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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刻奇(Kitsch)的笔记与思考

刻奇者有着「用美化后的情绪自我满足」的需求,并擅于用反智的方式得出具有煽动性的结论。跟风悼念伟人,看主旋律电影刷屏,为他国政治首领被暗杀拍手称快,这些都是当下常见的刻奇行为。

词义的演化

kitsch 是一个德语借用词,最初出现在 19 世纪下半叶的艺术领域。这个词被用于描述一种传达夸张的伤悲和情绪的艺术手法,与伤感艺术有密切关系。可以说,kitsch 曾是某种流行的庸俗艺术的代名词。据赫尔曼·布洛赫所说,这与生产关系的变化有关,服务于大多数人的大规模生产取代了原来的精英的贵族艺术,导致了 kitsch 所形容的艺术品位的流行。

1950 年,布洛赫在美国就 kitsch 做了一场讲座,五年后,他出了一本题为《关于 kitsch 的几点看法》(Hermann Broch, Quelques remarques à propos du kitsch, Allia, 2012)的小书,该书的独特之处在于将此前仅涉及艺术与物的 kitsch 概念扩大至人,扩大至人与物的关系,乃至人与同类及自身构建的关系。

于是,kitsch 已并非仅指一种品味差的艺术品,还可以形容某种态度,某类行为……kitsch 不仅仅包含媚俗,还包含媚雅,因此我更愿意采用「刻奇」这一音译译法,而非更流行的「媚俗」。

1984 年,米兰·昆德拉在小说《生命不能承受之轻》里扩大了该词的语义范围,使其成为一种存在性范畴,可借以探查人类生活的大多数领域:艺术、政治、哲学与情感等。根据他对刻奇下的定义,刻奇者有「在具有美化效果的谎言镜中观看自己」的需求,并「怀着令自己感动的满足」。

文化现象中的刻奇

小说里有个这样的例子:一位参议员看着草坪上奔跑的小孩的身影,转头对旁边的人骄傲地说,「看看他们!我说这就是幸福。」他是怎么根据这样一个具象的画面就得出这样的关于幸福的结论的呢?唯一的依据只有他自己的感觉而已。

用我的话来说,刻奇就是,被一番包含有价值倾向的诠释所感动。

刻奇有一个特点是煽动性——刻奇者相信,由刻奇而激起的情感必须能让最大多数人来分享;刻奇的另一个特点是反智——但凡多加一些思考,就知道我们不能根据一个具象的画面就得出一番具有煽动性的结论。刻奇者是拒绝这种理智的,因为如果犹豫不决的话,又如何斩钉截铁地说出「我说这就是幸福」呢?

如今,我们用刻奇这个词来讽刺矫揉造作的表演,肤浅的自我感动。比如某重要人物去世了,所有人都想要参与悼念,纷纷发文表达自己的悲痛之情,而这些情感往往都不是真实的。

当前的文化语境下,刻奇作品与刻奇行为其实很常见。录制一个小动物的煽情短视频,配上字幕说躺在主人怀里的它此刻一定是最幸福的,这是刻奇;前段时间流行的视频《回村三天,二舅治好了我的精神内耗》是刻奇;跟风悼念伟人,看主旋律电影刷屏,为他国政治首领被暗杀拍手称快……这些都是当下常见的刻奇行为。

刻奇是政治家的美学

刻奇是悲惨的遮羞布,抑或是对悲惨的一种展现,带有一种令人满意的外表,让大家可以接受。因此,刻奇被广泛用作政客的宣传工具。

李安的电影《色,戒》中,王力宏饰演的邝裕民就是一名典型的刻奇者中的一员,他们会为了革命、荣誉、忠诚、国家这些概念践踏个体的尊严。王佳芝为了事业献出身体,这对于革命同僚们来说是不可接受的屈辱吗?不,他们告诉你,这是你的光荣使命。个体的苦难在宏大叙事下要被抹去的一干二净,被认为糟糕的、阴暗面的东西是应该秘而不宣的。

极权主义国家的刻奇是让人们戴上幸福的假面具,让人们仰慕强权,沐浴在集体的满足与荣光之中;资本主义的刻奇同样是利用感动与感伤,只是形式不同:「谁也不如政治家们那样明白。只要附近出现一台照相机,他们便跑向身边看到的第一个孩子,把孩子抱起来,亲孩子的脸蛋。」可以说,刻奇是所有政治家的美学理想。

生命观与刻奇

昆德拉甚至认为,所谓的传宗接代的需要,也是一种典型的刻奇。因为这等于你确信一件事,即生命一定是美好的,因此生育也一定是美好的——昆德拉把这种信仰称为「对生命的绝对认同」,并在《生命不能承受之轻》中进行了形而上学的讨论——然而事实上,你永远也无法确信地得出「生命一定是美好的」这一结论。刻奇之人放弃清醒的认识,而选择用谎言和感动来美化生育这件事情。

与此同时,人们又并非是无差别地看待所有生命的。在一些主流的对自然和世界的阐释里,人类始终将自己置于俯视者的角色。《创世纪》的开篇写道,上帝造人是为了让人统治鸟、鱼、牲畜,当然,《创世纪》是人写的,而不是一匹马写的,因此,与其说是上帝希望人类来统治其他生物,不如说是人类发明了上帝,以使其合法化杀戮一只鹿或一头母牛的权利。

小说中有这样一个片段令我印象深刻:陪伴了特蕾莎十多年的爱犬换了重病,一位女邻居看到她的狗一瘸一拐,问她是怎么回事,特蕾莎回答:「它腿上长了瘤子。它没救了。」特蕾莎感到自己的嗓子哽住了,再也说不出话来。邻居见到特蕾莎落泪,几乎要生气了:「我的上帝,您总不至于为一条狗落泪吧?」

特蕾莎知道邻居是好意的,这样说只是为了安慰她,但她还是觉得不舒服。装模作样地悼念一个伟人是一件正确合理的事情,这样的感情值得宣扬和骄傲;爱上一条狗却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这种感情需要隐秘地藏在心里。

做一名刻奇的反思者与批判者

说到这里,想必读者对什么是刻奇、什么不是刻奇,已经有了一些理解。还有一点我觉得有必要强调:即我们不能仅通过一个人做了某件事得出他是否刻奇的结论,而是要看他如何阐释他选择做这件事情的原因。

比方说,上文提到生命观中的刻奇,那么是否可以说素食主义者都不刻奇、吃肉的人都刻奇呢?行为是不能解释观念的,而刻奇只在观念中体现。自然界本存在许多肉食动物,但之所以说只有人类才会刻奇,是因为人不仅仅是出于生存需要才选择肉食,而是要构建一套完善的道德观念来合理化这一选择。屠夫未必是刻奇者,信仰这套善恶观念的人是。

但更多时候,我们不能简单地归纳一个人是否是一个刻奇者,有时它是一种混沌模糊的状态。在现代化的当今世界,刻奇无处不在,无时不在。它追逐着我们,谁也无法完全摆脱刻奇。它属于人类境况的组成部分。承认自己曾刻奇过,是一件或许值得羞耻、但不坏的事情。我们应该将持续地与刻奇做斗争作为自己的使命。

1889 年,尼采从都灵的一家旅馆出来,看到一个马夫在虐马,于是冲上前抱住马的脖子痛哭。昆德拉认为,尼采的这个行为有着深刻的寓意,他是为笛卡尔去向马道歉的(笛卡尔认为动物皆没有灵魂,且不会感到痛苦)。自此,尼采离开了人的道路,离开了自以为光荣、高尚、尊贵的人的道路。他就是在那时发疯的。


参考

  • 《生命不能承受之轻》
  • 《米兰·昆德拉:一种作家人生》
  • 《米兰·昆德拉:与媚俗战斗的一生》-界面
  • 《为何、以及如何悼念?》-AlphaGirl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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