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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讀書流水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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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確實又退回表達欲低谷期了,或許是因為和Matters的朋友建了群組,小團體裡交流已可以滿足表達欲,或許是因為夏天,海邊的風把要說的話都颳走了。

公然分享自己的閱讀清單,就和當眾脫褲子一樣,別人盯著你腿間的毛,揣測你是怎樣的人。天啊,真可怕⋯⋯ 我為什麼要寫這篇流水帳,讓自己尷尬?我明明無話可說,要用不痛不癢的廢話來搪塞,還要裝作言之有物的樣子:瞧,我將說書哦!書,多有學問啊!

雖然尷尬,我還是要寫,寫一篇有關讀書的流水帳,一篇無趣無用的流水帳。有一個聲音逼著我寫,像是潛水久了,不得不上來冒泡,哪怕空氣是惡臭的;像是被追債久了,要麼還錢要麼自盡,我選擇先還一點錢。有一個聲音在催,快點,快點。於是,我迅速扯掉褲子,在電視的吵鬧聲中,雙眼一閉,裝作誰也沒看見我,光滑的皮膚和搖曳的陰毛。

七月,我讀了以下書籍:

  1. 《The Pillowman》(陸:枕頭人)—— Martin McDonagh
  2. 《Stoner》(陸:斯通納 / 台:史托納)—— John Williams
  3. 《Trois jours en automne》(無中文版,直譯:秋季三日)—— 朴婉緒
  4. 《我的阿勒泰》—— 李娟
  5. 《La végétarienne》(陸:素食主義者 / 台:素食者)—— 韓江
  6. 《L'œil du loup》(陸:狼的眼睛)——  Daniel Pennac
  7. 《杏仁》—— 孫元平
  8. 《Antigone》(陸:安提戈涅 / 台:安蒂岡妮)—— Jean Anouilh
  9. 《De Sacha à Macha》(無中文版,直譯:從Sacha到Macha)—— Rachel Hausfater, Yaël Hassan

The Pillowman - Martin McDonagh

《The Pillowman》是大學時期喜歡的英文劇本,我只記得自己喜歡,原因卻怎麼也想不起。盯著豆瓣上標記的五顆星愣愣發呆:到底講了什麼,讓我在短評裡寫下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感動話語?到底講了什麼?帶著不再屬於我的感動,我又重新讀了一遍,重新一把鼻涕一把淚,寫下類似的短評:好野蠻的語言,好黑暗的童話,好悲傷的人生,好溫柔的枕頭人,好多好多的淚水。

我沒有看過這個劇的現場。我極少去劇院。我對戲劇表演一無所知。我大學喜歡讀劇本,是出於一個可笑的原因:英文劇本又短又易讀,可快速提升閱讀數量。《The Pillowman》也是在那段瘋狂充數的時期閱讀的,流過的淚迅速乾掉了,重讀時才發現彼時的斑斑淚痕還有跡可循。

《The Pillowman》的故事開始於某極權國家的警察局裡。作家被捕了,因為近期發生了幾起孩童謀殺案,和他寫的故事驚人相似。同時被捕的還有他智障的哥哥。劇本的第一幕是警察對作家的拷問,以及作家和哥哥的殘酷童年。第二幕是作家和哥哥在獄中等待死刑,哥哥不停要求作家講故事,其中最動人的故事就是《枕頭人》了。第三幕是警察對作家的最後審判。

劇本的語言極具張力。警察拷問的語言有時傲慢,有時粗暴,有時愚蠢;作家的故事時而殘酷,時而荒誕,時而純真,給人奇怪的溫暖,想哭又想笑。劇本的情節設計巧妙,不停遞刀子,眼看要捅上了,又馬上一閃,當你以為閃過了,刀子又捅上來了....... 你猜不出下一刀何時出現。

這部劇本以殘酷展示同情,以荒誕呈現悲痛,以童話的形式涉及虐待、暴行、自殺等「黑暗」的話題,讓人思考語言的力量和倫理道德的邊界等問題。明明是悲傷的戲劇,用的卻是幽默的語言,明明是幽默的戲劇,寫的是卻悲傷的故事。我一邊笑,一邊接受狠狠打在臉上的一拳又一拳,留著鼻血,微笑著接受心臟上最後一刀......


Stoner - John Williams

《Stoner》的法文版書皮上,譯者的名字比作者的名字還要明顯。書皮上稱,法國知名暢銷作家Anna Gavalda讀過此書,因為喜愛而自主將它翻譯成法文。這些我是後來才知道的。

第一次聽說《Stoner》還是因為@MollyZhang,那是在2019年10月,她在公眾號裡寫道:

這兩年看完了不少小說,大部分小說都在「寫得很不錯」範圍內,只有為數不多的幾本最終能夠進入「這本書與我的人生有關,我想我應該多看幾遍」的範圍。去年讀完的「那不勒斯四部曲」毫無疑問算是其中之一,某種意義上《斯通納》也算。

她對書中主人公一生的總結是:

這個普通人,以他所能採取的最光輝偉大的方式,度過了他最平凡普通的一生。

她的這番話激起了我極大的好奇。想想看,我似乎還沒遇到像知心伴侶一樣的案頭書,極少有書能讓我想讀第二遍,更別說反覆閱讀,榨取每一個字的精華⋯⋯《斯通納》對於我會是這樣一本書嗎?我心想。於是,我讀起了《Stoner》法文版。於是,我終於遇到了進入「這本書與我的人生有關,我想我應該多看幾遍」範圍的書。

一開篇,我就立即被精要凝鍊的語言迷住,被斯通納平凡如我的人生吸引,讀得痛快淋漓。他人生中經歷了離鄉、求學、戰爭、友情愛情、成家立業、結婚生子、患病死亡,我在其中看到與我相關的方方面面,心中沒有大風大浪,卻不斷激起漣漪層層,漣漪的中央是那個一直不得其解的問題:我該為何而活?


Trois jours en automne - Pak Wan-seo

《Trois jours en automne》是我讀的第一本韓國文學作品,書名直譯為「秋季三日」,原著出版於1985年,作者是朴婉緒,是韓國現代文學大家,說這本書屬於韓國經典文學應該不為過。

用中文介紹一本法文翻譯的韓國作品,像是西裝配牛仔,我暗自覺得好笑。中文譯介的韓國文學很少,法文譯著也不多,但似乎隨著韓國流行文化進入西方,韓國文學也受到了越來越多的關注。我聽說了朴婉緒,是因為法國文學老師的一場線上讀書會。

本書是一位做人流的婦科醫生的自述,離退休還有三天,她還有最後一個願望想要實現...... 書很薄,隻言片語卻呈現出韓國在朝鮮戰爭後三十年的社會狀況,我在書中讀到了八九十年代至今的中國。

書的語言平實,重複的話很多,女醫生一會兒自嘲,一會兒充滿同情,一會兒充滿鄙視,又傷感又刻薄,剛讀時非常費解。隨著退休日越來越近,女醫生越來越焦慮,迫切想要實現願望,自我剖析的語言也逐漸清晰凝練,凝聚起濃稠陰鬱的氛圍,最後,在結尾釋放出壯麗的悲情⋯⋯


我的阿勒泰 - 李娟

機緣巧合,和Matters上的朋友共讀了李娟散文集《我的阿勒泰》。咳,我終於讀了李娟。好些年前就聽說她筆下的阿勒泰靜美動人,聽說她的文筆清新雋永,聽說了好多好多讚美,可我就像被這些天花亂墜的讚譽給絆住了似的,就是不願意去讀。大概因為暢銷流行的書老讓我失望,我不想平白無故承受一次負面情緒。但是這一回,好奇心佔了上風。

李娟的散文不自憐自戀,沒有沉重悲訴,也不膚淺猎奇,我讀到的是满满的真摯,充滿幽默,又不覺得是故作自嘲或刻意苦中作乐。她分明寫的是個體生活的細節,卻像揉進了廣袤天地。這遼闊世界下的寂寞,本是最大的寂寞,卻因為天地之大,變得微不足道了。我跟著她漫步廣袤大地,感受異域風情,走進她細膩的內心,在那裡採摘詩一樣的句篇,在那裡遇見孤獨,在那裡尋覓自由。

最喜歡的要屬壓軸的《木耳》,明明是非虛構的,卻像一篇荒誕小說,只能說現實往往比虛構的小說更為荒誕。

讀了《我的阿勒泰》,我感到幸運,沒有因為固執而錯過。那遙遠的阿勒泰,荒蕪的戈壁灘,漫長的冬季,凜冽的寒風,道路不通,生活不便⋯⋯ 這日子悲苦嗎?李娟或許在告訴我:苦才是世界原本的模樣。不用對世界有所求,像牧民那樣,辛苦地生活,和自然水乳交融。


La végétarienne - Han Kang

因為@過客收藏家大力推荐,《La végétarienne》成了我讀的第二本韓國小說。大陸譯作《素食主義者》,台灣譯作《素食者》,我更喜歡台灣的書名,因為這不是一本倡導「素食主義」的書,如果說和飲食相關,倒不如說它探索了「厭食症」的主題。

這本書講的是一個女性的拒绝,從拒絕內衣束縛,到拒絕食肉,到拒絕交流,拒絕飲食,拒絕成為人類⋯⋯ 全書分為三章,每一章視角不同,語言風格也不同,正如作者韓江所說,三章其實是三個獨立又有關聯的短篇小說。在朴婉緒那裡讀到的多重複的文風,在韓江筆下再現,不知道重複多是不是韓國小說的特點?

這本書不是我最喜歡的,我不喜歡它的結構,覺得有些虎头蛇尾,在不必要的細節著墨過多,也沒有格外被文風吸引。但是,有關韓國家庭和社會,有關動植物的隱喻,有關抗拒暴力和暴力的回彈,有關赴死的權利,對我都是新鮮的話題。因為這本書,我才和朋友們討論,才思考文學作品對我的意義。

月末,讀到Jean Anouilh的《Antigone》時,我又想起了這部小說,我看到它們的共同:兩個故事的主角都是決意赴死的女性,而生與死無法互相理解,無法說服彼此⋯⋯ 我不會重讀《素食者》,但是「為何而生,為何而死」的問題,我還會繼續追問下去⋯⋯


L’œil du loup - Daniel Pennac

《L’œil du loup》是法國小學的推薦讀物,推薦閱讀的年齡是11歲以上,也就是小學末期。封禁期間,我在電視上觀看La maison de Lumni——為受疫情影響只能在家學習的中小學生製作的教育節目——偶然看到講這本書的那一期,立即被吸引。

大陸引進了這本書,書名直譯作《狼的眼睛》。其實不只是講狼,書裡有兩名主角——名叫「藍狼」的狼和名叫「非洲」的孩子,平行敘述他們各自的故事。

孩子和狼互相凝視,分別在彼此眼裡看到對方來到動物園之前的生活。各自的經歷都曲折精彩。狼與獵人交戰,為保護家人而被捕;孩子經歷戰爭成為孤兒,一路顛簸穿越非洲大陸,經歷了一場場奇異之旅。

這本出版於1984年的少兒文學作品,讀來一點也不覺得幼稚,它用童話的語言,天馬行空的想象,探討「動物權利」「兒童權利」「移民」「友情」等等當今永恆的話題。如果你喜歡《小王子》,在這本書裡也能找到類似的純真。


杏仁 - 孫元平

《杏仁》是我讀的第三部韓國作品,很失望,沒想到是本平庸的青春小說。

作者寫邊緣少年,寫少年的暴力,本來是很好的主題,可惜作者功底太差,人物塑造單調扁平,故事敘述平淡,文筆也平平,沒有引起我的感情共鳴。最大的bug是書名《杏仁》,本是指人腦中的「杏仁核」或稱「杏仁體」,作者竟然把「杏仁體」和「扁桃體」混為一談,太差勁了吧。


Antigone - Jean Anouilh

Jean Anouilh的現代戲劇《Antigone》寫於1941年至1942年間,首次上演是在1944年,那時二戰中的法國被德國侵佔,僅剩半壁河山。

我對希臘神話知之甚淺,沒有讀過古希臘悲劇作家索福克勒斯(法語:Sophocle)的劇本《Antigone》,也沒有讀過其他版本的劇本,沒有看過劇場演繹的戲劇。

讀這書前,我只知道我讀的這版《Antigone》屬於法國經典文學,被選入法國高中課本,我只知道一點點創作背景:作者Jean Anouilh讀了一遍又一遍索福克勒斯的經典悲劇《Antigone》,早已滾瓜爛熟,然而戰爭時期,德國在法國張貼紅色政治宣傳海報的日子,他突然感到來自《Antigone》的強烈震撼,感到當時的生活和這部悲劇同頻共振。

Antigone決意觸犯法律,一意孤行,忠於自己的信仰,拒絕一切妥協,就如二戰中義無反顧參與抵抗運動的法國人;Antigone的保姆,以及她的姐姐Ismène,還有現任國王Créon同時是她的舅父和未來的公公,都曾對她百般勸導,都無法扭轉她赴死的決心。

《Antigone》讓我想到早些時候讀到的《素食者》,同樣寫的是女性殉道者,明知抵抗不能改變什麼,依然執意堅守自己的原則,服從自身的慾望,拒絕勸說,拒絕生存。她們的決絕讓她們散發耀眼的光輝,她們的光輝同時也灼燒了身邊親密的人⋯⋯ 為了什麼而活,為了什麼而死?Antigone顯然找到了她的答案。


De Sacha à Macha - Rachel Hausfater, Yaël Hassan

《De Sacha à Macha》是法國中學推薦讀物,是一本少年文學經典作品,首版於2001年,那時電子郵件遠不如現在這般普及。在創作形式上,雖然書信體小說不是創新,但本書將書信換做電子郵件,在當時應該是很少見的。

故事發生在兩位素未謀面的少年身上,透過他們一來一往的郵件書寫,我跟著他們感受青春的爛漫和煩惱,看他們從完全陌生,小心翼翼試探彼此,到因為一方的家庭矛盾而緊密聯繫在一起,曲曲折折後慢慢互相信任,結下親密的友情,甚至發展為線下的朋友。

這段少年在虛擬世界建立友誼的故事,讓我想到自己曾經交筆友、交網友的故事,更是和最近在Matters上交友的經歷相映成趣,讀來頗為感動。可惜沒有中文版,要麼真想分享給我的友伴們呀!


(沒檢查,不知道有多少錯別字,但我真的困得不行了。)

(完)

斯通纳活过,然后死去,和你我一样| 書單交換小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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