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七

自由撰稿 / 獨立書店推廣 / 身心靈、宗教研究 / 日本小說、日劇、日影愛好者 / 業餘文字創作者 個人網站:https://7hung.com/

當美成了禁臠:從日劇《異邦人》看日本文化的空與慾望

彷彿心理學的光亮與陰影的對立一般,因為知道萬物是無常的,知道所有美好事物最後都會寂滅的,所以理論上我們不該執著,但現實中就像心裡補償般,我們內心深處那種佔有、執著的慾望卻無比的強烈。
圖引自wowow

《異邦人》是一齣關於藝術的日劇。

劇中的主角菜穗(高畑充希飾)是一位美術館副館長,也是藝術蒐藏家。她在懷孕期間,被母親送去了京都過待產的生活。在京都的日子裡,始終覺得自己與當地環境格格不入,只有看到當地的藝術創作才能讓她稍微喘口氣。

此間,她也認識了京都藝壇的大師志村照山(松重豐飾)。未料,真正讓菜穗傾心的不是照山老師的畫作,反而是老師身旁未出道、默默無名的弟子白根樹(SUMIRE飾)的畫作讓菜穗看得入迷。這種對於才華、對於審美的癡愛、以及欣羨、忌妒的情感,讓這三人陷入了旋渦。同時,照山與樹師徒間扭曲的關係也逐漸的被揭露……

這是一齣關於藝術的戲劇,劇中的繪畫都非常的到位,京都的悠然風情更是雅緻。然而這齣戲裡,觀眾卻能在這些美感的背後感受到層層疊疊的扭曲與壓抑,讓人喘不過氣。

圖引自wowow

扭曲的佔有慾:當美成了禁臠

這種扭曲,很大一部分源自於我們對於美的佔有慾。

劇中,菜穗擁有一幅莫內的〈睡蓮〉,非常的珍惜。結果,菜穗的先生為了解決公司破產的危機,竟和菜穗的母親發生關係,以求她母親能把這幅〈睡蓮〉拍賣換取現金。〈睡蓮〉本是菜穗的精神寄託,這時卻變成商品被販售,這讓她非常難受。她心想,為什麼人類會把藝術品當做金錢投資交易品呢,而不好好的珍視作品的美呢?

結果一位照顧她的老婆婆跟他說,可是你不也把〈睡蓮〉當成你的東西嗎?否則你怎麼會那麼難過?

老婆婆說,這幅畫是因為有緣,所以來到你這裡。也因為緣份的關係,將來會到其他人手裡。但這幅畫,從來、也永遠不會屬於任何人的。

與此段劇情同時發生的是,菜穗她挖掘的一位女性藝術家,她其實是從小就被她的師父俘虜囚禁,無論她擁有怎樣的才華,都只能活在師父病態的陰影底下。

其實這部戲探討了現代藝術一個很奇怪、扭曲的現象。就是所謂智慧財產權的問題。我們似乎很理所當然的把藝術、把美當作一種專屬的財產,從來沒懷疑過這個想法有沒有問題。但當我們把某個人當作財產、當作自己的私有物、當作自己的禁臠,我們卻能感覺到哪裡不對勁。

空的美學

那,我覺得這部片真的很厲害地呈現了日本人變態的地方。在講解其「變態」之處時,必須先理解日式美學中的「空」的精神。

日本藝術的一個特色,就是他很會呈現東方禪「空」的美學,像是所謂的的「侘寂」、「物哀」都是源自於這樣的基底。

什麼是侘寂?我們知道,日本的藝術很常展現日常生活的樸拙之美。像是花瓣枯萎掉落的瞬間、親友情人的回眸一笑。這些都是日常會發生的事件。但這個日常並不是真的日常,因為它其實是無常的。雖然他是日常生活會發生的,但我們都隱隱約約的明白,這花朵的美景其實就只有這一刻會發生,也知道親友情人哪一天會離我們而去誰也不知道。

正是因為是無常的,所以這樣的美不是恆定的、不是我們可以固執擁有的。這樣的美,輕飄飄的像空氣、像一抹光線一樣,隨時都可能掠過消逝。這其實就是日本藝術的基底。例如那些具有空氣感的攝影作品,他其實呈現的是那個照片拍攝景物的脆弱性,他雖然表面看起來日常,但他隨時有可能消失。

或者像是茶道,他不是要展現茶多好喝,而是凝神於泡茶、品茶的過程,感受品茗時的時間流逝。或花道,在插花賞花的過程中,感受花朵在被擺置時,其實是正被破壞與死亡之中。或是土產禮品那一層層的包裝,他要表現的不是包裝裡頭的禮物多貴重,而是藉由包裝展現那個摸不到的心意。

在這樣的美學裡,美是不能被擁有的。美是空的,是會消失的。

日本文藝在雅緻之外,亦有陰濕黑暗的一面。我認為這是一體的兩面。谷崎潤一郎的諸多作品中,都呈現了陰翳的味道。《鍵》中的男女主角,表面上都是情感淡然,實則無比執著而扭曲。

與恬淡雅致的一體兩面:陰濕、壓抑、與禁忌

但在同時,彷彿心理學的光亮與陰影的對立一般,因為知道萬物是無常的,知道所有美好事物最後都會寂滅的,所以理論上我們不該執著,但現實中就像心裡補償般,我們內心深處那種佔有、執著的慾望卻無比的強烈。

日本的藝術就是這樣,他表面上有那種看起來輕飄飄、不穩定、有空氣感、生活感的藝術作品,但他內裡卻又像心理的陰影補償一般,有那種陰翳、執著到近乎病態扭曲的性格。所以你可以看到谷崎潤一郎那種情感扭曲的小說,可以看到把SM緊縛這種刑罰當作藝術的文化現象,可以看到各種彷彿要令人心靈窒息的怪誕作品,可以看到各種奇奇怪怪的社會獵奇刑案。

《異邦人》就把這種扭曲病態的氛圍營造得很好,也因此帶出了藝術界奇怪的現象,也就是那種將美佔為己有的扭曲心態。然而這種扭曲,現代社會、現代藝壇似乎視為常態。但其實真的很病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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