是私訂終身,會危害到家族間聯繫的利益交換原則。基督教傳統裡,亞當與夏娃作為人類的始祖起因於禁果被偷吃,因此人有「原罪」,他們信仰裡的「罪感」在愛情關係中連帶扯出贖罪的犧牲與奉獻,以苦難滌淨靈魂,所以坎伯(Campbell, Joseph, 1904-)說英雄們必須與惡龍搏鬥,經歷冒險旅程。

那麼愛情落實之後呢?神話、傳說和童話都沒有交代太多,它們如果有結果的話,大概都跟殉情差不多,不然也就只是過日子罷了。也許是因為故事講到後來沒有什麼事件可以比死亡更盪氣迴腸,基於市場需求所以主角一定得死。所以林黛玉死了,依索德死了,近松的眾情侶們都自殺了,郭靖和黃蓉到了神雕俠侶裡變成討人厭的歐吉桑和歐巴桑,生出來的三個小孩除了小東邪郭襄,一群孩子們包括兩個笨徒弟全都缺乏獨創精神。還好楊過小龍女從此銷聲匿跡,否則故事就不美麗了。接下來的人生不過就是過日子罷,我從圖書館借了大江健三郎的《靜靜的生活》,終於有本不談戀愛的書,睡醒吃飯讀書上課睡覺,我學會了很多事,不作夢是其中最重要的一樁,用藥物解決病痛,是令外一樁。

如果靈魂的共振如此難以期待,轉而期待青春的肉體,可能會是另一條有趣的途徑。


風流世代

「蒼蠅。」第三杯伏特加萊姆結束,我跟老闆要了兩杯白開水。男人的臉色晦暗十分疲倦,唇齒間咬著這兩個音節:「ㄘㄤ ㄧㄥˊ」。
「就是因為那些蒼蠅的緣故。」他的瞳孔突然放大。
「我老實說,其實我是對妳有興趣的。就像列一張表,所有的條件都合格打勾,但是最後一條『蒼蠅太多』就足以讓整個行動放棄。」
「我討厭笨蛋。我討厭根本搞不清楚我是誰就開口閉口說愛我的笨蛋。我討厭連自己要的是什麼都不知道,然後全數歸檔叫做愛情的笨蛋。」
「那人家怎麼來追妳?」
「這就是問題的重點:我不喜歡被追的感覺,我覺得那很蠢。」
「那別人不能來追妳,妳怎麼可能談得了戀愛?」
「這種東西就得靠緣分了。你知道貓嗎?」

《源氏物語》描寫光源氏獵豔的過程,如貓般不給對方猶豫的機會,先是在黑暗的角落靜候,然後伺機鑽過屏風鑽進棉被。《天生浪蕩子》的修道院一景也是這樣,每個修女都被迅速殲滅。《維奧萊特羅曼史》中,所有的語言都是為了調情而被說出口,唇齒的存在創造了文字與聲音所能發揮的調情的極致。那個不諳此道的洗衣店老闆則魯莽行事,如狗般狂吠糾纏,必然導致失敗。

有一天,另一個苦戀失敗的男人不放棄地問我:「妳們女生究竟喜歡什麼樣的男人?」
「其實重點不在類型,在天時地利人合。你打算怎麼辦?」
「我也很苦惱。但我不能放棄,我只能一直讓她知道我還在等。我知道她也喜歡過我,所以我在等她對我的感覺回來。」
「為了你自己好,還是別等了吧。而且女生會對這種事情感到很厭煩的。」

大部分的古典文學記錄的都是男性為主體的情色意識,即使是女性創作者,也偏好從男性觀點鋪陳浪漫事蹟,想像一個誰會怎樣對待我,藉由創作去打造一個又一個其實面貌都各有典型的白馬王子。

女性從很小就知道自己身體的需要,同時也清楚自己的身體是個禁忌,是必須保持純潔的貢品,必須找到一個足以依賴終身的人,供他享用。所以一直被灌輸「性是罪惡的」這種觀念,防止女孩子太早發現自己的情慾需求。一旦女人這邊成為識途老馬,男人缺乏訓練的調情技巧很快就會被鄙棄,但他們的自尊不容許他們在性技巧或性能力方面受到質疑,女人也很清楚。於是會發生兩種情形:一、女人們聚集在一起抱怨性伴侶差勁的辦事能力、反應笨拙、不解風情;二、女人永遠找不到開啟自己情慾生命的那把鑰匙,相信身體是不能被取悅的,取悅本身即罪惡,她們連自慰都不得其門而入,色情錄影帶更是嚴厲禁絕。

在《日本文化中的性角色》一書中提到女性的兩種文化形象:母親和魔鬼女人。無限包容男人的孩子氣、淘氣和錯誤,是母親最誘人的特質。男人將臉埋在女人胸口「甜蜜、朦朧的白色夢境」[1]裡,追尋兒時無憂無慮的安全感。

在剔除了神與宿命論之後,再剔除奉獻與犧牲,愛情還剩下什麼?翻開《情愛的崇拜——君主專制時代》,十八世紀的歐洲如同情色冒險樂園,這種樂園的類似構築還可以找到日本的吉原、《紅樓夢》裡的大觀園、《源氏物語》中的貴族階級、《阿芙羅狄特》中的亞力山大長堤和神殿。在冒險樂園裡各有其遊戲規則,愛德華‧福克斯指出:

「在十八世紀,愛情是一門藝術。好好幹。因此每個人都必須首先掌握。男人和女人都力求在這個領域做到完美無缺,而不是似懂非懂。」[2]

光源氏和他的女人們彼此鬥法的重點在於往來的書信;《愛經》中特別強調字板傳遞的訊息;《紅樓夢》裡大家都寫詩;吉原的藝妓們有一整套食衣住行應答往來的規矩;在台北的PUB裡,某A靠近某B問他:「一個人嗎?」「可以跟你聊聊嗎?」「去你那裡還是來我家?」而網路上千篇一律標明自己所在的城市、年齡、性別、身高體重與罩杯或陽具的數字。整個城市都在尋歡,網民們缺乏創意地在說明檔中寫著「期待與有緣的妳相遇」、「盼與妳真心過一生」,在聊天室裡一旦確定了對方的生理條件,就忙不迭地要電話。

「為什麼需要我的這麼多數字?」
「因為我想妳做我的女朋友。」
「可是你根本不認識我。」
「妳太驕傲了!」

所有關於我的資料僅限於一個虛擬的英文名字和女性的性別符號,滿坑滿谷的人在網路上苦苦守候戀愛的可能,但他們只需要對方的所在地、年齡、身高體重與罩杯,以及一串電話號碼(而且要手機),就可以確定對象,開始狙擊行動。

然而,在大家都以愛情為幌子,行獵豔之實的行為中,究竟是誰教育女人們要憧憬真愛,而男人們卻老是把愛置換為性衝動?

大量的薔薇系列、真愛系列小說不斷複製調情的謊言,不負責任地告訴讀者這些充滿挑逗的言行背後可以連接到永誌不渝刻骨銘心。而並不廣為女性閱讀的A書A漫和A片,則不斷複製暴力、征服的行為,女人欲仙欲死從此從純潔懵懂的制服美少女變成自己性愛的囚徒。


不存在的結論

當我們討論愛情,從神學、神話原型、生物學、精神分析……種種角度去解釋現象和行為,不導向婚姻的愛情如同不生殖的性,它失去終極的目的地,如同性行為以高潮告終,愛情的終極也就是死亡。愛情本身即不具結果的特徵,愛情論述也就缺乏結論,每個人都可以建築起自己相信的一套體系,窮其一生在其中運轉如意。從文學和文化的現象中歸納出來的原理原則,其實是模仿與學習結合人類原生欲求之後生產出來的普遍理想。神聖愛的西方傳統是充滿綺思的,這種綺思在東西方文化交融之後,在東方形成各種僵硬的形式,比如「我愛你」這句話的難以啟齒。愛情論述沒辦法總而言之,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腦袋越清楚,就越難「談戀愛」,所有伎倆都太小兒科,而他們的情緒在你的認知裡,都顯得無謂又無聊。

[1] 伊恩‧布魯瑪《日本文化中的性角色》北京,光明日報,p.22。

[2] 愛德華‧福克斯《情愛的崇拜——君主專制時代》北京,中國盲文,P.171。


2003/07/04 專題研究(II)愛與情專題

這是一篇期末報告,指導老師是楊澤。不記得當時老師的作業要求了,但課堂上師生往來的對話內容大概就是這些。

至於愛情,是這些,也不是這些。

千禧年的二十歲代,曾有一群人追逐戀愛如同逐浪,一個浪頭上去,一個浪頭下來,用盡所有小聰明試圖破譯愛情。

其實沒有人弄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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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蘊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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