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蘊之

行者/寫作者/報導者/東南亞文化遺產講師 個人網站:https://wanzhi.wordpress.com/

吳哥的第一位拍攝者——約翰.湯姆生(John Thom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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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台灣,約翰.湯姆生(John Thamson)並不是一個太陌生的名字。他在1871年來到台灣,為當時的台灣風土拍攝了珍貴的第一批照片,這批照片被稱為「世界看見台灣的第一印象」,更是研究平埔族的重要史料。然而,關於約翰.湯姆生是誰、為什麼有如此財力得以深入遠東,並以紀實拍攝、紀錄報導為目的,這些相關背景卻談得很少。(延伸閱讀:《尋找湯姆生:1871臺灣文化遺產大發現》)(十九世紀末,英國攝影師眼中的台灣原住民

奠定湯姆生學術地位的關鍵成就,其實不是台灣之旅,而是他的吳哥行。

The antiquities of Cambodia: a series of photographs taken on the spot with letterpress description 書影 http://library.st-andrews.ac.uk/record=b1433167~S5

十九世紀末,隨著大英帝國在亞洲的殖民佈局一步步擴大,新加坡、香港都成為英國在遠東的重要港口,許多攝影師也隨著貿易線的開拓來到遠東,並以新加坡、香港為執業基地,約翰.湯姆生也是其中一份子。攝影術在當時是個時髦的新玩意,雖然照相機與玻璃底片仍相當笨重,需要的曝光時間也很長,但相對於早期昂貴的材料成本,1851年問世的濕版攝影法使影像得以留存在紙張上,大大降低了進入的門檻,也促成了攝影行業的興起。

約翰.湯姆生就是在這股新興潮流中名聲鵲起。然而,震驚世界的並不是他的攝影藝術,而是他為中南半島留下的照片。在他之前,深入中南半島的西方傳教士與探險家並不少,但這些先行者最多只能用畫筆速寫眼前的景象,在出版前還需由畫師根據速寫稿重繪,進而轉製成銅版,印刷後的圖像難免失真。在那個「修圖」仍未十分發達的年代,照片,可說是「真實」的同義詞。

在湯姆生之前,深入亞洲的西方探險者多是傳教士、海軍,或是受皇室資助的博物學家。約翰.湯姆生的父親是一名蘇格蘭菸草商,並沒有強大的皇室背景,家境可能也只是小康,並不是所謂的「有閒階級」。他原是光學儀器工廠的學徒,曾在瓦特藝術學校(Watt Institution and School of Arts,即後來的Heriot-Watt University)讀過兩年夜校,學習自然哲學、數學和化學,簡言之,他的求學歷程與世家公子、學霸這類觀念八竿子打不著。約翰.湯姆生取得相關學科的能力認證後,進入了蘇格蘭藝術學會,該學會在當時是由科學、工程、製造領域專業人士所組成的交流網絡,很可能是透過這個機緣,打開了湯姆生的視野,得知外面的世界(尤其是遠東)正充滿無窮的機會和可能性。

1862年,約翰.湯姆生和哥哥來到新加坡創業,製作航海儀器,並開設照相館,替人們拍攝肖像照。新加坡自1819年成為英國轄下的國際轉運港,在這裡可以遇見全球南來北往的各色人等,聽到各式各樣新奇怪誕的第一手見聞;亨利.穆奧(Henri Mouhot)於1864年出版的《暹羅、柬埔寨、寮國和越南之旅》震撼歐陸,也讓約翰.湯姆生深受啟發,決心要到吳哥一探究竟。約翰.湯姆生便以新加坡為基地,於1865年開始了他的亞洲大冒險。

他一路向西,走訪了斯里蘭卡和印度;接著來到暹羅定居,成為暹羅皇室的御用攝影師,留下許多珍貴影像。當時的暹羅與英國的政治關係十分密切,並努力透過與英國的合作,避免淪為被列強宰割的對象。而柬埔寨則是暹羅的附庸,雖然已和法國締結依附關係,實際上仍受暹羅控制。他在暹羅皇室的支持下取得深入內陸所需的文件與資源,與英國領事館的肯尼迪(Mr. Kennedy)結伴同行。1866年1月,他們帶著天文儀器、攝影器材(包括一大堆顯影、定影所需的化學藥品),自曼谷乘船東行,直抵巴真(Kabin,位於曼谷與波布的中間),並在此改走陸路,花了大約一個月的時間,在糧食與體力都耗盡的情況下抵達目的地。

在中南半島的叢林中挺進是很危險的。亨利.穆奧和許多傳教士一樣,被這片土地的疫病奪去了生命,約翰.湯姆生也在抵達吳哥前十天染上熱病。還好有旅伴照顧,他們最終還是到達了吳哥遺跡。大象是中南半島最方便的交通工具,他們原本計畫在帕欽(Prachim,位於曼谷東北方,靠近巴真府西側)取得大象,但是事與願違,他們只能依賴體型嬌小的馬和牛車前進。馬匹不堪勞損,牛車老是故障,一路上都在想辦法就地取材修復他們的交通工具。直到經過洞里薩湖北巔,透過暹羅政府所發的護照(passport),他們終於買到了幾頭大象,穿越湖的北面,前往暹粒。

湯姆生在筆記中描述,由於洞里薩湖的湖水在旱季時會快速縮減,依原路返回將是「致命的」。探索完吳哥城附近的遺跡後,他們深入荔枝山(Lychie Mountains,即Mt. Kulun,庫倫山),接著來到金邊。湯姆生也為柬埔寨皇室拍攝了一系列的肖像照,受到極大的禮遇。在安東國王和法國駐金邊人員的協助下,他們走水路返回曼谷灣。安東國王為他們安排了護送人員將他們和大象送到貢布,並提供一艘船,讓他們從貢布回到曼谷。他們很幸運的遇到了順風,只花了五天就完成了500英里的航程。

湯姆生不但用詳細的文字與照片紀錄了他所見聞的吳哥寺和吳哥城,還為吳哥寺進行了測繪。與後來到此獵奇的觀光客截然不同,湯姆生似乎很清楚自己的使命和任務,他所留下的紀錄是與其說是旅行筆記,更接近田野調查和紀實報導。他沒有將自己的身影放進照片裡,在旅伴的協助下,留下合照以證明自己偉大的旅程,應該不是難事,但他沒有這麼做。他的寫作筆調猶如百科全書,缺乏個人情緒性的描述,也不對所見所聞提出太多批判。

在湯姆生於1866年回到英國後,受邀至各處演講、展示他所拍到的照片,也因此獲邀成為皇家人種學會與皇家地理學會的成員。而這些吳哥筆記和照片,在1867年以《柬埔寨的古物(The antiquities of Cambodia)》一書問世,引起各界極大的關注。這趟旅行奠定了湯姆生在學術圈的名聲,也鼓勵他繼續以類似的模式推進在遠東的探險範圍,後來在越南、中國、台灣等地的拍攝與報導,都成為亞洲近現代研究的關鍵史料。

湯姆生的拍攝風格兼具詩意與冷冽。由於曝光時間長達數秒至數分鐘,所有有人物入鏡的畫面都可說是刻意經營的結果,屬於「擺拍」,而非後世紀實攝影所強調的「真實一瞬間」。他聚焦於表現這些廟宇的空間特性,層層疊疊的幾何線條,端凝工整,具有強烈的機械感。

在1860年至1870年之間,探索吳哥的先行者除了亨利.穆奧與約翰.湯姆生,還有人類學家阿道夫.巴斯蒂安(Adolf Bastian)。這些吳哥遺跡的先行者冒著丟掉性命的風險,以詳實、細膩的科學方法,紀錄眼前見聞的一切,並不辭勞苦的查找各種資料,試圖去比對、解釋種種謎團,為後世留下極具參考價值的研究資料。他們出發時都不是學院裡受體制保護的研究人員,純粹憑著對知識的熱情深入險境,雖然受到領事館、泰柬皇室的援助,但這種援助也只能算是偶然的幸運,真正在路上的各種凶險還是必須獨自去面對。這種精神是令人感佩的,相較之下,我們這一代人的「旅行」,實在是太安逸了。


後記:本文寫於2016年9月,應該是當時隨手記下的讀書筆記。2021年1月修改後發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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