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tsuna

名字的漢字寫法為「雪奈」,但公式寫法是Setsuna。 愛雪如命,最愛冬天,討厭熱但也耐熱。興趣是睡覺、寫作、攝影、動畫、音樂。 閒時喜歡寫小說,也愛上了攝影,創作的工具是紙、筆、電腦還有Nikon的相機器材。

【極短篇小說】致過去的安魂曲


「你願意為我們逝去的妹妹譜一首曲嗎?」


是安魂曲嗎?看著眼前這位高大的黑衣人,我的腦海得出一個想法。

他披著一件遮掩全身的黑袍,漆黑如夜的長袍把樣貌埋蓋在黑暗之中。微風吹拂,夜幕在風下起舞,正如他一樣,像一陣風般突然降臨在這間空無一物,只餘一部桃木鋼琴的冰冷房間。

聽聞當年委託莫札特創作《安魂曲》的,正是一位身穿黑袍的神秘人。正受病痛折磨的莫札特覺得這人是來自冥界的使者,而《安魂曲》就是寫給自己,人生最後的亡曲。

眼前的黑衣人有一把低沉而富磁性的厚聲,想必是位男性吧。注視著他的身影,令我不其然想起小時候在介紹莫札特生平的書上看過,那位神秘「死神」的身影,一模一樣。

所以他就是死神?

……慢著。

「我有妹妹嗎?」遲疑了一會後,我問。

記憶有點模糊,但我記得很清楚,自己只有弟弟,沒有妹妹。既然沒有,那何來「逝去」之說?

「回憶一下,你是有妹妹的。」他沒有說甚麼,只是以柔聲引導我。

起初還呆愣了一會,漸漸有畫面浮上來,可惜只是片面的。

畫面全都薄如紙,濛如霧,彷彿一碰就會如泡沫般飛散,但我隱約看到一位女孩的身影。

她的笑容如太陽般溫暖,在草地上自己奔放的身姿彷如相信著世上一切皆美好,並予以包容,跟內心冰冷,對人事充滿不信的我截然不同。那一雙如水晶般閃亮的眼睛,就像未曾見識人間兇惡、未被一切污染般,純潔如鑽石。

注視著她,我感覺到自己內心的黑暗有多污濁。

但不知為何,這副身影給我一種懷念的感覺。

她就是我的妹妹?

「看來你想起來了,」他似是留意到我的表情變化,語氣肯定地說:「怎麼樣?有興趣嗎?就像是競賽,我為自己的親妹譜一曲,你也用音符為逝去的血親獻上一曲吧。」

「競賽?」突然又來一個令人摸不著頭腦的展開,「但我的『妹妹』……」

真的存在嗎?

記憶是可以偽造的,我十分清楚。以前寫論文時有讀過一篇研究:研究是否能夠利用偽造的證據,令實驗者相信該段記憶真有其事。這項研究非但成功達到以上所述的目的,更令身為實驗者的小孩創造出與假記憶相關且完全虛假的新記憶。

我敢肯定自己是沒有妹妹的,那麼剛才的記憶只是捏造的嗎?

但,那道耀眼的身影所帶來的熟悉和懷念,不像是偽物所能達到的程度。

可是人類是能夠騙倒自己的生物,也許所謂的「懷念」也是……

「算了,我先開始吧,」見我一直猶豫不決,死神似是不耐煩,徑自坐在房間一角的鋼琴前。「你先聽我彈奏一曲吧,然後再決定。」

「是要寫安魂曲嗎?」

我未曾創作過一首樂曲。中學時音樂課的那些作品不算,自己依照意志而寫的歌曲一首都沒有。安魂曲?我只聽過威爾第的《安魂曲》裡的震怒之日(Dies irae)和神奇號聲(Tuba mirum),以及莫札特《D小調安魂彌撒曲》裡的流淚之日(Lacrimosa)。安魂曲的拉丁文歌詞我一句也不懂,更何況是每一部份的結構和格式,叫我怎樣寫?

誰要你寫安魂曲啊?死神瞬間從言語間表達不犀之情。

「只是為了紀念逝去的胞妹而寫的作品,格式不重要,重要的是思念。」他對我說。

思念……嗎。我有的大概就只有剛才的那份懷念吧。

「對了,你的妹妹是怎麼樣的?」

他就的是「為我們的妹妹譜一首曲」,我的「妹妹」是如此浮幻,那麼死神先生呢?

他沒有回應,取而代之是把雙手放在雪白的琴鍵上,以音樂代答。那一雙手從黑布下露出後我才驚覺,它們蒼白如紙,看不見有血流淌的證明。

彷如冰塊一樣的雙手緩慢彈奏出以B音開始的旋律。略帶憂傷的小調就像覆蓋上一層寒氣,令人不禁打顫抖。

伴著左手簡約的和弦,緩慢的節奏開始慢慢進入我心,一步一步走進心深處。每粒音符落下,一層灰塵也就散去,慢慢揭開那被封塵的記憶。

通過旋律,我彷彿看到一片滿天的啡黃。雖然冰涼,卻又暖和。

一幅幅古舊的相片逐漸浮上心頭,像電影一樣投影在我的面前。在當中,我看到一位在草地上自由奔馳的少女身影。

是「妹妹」,我驚呆了。

從死神先生的旋律裡,看到的是我的妹妹。

她的笑容正如剛才我依稀看到的一樣,跟相中的太陽一樣燦爛而溫暖。一頭閃亮的黑髮在金黃的芒草中就如黑鑽一樣,鶴立雞群。

旋律繼續推進,少女身邊本來模糊的身影漸漸變得明顯。他們有男有女,全都圍在少女身邊,互相快樂地玩耍。在他們身上我看不到猜忌和利用,他們的笑容裡只有真誠,這些都是現在的我無緣看見的。

每天睜眼注視世界,眼中看到的顏色就只有灰白和冰藍。心如冰雕,對一切皆已冷感;身如冰柱,早已忘卻溫暖的感覺。每每看著鏡子中的倒映,就像是在冰湖上俯瞰一樣,只能看見在底下被冰封的自己。

與人疏離、看清人性冷酷,圍繞著身邊的就只有寒氣,記憶裡也只有灰藍,但有無數次孤單回家的路上,仰望星辰,總是覺得,在湖深深處下應該曾經有火在燃燒,卻總是記不起來。

是妹妹的回憶所屬的火嗎?

醒醒吧,我是沒有妹妹的。

但她的那副笑容,卻是多麼的令人懷念。

這種彷彿能融化厚冰而不刺痛的舒適,像是出自己身,並非憑空捏造。

到底……

這時,她一個轉頭,四目交投,對我投以一微笑。

──!

一瞬間,強烈的懷念如巨浪般湧來。連環圖就像加速的電影般,一套、兩套……無數的菲林同時湧進我的腦海裡。

不只是笑容,更多的記憶頓時醒覺──年幼時在家裡一起玩扮演遊戲的身影、一起到公園和其他小朋友盡情玩耍的片段、在雜貨店前爭奪剩下最後一枝的雪棒的情景……

快樂的時光,片段都十分真實;胸口在抽搐,但同時覺得舒適。

這就是溫暖嗎?

伴隨著變調,我的人被拉進相中的金黃世界,遠遠注視著她的微笑。

灰塵早已如煙消散,這刻她的身影是多麼確切,我記起了,她就是我的妹妹。

這時,死神把手放下來,轉身望向我。我依然看不到他的樣貌,但感覺像是在說:怎樣,想到甚麼了嗎?

我點頭。

他沒有說甚麼,只是慢慢站起來,示意要我坐下。乘著這股如噴泉般湧出的思念,才剛坐下,雙手便如翻滾的海浪一樣彈出飛快的旋律。從死神的慢板一瞬間轉到快板,十六分音符如同絲絨一樣連綿不斷,音階時而攀上,時而落下,其中流露的熱情如火般灼熱,如風般奔馳。

死神先生似在微笑,但我沒留意,全副心神都在那段已變清晰的回憶裡。

我正在草叢中,向著妹妹奔去。她依然笑著,對我伸手。

那股溫暖,已經逝去但卻多麼令人懷念的真摰笑容……

妹妹啊,你真的在嗎。

那麼,你現在又在何方?

我正在草叢中,向著妹妹奔去。她依然笑著,對我伸手。

心口傳來的抽搐和有點麻痺的熱,這就是溫暖嗎?

覺得只要抓著了她的手,我就會找到答案。

已被忘卻,卻想從冰湖深處尋覓的答案。

這時,一股強風吹過金黃芒海,我驚見妹妹的身影開始如褪色的照片一樣漸漸消失。越跑,她的身影就越消失,如風一樣,但依然微笑地對我伸手。

妹妹,請你不要走。

當初為什麼你要離開?為何我會忘記你?

請你告訴我,如何才能尋回湖底深處的火焰。

我已和她只剩咫尺距離。我使力伸出手,要抓住這道快要消散的風。

請你不要走,請你──

「啊」。

突然,一道白光闖進如泉湧的思念裡,把我的雙眼睜開。

鋼琴早已消失不見,冰冷的白牆轉為粉紫的錦緞牆紙。我抬頭看著佈滿碎星的天花板,呼了一口氣──

回來了嗎,回到現實。

剛才的只是夢嗎。我嘆氣,果然自己並沒有妹妹啊。

但人卻滿頭大汗,心口的抽搐依舊仍在,久久不散。

注視著手掌,想起剛才想抓住「妹妹」的執念,那股意志。

從心傳遞全身的熱力,暫時忘卻冰冷的觸覺,仍然記得,當時是從心想抓住她的。

那一頭黑髮、一副微笑……啊。

這時,好像突然明白了甚麼。

我輕笑了一聲,走出房間,坐在客廳的琴前, 繼續剛才未完的追悼。

旋律失去了那種戲劇性的激情,回到了慢板,但跟死神先生的不一樣,這一刻的片段除了冰涼,更多的是憂傷。

失去的憂傷,逝去的嘆息。

說起來,小時候曾經有一段時間想當家中最小的妹妹呢。

那時候的我就像夢中的那位妹妹一樣,熱情、天真,直到被世界以冰錐插穿心臟為止。

那段時間,已經回不去。

但令她逝去的,殺死她的,不又是我嗎?

是我沒有抓著她,是我的否定,才連累她離開。


這首是送給亡魂的安魂曲。

給逝去的妹妹。

給逝去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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