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天

大馬人,現居台北。色彩偏差分辨度弱,愛邏輯推理,行動派,複雜的事簡單做,簡單的事仔細做,喜歡講故事,幻覺現實主義,不愛吃素。 這裡發布的都是我的原創故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住在隔壁的獨居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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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去過森林(山腳下)之後,我的膽子也強壯了不少,那固然就繼續往下一個目的地出發,那就是揭開隔壁鄰居之迷。

打從我懂事那天起,家裡的長輩就交代,沒事不要去惹隔壁的獨居老人,他有精神病,行為舉止都有點異常,小時候的我,不懂什麼是精神病,還以為是一種不會疲倦的病,患者會一直保持精神的狀態。

也不知道是誰,用了本來鋪蓋屋頂的鐵皮做成一面鐵皮牆,然後固定在原本的籬笆上,從而形成一個非常詭異的設計,不規則的鐵皮拼湊而成的牆面相當脆弱,可以看出經歷多次修復的痕跡,我大膽的從這面牆的美感判斷,這修復工作應該是我奶奶,她為了固定鐵皮,只能在鐵皮上挖一個小洞,好讓繩子能穿過鐵皮綑綁在籬笆上,而那些大大小小的破洞,就變成我的眼睛,窺探著隔壁獨居老人的一舉一動。

老人是個高高瘦瘦的阿公,大家都叫他傻烈,但因為家鄉說的都是方言,所以至今我也不知道傻烈的國語本名是什麼,出於對於老人的尊重,我以下都稱呼他阿烈。

但大人們不知道,你越是叫小孩不要做什麼事,越是能激起他們的好奇心(用功學習例外),我自然的是遵從這個法則,經過一段時間的明查暗訪,以下是我對阿烈這個人的所有情報。

阿烈,年齡不詳,籍貫不詳,應該是客家人,事實上我聽不懂他說的話,他有非常嚴重的精神疾病,且易怒,好幾次靠近他時,都被他罵走,估計是在罵髒話,別問我為何聽不懂他說什麼卻知道那是髒話,就把他當作那是一種語言中的默契。

身為移民東南亞的華人第一代,阿烈本來是這村里數一數二的有錢人,因為一次事件導致他失去理智,從此瘋瘋癲癲,據說那時期處於二戰結束,政府剛剛成立,處於一個極不穩定的狀態,在一次土地政策中,阿烈莫名被強制徵收了大量土地,那是他開墾的果園,一夜之間失去了所有的他,承受不了這個打擊瞬間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模樣。


他以前應該也是個文化人,每年農曆新年,阿烈都會親自提筆寫春聯貼在自在大門左右兩側,從筆鋒勾畫的力度和下筆輕重之別不難發現其功力深厚,沒有長時間的練習是寫不出來的,要知道在那個年代,能看懂自己的名字,都可以自稱為知識份子,而要做到阿烈這種教育水平的,要嘛不是家境富裕的公子哥,那就是個達官貴人的子弟。

而從當時已經殘破不堪的木屋來看,說他過去曾是村里的最有錢的人,這一點我起初都保持著懷疑的態度,直到我發現他旁邊的木柵棚下停放著一輛車,一輛綠色的金龜車,雖然車身的金屬表面已經被嚴重腐蝕,搞不好它甚至原來不是綠色的,但撇開這些細節不談,他確實擁有一台車,而且是在那個年代就擁有一台車四個輪子的車,這意味著什麼?


老家有一張照片,是我阿公年輕時載著我哥的照片,他們騎著一台紅色的yamaha好不威風的樣子,阿公說那時村裡的人都投來羨慕的眼光,我們家竟然有機車這種高級交通工具,真的是光宗耀祖,就連在村裡說句話份量也變得不一樣。

按照這個邏輯,阿烈以前應該可以在村里吶喊大叫,也不會有人敢說半句閒話,當然我覺得阿烈並不是個這樣的人,反倒是因為他的自律讓人深感敬佩。

失去了果園的阿烈,依然每天早上起來上班,騎著一款古董腳踏車,這腳踏車車身很高,快到他的腰間,每次上車都必須來個助跑,用力一蹭跨上坐騎,意氣風發的樣子,然後會先在路口拐個彎,接著再一直往果園方向駛去,天天如此,從不中斷,好奇的我總是問,他到底每天都去那裡上班?他的果園不是已經不在了嗎?或許是阿烈的習慣,還是他不願意接受失去果園的事實,只有這樣做才能讓他舒服一些。

他還是個很重視儀式感的人,從他的春聯不難發現,大年初一,阿烈一如往常的騎著腳踏車去果園,但身上穿的是一套西裝,阿烈竟然有西裝,可能在他的世界裡,一切都沒有改變,改變的是世界,世界變得無情,他選擇了用自己的方式,把認知的一切封鎖在那個美好的年代,那個他最熟悉的年代。

阿烈要怎麼在一個水電的環境下生活,那天我終於看到,原來阿烈家裡有口水井,我看著他在水井旁弄了個爐子,上面放了個鍋,應該是在煮飯,阿烈用著最傳統的方式生活,他如果去參加野外求生,應該輕鬆得個總冠軍。

那麼阿烈的買米的錢是從何而來?

阿烈其實之前已經娶妻生子,最後不知道為何就只剩下他孤身一人留在這,但他的兒子一直在暗中幫忙他,阿烈每天早上去到果園,會努力的收集枯枝,一堆堆的枯枝會包裹好堆在一邊,除了他自己生火用以外,他還用來賣,但誰會要這種東西呢?

那人就是他兒子,他兒子就住在附近的另外一個鎮上,會定期送來一些生活用品,大部分都是吃的,而阿烈會用樹枝跟他做「交易」,他兒子說,阿烈已經認不出他,但直接給他東西,他不但不會接受反而會生氣,但如果用這種方式,他會很樂意,即便是在旁人口中的傻子,活著比任何人都認真,比任何人都有尊嚴,還是其實其他人才是傻子,而他是真正在努力生活的人?


阿烈的家一半是木板,一般是磚瓦,木板的架構歷經風霜早已殘敗不堪,一大半的木板牆倒塌,原本的睡房也赤裸裸的映照著天空,我拼了命爬到最高處,透過上面的小洞才看到,房內空空如也,什麼都有沒有,不僅如此,其他房間也是,除了四面牆,能拿走的,都拿走了,但牆上還有一些海報和字畫。

蕨類植物和藤蔓是木屋目前最多的裝飾品,不管在那裡都找到他們的痕跡,後面的廚房、房內的牆角、屋簷的天花,能長出東西來的地方它們幾乎都不會錯過,也因為太多植物覆蓋導致裡面濕氣很重,無時無刻都瀰漫著一股恐怖電影才有的氛圍,宛如那扇破門的輕輕揮動,是有股隱形的力量在背後操弄著,可以確認,阿烈不在家,我要進去阿烈家看看。

我鼓起了很大勇氣,才走到阿烈家的前院,我不敢打開大門,因為那是私自闖入民宅,是違法的行為,沒錯,我內心絕對不是因為害怕才不打開,我東張西望的,也很怕此時此刻,阿烈突然回家,被他撞了个正着。我先去了車子旁邊看看,再去另外一邊看看,決定先離開,原因很簡單,阿烈屋子兩旁的草長得快比我還高,搞不好會有蛇,不對,應該肯定有蛇,因為已經有好幾次那些蛇就爬到我們家。

看來阿烈的探險活動應該也算解鎖了。

日子就這樣持續的過了好多年,直到我高中,某天,奶奶和我說,問我最近有沒有發現阿烈都沒出來了?

被奶奶這麼一說,我覺得好像快三天沒看到他了。

奶奶和阿烈當了一輩子的鄰居,他知道,阿烈那規律的生活方式不可能改變,必定發生了什麼事,奶奶馬上找了另外一個鄰居壯膽,兩人慢慢靠近木屋,在外面叫著他的名字。

「阿烈!阿烈!」

他們兩人一邊叫著他的名字,一邊靠近木屋,假如阿烈還在,他會馬上回罵,那麼他們也可以趁早離開,倘若一直無人回應,那麼…

他們推開木屋大門,唉!發現怎麼推都推不動,他們使勁一推,阿烈的屍體已經僵硬的躺在大門前,緊緊的把大門卡住。奶奶馬上把阿烈去世的消息通知其他鄰居,知道有人可以拿到他兒子的電話,便馬上聯繫上他來處理。

此時,也是我第一次看到大門內的樣子,外觀相當恐怖的木屋,裡面的水泥地卻相對的乾淨,東西收拾的有條不紊,還有拜拜的神桌,就跟一般華人家庭沒什麼兩樣,或許他真的臨死前,也不願意讓人打擾他的生活,才把門口擋住,也許這就是他的堅持。

看不過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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