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ner

腳踩在法國的土地上,頭探出雲外在月亮上。 另一間房:mengsphere.wordpress.com

初讀《紅與黑》有感

拿起《紅與黑》,沉甸甸的一本書,500多頁密密麻麻的法文,原本心裡很膽怯,要不是有朋友們陪伴共讀,恐怕它不會成為我的第一本19世紀法文著作。

19世紀的法國經典文學,僅在中學時粗讀過幾部中文譯著,都沒有留下深刻印象。現在反倒求知若渴,想知道經典為何成為經典,又還在或還能怎樣影響我們的思想和生活。

紅與黑(Le rouge et le noir)

用讀當代通俗小說的眼光來看,《紅與黑》似乎故事發展緩慢,不夠跌宕起伏。不過,我發現自己並不是特別在意故事性。每天新聞裡已經可以讀到各種奇異事件,真實生活比虛構故事更離奇。我真的需要那麼多故事嗎?好的故事當然能吸引我,將我帶到另一個世界,讀到忘我,可合上書,回到現實中,卻常感到空虛。讀書應該豐富我的生活,填補生活和思維的空缺,而不是讓我抽離生活,甚至挖空我的生活。

寫下這篇感想之時,我剛剛翻過《紅與黑》的第七章,讓我對它久久留戀的是它的語言文字

《紅與黑》的法文優美,略浮誇而因此具有詩意,對人物的刻畫細緻卻不冗餘。為此,我讀得極慢,像在一座精緻的花園裡漫步,生怕錯過了一草一木。

中文語句的發展由簡至繁,古文精簡而美,一個字就能帶出一個世界,而白話文卻長得多。法文的發展卻是由繁入簡,在《紅與黑》中我感到,普通的一句話也透露出繁縟的古典美。

N'est-ce pas, les premiers jours, vous ne donnerez pas le fouet à mes enfants, même quand ils ne sauraient pas leurs leçons ? (是不是,頭幾天,您不會鞭打我的孩子,即使他們功課不明白?)

Le-rouge-et-le-noire-紅與黑

我試著將以上引文讀出來

這樣一句普通的問句,讀來竟頗有音樂感。若是換做現代法文直白的問法,那發問者溫柔又不安的語調,憂心忡忡的神色,便會少幾分生動的呈現。類似的例子,書中比比皆是。

書中的那些人——矛盾重重、憤世嫉俗的于連(Julien Sorel),天真溫柔、愛意濃烈又矜持的德•雷納夫人(Madame de Rênal),庸俗狹隘、錙銖必較的市長德•雷納先生(M. de Rênal)等等——穿越兩百多年的時空,把我帶到風光秀美的虛構小城維里埃(Verrières),卻為我展現19世紀初法國風雲變幻的社會畫卷。


在初讀的七個小章節中,有些片段格外讓我動容。

其中之一,是于連德·雷納夫人的初次相遇。窮鄉下人見到富貴夫人的端莊柔美,他一面感動又一面自憐。書中的場景,讓我想起自己剛出校園,窮困之時遇到的程阿姨。

以往,在我的想象裡,富人要麼是粗鄙庸俗的暴發戶,要麼是貪婪吝嗇的大財主,要麼是狗眼看人低的勢利眼。我想象中的富人是德·雷納先生那樣的。

然而程阿姨——我的第一位房東,她卻有著我不曾目睹的從容和溫和,似乎生活裡從未有過煩惱。簽下租房合同,她邀請我到她家吃飯。我從未見過那樣大而明亮的家,乾淨整潔,似乎客廳裡的一切都在發光。

我被不屬於我的美震撼了,一種混合著感動和哀傷的情緒湧上來,讓我幾乎掉淚。飯間,我低著頭,不敢過度打量這麼美麗的家。程阿姨越是對我和藹,對我體貼,我反而越感到不自在,生怕一不小心,鄉巴佬的本性顯露出來,最終會遭到她的鄙夷。自尊和自哀左右挾持著我,我在那一刻就是于連


另一個動容之處,是當德·雷納夫人發現「愛」這種情感。她對于連的貧窮心生憐憫,為他年輕英俊的外貌傾倒,時刻牽掛他,因他不安、自責、歡喜又憂愁,可她竟然不知「愛」為何物。

當這位天真的夫人終於問自己:「Aurais-je de l'amour pour Julien ?(我對于連是有愛意嗎?)」,我突然一陣感動。

那感動,就像曾經在對「愛」百般禁忌的校園,偷偷違背嚴禁早戀的訓教,多看了心儀的男生幾眼,偷偷在課桌上刻下「愛」這個字,突然感到心中的悸動是那樣強烈。

那年頭,習得「愛」是這樣難的一件事,德·雷納夫人卻似乎做到了。(我還只讀到第七章,不知後續發展)


在法國,走在千百年前建成的石頭路上,我常常莫名感動。想到從前的古人走過這路,以後的來人也將走過這路,而我踏在上面,就彷彿成了連接過去和未來的樞紐。讀古人寫的、讀的書,我也有類似的感覺。發覺和古人有類似的經歷,像是穿越了時空的心靈相通,怎叫人能不感動。

1 人支持了作者

發佈評論

看不過癮?

一鍵登入,即可加入全球最優質中文創作社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