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大河

口譯 | 筆譯 | 作者 | 藝術狗 | 前五毛記者

2019年度問卷 | 我愛夫人,夫人愛我

1. 2019年只剩下不到十天,分享一件在年初想不到今年會發生的一件事?這件事對你個人生活帶來什麼樣的改變?

嚴格來說這件事發生在去年年底,夫人向我求婚,這件事我真的是完全沒有想到。

今年三月我們在香港結婚了。乍一看上去,她是一個落落大方、父母一定會滿意的乖巧可愛型女生。她說在她歷史上眾多的男朋友當中,只有我是在喜歡真正的她,而不是自己想像中她「應該有的樣子」。她把求婚這件事定為「自己這輩子做的最不傳統的一件事」,其實我覺得,她做的最不傳統的一件事,應該是和我這樣的人談戀愛。

我們沒有邀請朋友,也沒有搞婚禮,但還是招待了雙方的長輩們。這個過程中,和雙方家人的交流讓我們兩個都突然明白「哦,原來他/她會有那樣的特點,是因為有這樣的家人啊」,反過來反而更加了解到了自己。雖然我們的婚後生活節奏和婚前幾乎沒有任何變化,但我覺得,我們都更像「自己」了。

今年在準備出國讀書的申請材料,我沒有找仲介,難道仲介會比我還了解我自己嗎?畢竟,唯一比我更了解我的,就只有夫人了。


2. 說一件在2019年讓你覺得最無能為力的事。你有沒有試圖改變它?如果改變不了,你是如何與它相處?

五月中的時候我開始準備申請出國讀書的考試,當時我暗下決心,在申請告一段落之前,就算天塌下來,我都絕不會把精力分到其他事情上。哪怕是寫作、旅行這種呼吸一樣重要的事情也罷。

然後六月初,天就真的塌下來了。參加完了六月初的兩場和理非大遊行之後,我就沒再上過街。既然我下了這個決心,就一定要堅持遵守自己的決心。到後面得知老家的哥們兒只是單純因為我在香港,就被公安局傳喚,我就更不知道如何是好。好在,這場運動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戰線,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戰鬥。

夫人之前在美國讀書,一直沒有關注中港的政治。畢業回來之後就一頭扎進工作,無法像我這樣每天幾乎不眠不休地關注著香港的現狀。六月初200萬人的時候,我帶她上街,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參加正經的遊行。再後來我給她看《肥媽有話兒》,她看哭了。我當時就覺得,這可能就是我現在能進行的戰鬥吧。

可是相比前線手足們所受的苦難,我這樣一條和理非大陸撚所做到的這些「努力」,算得上個雞巴。這種無力感,在我的大陸黃絲朋友圈子(人數屈指可數)裡非常普遍。也許處理這種無力感、與之相處,也是我們大陸撚們的戰鬥之一吧。

可還是要堅持下去,哪怕不讓自己犬儒就已經快要用盡全力。就像Doctor Who說過的——雖然我完全做不到像Doctor那樣。

And do you know what you do with all that pain? Shall I tell you where you put it? You hold it tight... ’til it burns your hand. And you say this -- no one else will ever have to live like this. No one else will ever have to feel this pain. Not on my watch.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BJP9o4BEziI


3. 在2019年,獲得了什麼讓你最有力量感?

雖然說正確答案很明顯是「夫人」,但除了夫人之外,今年最讓我感到有力量的,就是終於找到了寫作的對於我的意義。無論我的「寫作」是為了什麼——抒發也好,自省也好——它都不能再是毫無章法的抒發情感,而是一種在「有感而發」之外,需要用真誠的感情去進行練習和打磨的一項技藝。沒有讀者也好,我也不能停下,我也必須寫下去——因為要活下去啊。


4. 描述今年遇到的一個让你想起就感到温暖的人?

昨晚夫人下班後,我們一起往地鐵站走。

她突然停下來,端詳了我一會兒,說:

「我發現,我現在看不出來你是醜是美了。」


5. 有沒有什麼時刻讓你意識到時間消逝,你會不會對此感到慌張?

準備留學申請的過程中遇到了很多自我懷疑的節點,我在這些節點期間度過了無數個失眠的夜晚。跨過每個坎之前,我都會在失眠時在自己心裡做上一個記號:「你現在感覺時間過得很慢,自己在受煎熬,但這一切都很快會過去,到時候你再回頭看看現在做下的這個記號就懂了。」

這一招剛開始很有效,當這些「記號」積累到一定程度之後,我突然間意識到,這些節點、這過去的幾個月,當真是瞬間就過去了,甚至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的就過去了。一年前、五年前甚至十年前的一些細節故事我還能記得清清楚楚,而轉眼這些事已經過去了一年、五年、十年,它們變成十年、十五年、二十年也只是一瞬間。既然連痛苦都過得那麼快,那歡樂的時光豈不是過得更快?睡在我旁邊的夫人也很快就會死掉,我的父母也會很快離開我,我的朋友也會很快離開我——說不定我馬上就要死了,然後我他媽連個GMAT都還考不好。

不過這些心思,其實最後都被一句「那又怎麼樣?」給解決了。GMAT考不好也要考,essay寫不好也要寫。撞南牆會死,難道我就不撞了?

然後我就不慌了。


6. 2019又被稱為「割席年」,在这一年,與朋友、親人、愛人保持親密,对你来说,是更容易还是更困难了?

其實沒有太大變化。我在五月份辭職的時候,就關掉了微信朋友圈。足夠跟我達到「親密」的朋友,一般不會因為政治觀點不同就和我割席。我向來覺得,一個正常、健康的社會,政治觀點不同的人,也是可以做朋友的。

當然,這是「黑白是良知」出現之前了。幸運的是,我認識的那些會敲鑼打鼓支持黑警的朋友們,從一開始跟我就不是很熟。更何況,這年頭發在「微信朋友圈」上的東西,有多少是自己真實的想法?有多少人自以為是這自己真實的想法?有多少人在發朋友圈之前又真的「想」過?

夫人經歷了這幾個月,學習粵語的熱情前所未有的旺盛。對我個人來說,絕對是更容易了。


7. 相比一年前,你與身体的關係發生了什麼變化?你有更喜歡現在自己的身體嗎?

我開始不去理髮了。小時候頭髮一旦太長,就會被我媽揪著耳朵去理髮店。今年突然意識到,我其實可以自己決定要不要剪頭髮了。於是就開始試著留頭髮。畢竟從小就視列儂為偶像,怎麼也要趁自己禿頭之前留一次長髮。幾個月過去了,現在還處在不長不短的尷尬期。

後來夫人指出,我想要嘗試留長髮,是標準的中年危機。我覺得她說的非常有道理。


8. 你喜愛你現在所在的城市嗎?你會如何描述你和她的關係?

儘管來到香港時候已經二十多歲,但我卻感覺自己彷彿在香港重新生長了一遍,不僅肯定了過去的自己,還真的找到了自己的身份認同。作為一個六線城市出身的中國人,我在香港讀書、工作、居住、談戀愛、喝酒、看演出、結婚、看電影、吃飯、出發、歸來⋯⋯我是大學畢業後就來到了香港,沒有在香港以外的任何大城市生活過的經驗(去北京的時候還經常因為不適應而被夫人嘲笑)。

儘管現在傾盡全力所做的事情是讓自己離開香港(說不定最後一個offer都他媽拿不到呢),但從2014年開始,我就已經是一個香港人了。不管我在哪兒,都不會改變這個既定的「fact」了。


9. 過去一年,你能說出一個被他人改變的觀點嗎?

這個問卷讓我再次想起了被Essay支配的恐懼。

今年最大的改變,就是在夫人的幫助下,認識到了自己的「弱」。而為此想要做出的改變,就是要學會「如何主動向別人求助」。


10. 請填空:2019,__ matters

2019, myself matters.

同上題,2019年最重要的一件事,可能就是進一步的認識了自己。希望來年能夠繼續認識自己,改變自己的弱小,也多愛護一下自己。畢竟,愛夫人等於愛自己,那愛自己也就是愛夫人了。


11. 最後,能否分享你在 2019 年最常聽的一首歌、最愛的一本書、印象最深刻的一部電影或最大的一個腦洞?

歌曲:Spotify告訴我,今年聽的最多的是The Chemical Brothers的《Wide Open》。我在YouTube上看到了這首歌的MV,之後就在三個月的時間裡把這首歌單曲循環到了2019年的第一位。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BC2dRkm8ATU

書:今年沒怎麼看書,現在正在看的是Alex Ross的《Listen to This》。之前在《紐約客》上看到了他的幾篇樂評,覺得學到了很多——尤其是如何寫評論,自己也在慢慢嘗試,當作一種練習。

電影:今年印象最深的是10月在大館看數碼修復的《Akira》,為了迎合外面的示威,連字幕都改得非常應景。雖然是第四遍看,但感覺這次才看懂。

最大的腦洞:韓國魚當選高雄市長的時候,我覺得這個世界要完蛋了(Trump當選時我其實也是這個想法)。今年年初在小英最低迷的時候,我產生了2020年1月去台灣觀選的想法。如果說華語民主最後的一絲希望要完蛋的話,我希望自己能在現場見證。

我父母已經年屆七十,退休之後他們就一直在環遊世界,但因為是小城市戶口,他們一直無法去台灣自由行(更何況都他媽取消了)。我那「見證民主覆滅」的想法後來就變成「帶著父母一起見證民主覆滅」。我們一家三口從未投過票、從未見過投票,父母更是經歷過了文革,如果我們的第一次見證是民主世界的最後一次,也算一點點浪漫吧。

再之後,民主好像⋯⋯不會⋯⋯覆滅⋯⋯了?於是在這個想法之上,我把我們的旅程延長到了兩個星期,打算深入地在台灣放鬆一下。我自己也有了一些遊記的想法。

環島之後我們會在台北呆上一個星期,如果有朋友不嫌棄歡迎約飯,我一定會把你寫進我的遊記裡。

2019,matters | 我的年度問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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