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人/修行者/寫作者/報導者/東南亞文化遺產講師

在緬甸做個赤腳仙

隨著都市文明的高速發展,在城市中生活的我,對泥土是充滿恐懼的。這種恐懼可能來自於對土地的陌生,長輩總說泥土很髒,小時候衣物手腳沾染塵土,總免不了挨上一頓打罵。

這些制約讓我在緬甸吃盡苦頭。

和大部分的東南亞國家一樣,緬甸受印度文化影響甚深,認為鞋子是人身上最髒的東西。進入室內要脫鞋脫襪、進入寺廟範圍(包括露天場域)也要脫鞋脫襪,一天之中穿著鞋的時間,遠比赤腳的時候少。在緬甸,人人腳上都踢著一雙夾腳拖,隨時脫除。即使是隆重的正式場合,禮服下穿著的,也還是夾腳拖。

赤腳走進寺廟,第一個考驗是被太陽曬得滾燙的地面。若是在蒲甘,磚砌石造的廟塔外往往設有圍牆,只要走進圍牆範圍,就得赤腳。古老紅磚鋪成的參道燙得人跳腳,生著雜草的泥地還舒適一些。草長一點的地方可能有蛇,只能揀草短的地方走。草地裡,狗糞牛糞馬糞之類的排泄物在所難免,此時擔心的已不是這些天然之物,而是鐵釘玻璃碎石。心裡不禁暗暗希望腳底厚繭生得再堅實一點,浮石足膜之類去角質的東西,於我如浮雲。

印象最深的是曼德勒山。摩托車司機將我放在山腳下,從此處開始就只能赤足上山。雖然上山的道路都用磚塊和水泥鋪成,頭頂也有簡易的鐵皮遮擋,但兩旁都是樹林,暴雨中泥水漫溢,漿果、樹葉、樹枝布滿台階。兩隻腳很快就沾滿了各式各樣難以分辨、黏黏的東西,每次經過水窪,都忍不住踩進去洗一洗。然而,一踏出水窪,立刻又變得黏踢踢。

雨季來到緬甸,最難忍的莫過於此。如果腳上容易長濕疹、有傷口的人,在這種環境中很容易細菌感染。我都勸朋友盡量選在涼季出行,一方面天氣比較涼爽,最重要的是:地是乾的。

乾燥的沙土會沾走一切,回旅館洗腳時,會發現雙腳並不是太髒。慢慢習慣之後,我已能赤足四處趴趴走。其實緬甸的路面沒有太多鋒銳危險的東西,每天早上,僧侶們都是赤腳托缽,沿著大街小巷四處化緣。越是鄉間,這種習俗保留得越完整。人們敬重僧侶,對於路面的打掃頗為上心,髒亂倒不至於,只是缺乏基礎建設,塵土飛揚。

適應需要時間,初來乍到的觀光客多半顯得為難。在曼德勒的柚木僧院,觀光客絡繹不絕,常可看見觀光客狼狽的擦腳穿鞋。帶著歐美客的導遊一一發放濕紙巾,濕紙巾撕開的包裝隨風亂飛,門口的鞋架旁則亂丟著亞洲遊客擦過腳的髒面紙。我不禁覺得有些悲哀:你介意腳髒,卻不介意自己製造的垃圾弄髒環境?

腳髒,回旅館再洗腳就好了。入境隨俗,心自寬。

*原刊於中華日報〈魚露與蠔油〉專欄,2018/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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