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蘊之

行者/寫作者/報導者/東南亞文化遺產講師 個人網站:https://wanzhi.wordpress.com/

「優秀」是一種詛咒,如何拆除腦中內建的計分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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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陣子偷空陸陸續續看完韓劇《Sky Castle》,感觸良多。劇中的父母無所不用其極,為了讓孩子進入首爾大學醫學系、成為金字塔頂端人士,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故事裡有個女孩,天資聰穎,從小到大都在為第一名、100分奮戰,從三歲到十八歲,沒有一天睡超過四小時。一部分是為了自己的好勝心,一部分來自父母的未滿足期待。只有不斷得獎、永遠頂尖,才能穩固自我價值。

在這個女孩身上,我看見自己走過的路,而這條路尚未走完。

雖然我的成績沒有那麼頂尖,但「累積獎狀」卻是我做每件事的唯一驅動力。我不曉得活著有什麼樂趣,唯一能肯定自己的憑證就是「贏」。記得上了大學之後,沒有那麼多成績評比,也沒有那麼多比賽可以參加,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很焦慮「沒有獎狀的日子怎麼辦」?

沒有獎狀,意味著比較沒有規條與框架,我試著開始「匪類」,翹課、任性地睡、瘋狂啃讀課外書、大量看電影、泡在排練場度過無數日與夜,去探索沒有獎章、不容於世的各種生活體驗,讓背科當掉,讓必修當掉,與書卷獎絕緣,那些師長所謂「一定要」的框架,我都不要。

直到大四要考研究所時,必要附上大學成績單,我反覆檢視上頭充斥的不及格,心裡滿滿的不安。雖然四年來非本科的課外表現成績斐然,照樣有厚厚一疊證書和獎狀獎牌,足以證明我沒有浪費青春,但,研究所的資格審查會否秉持傳統原則,希望招收「本科做好了才有資格談其他」的學生?

當時要報考戲劇領域的研究所,有四個組別,表演、導演、編劇、理論,我沒拿過表導演獎,也沒有那個能力湊齊劇組陪我考試,更擔心無法與本科系「血統純正」的學生競爭(對,我不夠優秀),所以表演組和導演組不在考慮之列。編劇組是我的首選,但我寫的劇本都非常古怪,那時候很傾慕伊歐涅斯柯(Eugene Ionesco)和貝克特(Samuel Beckett),但我畢竟受的是話劇時代的教育,心中認知的正統是《天下第一樓》、《雷雨》那種形式,連《暗戀桃花源》都算是前衛了,而我寫不出這樣正統的劇本。掙扎了很久,最後選擇報考理論組,畢竟我的底子是中文系,啃理論書、史料和寫論述是基本能力。

這樣的選擇很安全,很無聊,卻最有保障。就這樣,我一直在試探有點危險的荒僻領域,卻以安全的模式求存,直到今天。老實說,我看不起這樣的自己,因為真正想做的事情、真正有趣的事物,都在「安全」的最終選擇中被我放棄了。

那個「安全」是什麼呢?

說穿了,就是緊緊抓住「優秀」這兩個字。

那些好玩的、有趣的、需要從零開始、需要以赤裸肉身去碰撞否則無法得知究竟的,不知道做起來究竟能不能「做得好」的,我都是淺嘗輒止,然後避開,回到相對安全的位置。

即使那個位置我並不真心喜歡,但它擁有最多的社會資源,可以保障生存。

這種自欺欺人的狀態,很多時候是「自以為」的。以為選A是危險,選B才安全,但這種判斷往往不是來自實際經驗,而是周遭環境瀰漫的某種氣氛,而且是極其狹隘的環境。比方說,劇本的創作形式,無論是伊歐涅斯柯還是《雷雨》,都是距今將近一百年前的產物,它們實際上是同時代的,換句話說,向哪種路線致敬都一樣老哏。作品的重點從來不在形式,而是要透過作品傳達什麼創作意圖,是當時的我畫錯重點。

畫錯重點的原因,也還是在「安全」與「危險」中選擇,怎麼做才能得分(不失分)?

「得分與失分」的計分器內建在大腦裡,我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感受著那個計分器滴滴答答地響,即使理智上知道那個計分器是人生痛苦最主要的來源,應該要拆掉它,卻不知道從何拆起。

整個世界都建立在計分器上,即使概念上知道那些計算都是虛妄。然而,整個世界都建立在計分器上:按讚數、觸及率、CP值、KPI、得獎數、年齡、體檢指數、收入金額......

我一直都想拆掉那個計分器,有時候可以按停,有時候它又會自動跑起來。

《Sky Castle》最後的結尾給的提示是:回到生活本身,回到愛本身。

其實,專注完成手上每一件喜歡的小事,體驗它帶來的樂趣,就可以了。計分不計分、交代不交代、優秀不優秀,在專注之中,是不存在的。

知道歸知道,實踐才是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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