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大河

口譯 | 筆譯 | 作者 | 藝術狗 | 前五毛記者

2015年4月京都遊記

一 京都

承蒙耶穌的義舉,讓我可以在復活節假期去日本遊玩,探望多年沒見的高中同學老毛。

以往我也去過兩次日本,一次去了東京購物,一次去了大學時就在《標準日本語》裡熟知的箱根,買上了一堆「寄木細工」。這次在去之前惡補了一下五十音圖,打算讓老毛做導遊,好好的逛逛京都的山和廟——有老毛做嚮導,我什麼攻略都沒查,做復活節假期的第一天早上,飛去了日本。

高中畢業後,老毛仗著一定的日語基礎和不錯的托福成績,沒有費太大功夫就考上了東京的大學。之後一路升學、畢業、工作,家裡湊錢給他在東京首付了一套房子。上次在上海開高中同學會時,老毛沒能來參加,有好事的哥們兒現場打了他家裡的固話,結果竟然是個聲音甜美、說日語的女性接的電話。對於我們這群看著「雅咩蝶」日本電影長大的人,老毛跟一個聲音乖巧的日本姑娘住在一起,這簡直是炸翻天的消息。

兩年前,我第一次去日本的時候,我們在池袋的一家居酒屋喝酒,老毛還特地把竹子介紹給我。竹子像是昭和年代電影裡活潑可愛的女二號一樣,有著學生一樣的短髮和圓圓的小臉,顯得能幹又可愛。雖說算不上花容月貌,但五官端正得體,笑起來雙眼會彎成月牙。雙手放在膝前,行禮鞠躬時,身板也是挺得筆直,煞是好看。

竹子當時是順路過來看看的,打了個照面就走了。那次老毛很高興,還特地為我點了三得利的威士忌——上學時老師帶我們看比爾·墨瑞的《迷失東京》,裡面他代言的就是三得利威士忌——結果當時我剛在香港落腳,生活諸般不順,最後把威士忌當水喝。酩酊大醉之後搭著老毛的肩膀痛陳人生之苦,一直在自說自話,卻沒有問很多老毛的情況,現在回頭想想還覺得有點害臊。

到達京都火車站的時候剛過中午,老毛Facebook上私信告訴我他把手機落在了新幹線上,現在手機正跟著希望號一起向新大阪站飛馳。我在失物招領處那裡找到了他,他竟然在用英語和櫃檯的一個老太太說話。她告訴老毛,她只是志願者,工作時間到下午四點,手機從新大阪帶過來一定四點之後的事了。那時候沒有英語工作人員,可能會非常麻煩。然後老毛用他還帶著一點中國鄉音的英語說:那我就有時間再來拿吧。

那名老太太穿著白色毛衣,灰白色的頭髮雖然燙著卷,但卻感覺異常粗硬堅韌,再加上典型的日本式微笑的細長的眼睛,配上少許口音但很流利的英語,一切都充滿了蒙太奇的感覺。她聽說是在新幹線上丟了手機之後,和旁邊的工作人員會心一笑,親切的看著老毛,彷彿他是一個剛剛犯了無心之錯的熊孩子一樣。換作我估計已經羞澀、尷尬,撓著頭道歉了。

當然,老毛沒有,這個要在日本結婚生活的人,恬不知恥地跟人家手舞足蹈扯了半天英語。但那老太太的英語著實不錯,估計退休前是英語教師之類的吧,我光顧著聽她的英語,都沒來得及問老毛為什麼不說日語。

同東京密密麻麻、蛛網一般的地下鐵不同,京都的公共巴士極其方便,中心地帶的京都車站是地鐵和巴士的樞紐。京都在二戰期間躲過了盟軍大規模空襲的劫難。京都政府格外珍視幾百年來歷經各種戰亂存活下來的古都。2007年,京都政府規定,每棟建築物都不得超過31米——有時可以看到整個街區都是九層建築——而樓頂廣告和閃爍式照明則全面禁止。這也使得京都車站旁的京都塔得以睥睨眾生,天氣好的時候,距離很遠都可以看到京都塔的身影。

自從794年平安京的建立開啟了平安時代,京都就不斷的在建設和戰火的反覆生存、滅亡。平安京的左京就被稱為洛陽,直到日本戰國時期還有「上洛」的說法。橫平豎直的方塊格局一直作為京都的基本佈局,自北向南的幹道分為一條、二條、三條……著名的二條城就座落在二條大道,亦是當初據守京畿的要衝位置。這一條條的東西向大道,則被無數南北向的道路切割成了整齊規整的棋盤。

老毛告訴我,他第一次來到京都,看到京都和長安的道路對比圖,感覺自己彷彿變成《軒轅劍三》裡的主角塞特。塞特一路從法蘭克,輾轉橫跨威尼斯、大馬士革,最終到達長安。其時正值安史之亂前夕,開元的盛事已是強弩之末。老毛說他完全理解塞特第一次走進長安,耳邊響起氣勢恢弘、令人頂禮膜拜的音樂的感覺——當然,塞特應該是聽不到遊戲的背景音樂的。

傍晚時分,我們坐上公交車前往京都塔看夜景。天氣陰沈,下起了中雨,正好趕上了下班高峰期,路上的行人和車輛井然有序地忙碌著,家庭主婦也提著買來的菜行色匆匆地快步走著,汽車壓過濕漉漉的路面發出沙——沙——的聲音,公交車報站、停車、開門、關門,學生、白領、老人們紛紛上車,車窗上的水氣讓外面的燈光模糊不清,只有沙——沙——的車聲聽得最真切。

我看著毛坐在前排座位的背影,一時間以為自己回到了家鄉的小城。似乎是上輩子一樣,晚自習結束的時候,我也是這麼坐在19路車上,看著毛的背影,聽著外頭的沙——沙——聲,盯著上車的姑娘,回到早已不復存在的老房子、我真正的家裡。


二 金閣

我和老毛住的那家民宿是在一座叫作「誠道館」的劍道館樓上,館長夫婦在二樓有兩間空著的客房。由於老毛一如既往地裝作不會日語,我和館長芹澤先生的對話僅限於簡單的交流,主要是他向我介紹房間的各種功能。

在簡單並且艱難的閒聊中,芹澤先生問我這次有沒有去東京的富士山,我說上次來的時候去過,當時還碰上了颱風,在山裡被困了一整天。他聽罷帶我和老毛去他在三樓的辦公室(我覺得他並沒有聽懂颱風那段),給我們看了一張他年輕時照的富士山的照片。照片上,夕陽在富士山上投下了一筆濃重的嫣紅,照片中赤紅色的火燒雲似乎都在跟著漸落的殘陽開始移動,光影中圖片裡活了過來。看那架勢,應該是相當荒僻的山裡蹲守了很久才拍出來的。

辦公室不大,有一張靠牆的辦公桌,上面堆滿了各種材料和文書,牆上除了那幅放大了的照片之外,還有芹澤先生年輕時和各種大人物的合影,側面的墻上還掛著日本皇太子一家三口的合影。最為惹眼的,則是飄窗上端正擺著的兩把武士刀。酒紅色的刀鞘發著幽幽的光。芹澤先生雖未給我們介紹那兩把刀的來歷,但那兩把刀精細的做工和肅殺的氣息,突然讓這件辦公室多出了一個平行的次元,在那個次元裡,富士山的照片似乎變成了井上雄彥筆下的浪客,一筆血紅色的濃重水墨橫著壓在牆面上,猶如難以痊癒的傷痕,吧嗒吧嗒往下滴著血。

在這個次元,只是兩個語言真的不通、一個裝作不通的人站在房間裡 ,仔細端詳自己腦海中出現的不同畫面。

我睡的那間客房在道場更衣室的隔壁。六疊的房間連通陽台,推拉門上的紙已經泛黃,上面釘著兩塊彷彿有故事的污跡。京都的今天的天氣極度肅殺清冷。明明整個城市都進入了春天,連商店里的衣服都已經換季,莫名其妙的降溫卻把人逼得潰不成軍。

一夜的冷雨把京都的天空洗滌得乾乾淨淨,第二天早上已經是萬里無雲的大晴天了,陽光把冰冷的空氣烤得暖暖的,籠罩在身上煞是舒服。我和老毛收拾行裝,前往京都的標誌性景點——金閣寺。

老毛曾經告訴我,日本人民對於三國志有著異常的熱愛,不光是我們從小接觸到的各種各樣的從日本舶來的三國的動畫和遊戲(我至今還能哼兩句《橫山光輝三國志》的中文主題曲),在日本人民的心中,織田信長彷彿就是日本的曹操,或者說,信長公簡直就是曹操的轉世——在無雙系列裡兩個人的相貌都是一模一樣的。

信長公妥善地找到了曹操作為「孿生兄弟」,兩人成功在對方的文化中找到了落腳點。而金閣寺的主人,同樣是統一日本的梟雄、中國人民的老朋友足利義滿將軍就沒這麼幸運了。

1394年,足利義滿已完成統一日本大業,功成身退。用河內國的領地與西園寺家交換到了當時還叫「北山第」的山莊,開始了改建工程。三年後,更名為「北山殿」,其中留予足利義滿修禪的「舍利殿」由於金碧輝煌,當時就被稱為「金閣殿」。足利義滿死後,其子足利義持遵照遺願,請夢窗國師開山,整座北山殿改為禪寺,以足利義滿法號命名為「鹿苑寺」。

1402年時中國明朝靖難之役,朱棣奪取帝位。而後他向周邊各國派遣使臣,足利義滿接受封賞,成為「日本國王」。同時,他也與明朝建立正式外交關係,簽訂條約,規定日本以屬國名義向明朝進行朝貢貿易,還派遣使節獻上抓獲的倭寇——按理說是和中國頗有淵源的一名日本古代將軍(另外一名可能就是遠征朝鮮的豐臣秀吉了)。

但足利義滿被人所熟知的,其實還是《聰明的一休》裡那個貪心甚至有些可愛的將軍——儘管他的性格和歷史上精明果敢的足利義滿簡直是天壤之別,但這位將軍是家喻戶曉,算得上是中國人民的老朋友了。


金閣寺的沙石路上到處都是來往的遊客——想必到了下午,旅行團接踵而至,人會更多吧——儘管老毛已經來過京都很多次,但今天還是顯得異常的興奮。我記得他曾經說過,結婚之後想到京都定居,可能就是因為這個才興奮的。

沙石路走到盡頭,買了做成護符樣式的入場券,轉角就是鏡湖畔的金閣。昨夜一場大雨於今早全部收住,天空放晴,露出只有畫幅中才有的亮藍色。偶爾有幾朵棉花糖一樣的浮雲若無其事地飄著,但沒能遮住溫暖的陽光,照的金閣璀璨奪目。

義滿於金閣寺圓寂之後,終於掌握實權的兒子足利義持廢除了大部分義滿在位時的政令,並且拆除了鹿苑寺中出金閣寺以外的大部分建築——另有一說是在1467年的應仁之亂中,除金閣以外的鹿苑寺建築全部被燒毀。應仁之亂結束,日本進入戰國亂世,京都也變成一片殘垣。

歷史究竟是哪個版本已經不重要,現在的鹿苑寺,早就不是當年足利義滿眼中所見的那個鹿苑寺了。

我跟著老毛,走到了一個明信片圖案上的「最佳觀賞角度」,仔細的端詳著金閣。

第一層是名為「法水院」的觀音堂,作為足利義滿的和式寢殿,現今裡面供奉著足利義滿和寶冠釋迦如來殿雕像——市川昆電影《炎上》中足利義滿雕像在火焰中雙目灼灼的形象還歷歷在目。第二層是武家風格的「潮音閣」,供奉岩屋觀音和四大天王。自這一層始往上,連同第三層供奉佛祖舍利、依中國禪宗佛教建築格局而建的「究竟頂」,兩層外觀全部以金箔建造,這也是金閣名之由來。

老毛此時正瞇著眼睛,盯著炫目的陽光看著究竟頂的金箔。雖然已經是現代社會,但畢竟京都建築限高,若是在晚上登上究竟頂,視野應是一覽無餘。

「你看過三島由紀夫的《金閣寺》吧?」老毛問我,目光沒有從究竟頂移開。

我應了一聲,老毛繼續說道:「其實在正常人看來,這不過是一間普通的寺廟,外表上裝上了金箔而已。並沒有特別突出的特色,怎麼才會讓人因為它的美而不得不燒了它呢?」

說完,他又把目光轉回了金閣。

佇立在究竟頂之上、金閣之頂的是一隻展翅的金鳳凰。古時日本鳳凰被認為是來自唐、象徵吉祥的神話動物,也許是足利義滿對唐朝的嚮往之心,把這隻高飛的金鳳凰建在了屋頂。在鏡湖對面的位置去看屋頂的鳳凰並不是很真切,我沿著鏡湖一路走近了金閣。

三島由紀夫在《金閣寺》裡就曾經說過,這隻鳳凰是活著的,只不過她是在歷史中飛翔,「時間」像空氣一樣撫過她的羽毛,被她甩在身後。

「我是大學時為了學習日語找來原文看的,當時就覺得三島由紀夫自殺一定和金閣有關。剛來到日本的時候,一有時間就立刻來這裡,想知道究竟是什麼樣的美會讓人想毀掉它。」老毛越說越出神,「後來才明白,越是美的東西,就越是不應該長久。」

1950年(昭和25年),鹿苑寺見習僧人林承賢放火自焚,將金閣寺完全燒毀。殿中供奉的國寶也一併化為灰燼。水上勉的《五番町夕霧樓》、三島由紀夫的《金閣寺》以及市川昆執導、根據三島小說改編的電影《炎上》均以此案為題材。

日本政府於1955年重新修復建成金閣寺,並在幾年後將金閣上的金箔全部翻新。金閣寺經歷了五百多年的風霜,最後還是消亡在大火中,百年以來葬身之戰火和災厄中的其他寺廟群也終於不再孤單。鹿苑寺一直以來只不過是金閣的守護人,金閣逝去,它也任務完成。現在在陽光下金閃閃的寺廟只不過是一座新建的空殼,附著著金閣的亡魂罷了。

我回過頭來,看著老毛的側影。他紋絲不動地站在那裡,死死地盯著金閣。電影《炎上》中,縱火前夜林承賢的背影似乎和老毛的有些重合——電影裡,林承賢被整個世界推搡、拒絕,唯有同絕美的金閣一同葬身火海才是歸宿。

看著老毛死盯著金閣,彷彿要在上頭硬是看出些什麼東西來。我心中隱隱閃過一絲不好的預感。三島筆下的林承賢自以為對人生想開看淡,一心只希望通過將金閣燒掉來證明「美並不是永恆的」。不知道老毛此刻又在想些什麼?距離太遠,我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三 鴨川

隨著我們的到來,京阪神地區開始大規模降溫,白天最高溫度已經從第一天的 20攝氏度降到了第三天的8攝氏度。由於降溫異常,商店裡通通都是當季的春裝,連一條像樣的圍巾都買不到。天公的這等好客讓我和老毛吃盡苦頭,到得第四天我們逼不得已一人買了一瓶威士忌,從清晨開始,凡是感到冷就來上一口,加上老毛和我都忘記帶剃鬚刀(又覺得專門去買太過麻煩),從上午訪問二條城,到下午在祇園蹲點藝伎,我們已經變身兩個鬍子拉碴、一身酒氣的醉漢,光榮地成為了京都地方治安的隱患。

夜色已近,我和老毛決定從祇園出發,去附近的先斗町找個居酒屋,喝上一杯。能在鴨川附近喝一場,也不枉來一次京都。只不過我們喝了一整天的威士忌取暖,兩人都已有些微醺。

京都的夜晚和以往我去過的任何城市都不同。這裏的居民的夜生活早早就結束了,加上京都政府對發光的廣告牌有十分嚴格的限制,到了夜晚在住宅區還發光的東西往往就只剩下了路燈。

我有點明白為什麼老毛當初會告訴我,自己想以後在京都安家了。不光京都有著全日本最好的教育,生活方式上也是不疾不徐。到了晚上,道路上安靜的只能嗅到生活的味道,連一絲煙塵和汽油都察覺不到——對,就像回到了家一樣。

從祇園向西行前往先斗町,就必須穿過京都人民的精神象徵鴨川。此時正是櫻花開得最旺的時候,鴨川兩岸河堤的櫻花樹上已經掛滿了絢爛的花朵,就好像站滿了兩排花枝招展的姑娘,隨時可以入鏡接受拍攝。

只不過現在天色已黑,透過黑夜只能隱隱看到白花花一片的櫻花樹。河邊安靜的只能聽到簌簌的流水聲和遠處行車的聲音。今天下午在祇園十足地感受到了京都的冷傲,現在只想在鴨川附近找個熱騰騰的地方,好好地喝一杯。


行走在鴨川河畔,老毛跟我說起他去大阪的經歷,說大阪「就像你們香港的古惑仔」,愛混幫派的爆走族,大大咧咧但心地善良,打心眼兒裡愛吃串兒、愛喝酒——大阪遍地串兒店,甚至那裡的姑娘個個有著水靈靈的大眼睛、白皙嫩滑的皮膚,眼神裡卻不時露出江湖道義的殺氣。

「京都就是個比較安靜、收斂的兄弟,愛穿白襯衫,戴著眼鏡,知識淵博、底子深厚,」老毛喝了一口威士忌,繼續說,「但因為這樣開始變得固執、冷漠,身材都開始發福臃腫,甚至襯衫的扣子都繃緊了。但他還沒有察覺,沒人察覺到了。」

我們從河堤轉回路上,循著路旁的櫻花樹一路漫無目的地走著。有時候我跟老毛會停下來看看路邊的小廣告,了解下「治癒型人妻」或是「制服少女」每小時的價格。地上鋪滿了被雨打濕的櫻花瓣,那些還在樹上安好的則映在路邊的積水中,汽車碾過,櫻花們跟著漣漪全部破滅、旋即重新恢復成幻影。旁邊的小溪繞來繞去,繞過我們吃不起的居酒屋,繞過游著野鴨子的小角落。

「喏,看看這個。」

老毛突然停下腳步,指著路邊的一張海報。那是一張 「無料案內」的海報,海報上一個涉谷系皮膚黝黑的水手服,棕黃色的頭髮燙了大卷,長長的假睫毛感覺快跟瀏海糾纏在一起,日本人民管這種姑娘叫「GAL」。妹子羞澀地拽著下擺提到肚臍眼上的水手服(不知道是哪個學校的校服)呢,高高地噘著嘴,似乎在埋怨你怎麼還不去。


「原來你喜歡這口。」我不動聲色地說——我一直以為老毛會喜歡人妻型或者白領型的。


「不是,你看這個。」老毛用酒瓶子指著一張大半被蓋住了的海報。海報上,群魔亂舞一樣的潦草字體寫著一段話,翻譯成中文大概是這樣:

滿腦噴糞的小百合!現場炸裂演出!早鳥門票 4日開催!

海報上是渾身全裸、背著電吉他的老太太,雙手緊緊攥著自己的變形下垂的乳房,並且拽得長長的,一直勒著了自己的脖子。她眼珠凸起,表情驚愕,腦袋越憋越大,似乎立刻就要爆炸,然後炸裂、噴射出成噸的穢物——實際上她梳著髻子的腦瓜上已經出現裂痕,已經有一些來路不明的黏稠液體從裏頭滲了出來。

這很明顯是個硬核金屬樂隊嘛。

海報上面的日期已經是上個月了,也難怪被水手服妹子遮住了大半。挨著表情痛苦的老太太旁邊,是一長串類似的海報,一直延伸下去。我們循著海報的軌跡,最後走進一棟路邊破舊的小樓裡。

樓道裡的牆面的綠漆剝落得七七八八,和霉菌混在一起。髒兮兮的電燈泡發出虛弱無力的弱光,彷彿不存在一樣。一輛廢棄的自行車十分礙事的停在過道中間。最盡頭是一家老氣十足的卡拉 OK店,房門緊閉,怕是已經倒閉了。兩家只有吧檯大小的居酒屋也沒有開張,門口不再閃光的招牌上還貼著 「飲み放題」的字樣。

海報的軌跡最終停在了一扇半人高的趟門上,趟門上還貼滿了各種亂七八糟的貼紙,全是不明所以的標誌和塗鴉。

「你覺得後頭是什麼?」老毛把手放到門把上,回頭問我。

「不知道,不過這扇門跟老家樓裡垃圾房的門挺像的。」我答道。

老毛沒理我的打岔,像是打開新世界大門一樣緩緩地拉開了趟門,映入眼簾的是一間亮著暗紅色曖昧燈光的酒吧。吧檯的背後擺滿了整面墻的酒,晚上的折扣時間竟然只有 500日元一份。墻上乃至天花板上都雜亂無章地貼著門口的那種海報、貼紙,還有鄰近地下酒吧的演出通知,糊得嚴嚴實實像是墻紙一樣。高高的架子上和吧檯的角落上擺著 MG級別的高達模型:藍色的老虎、灰色的大魔、閃光的黃金百式……一位西裝革履的白髮老大爺和一位妙齡的姑娘坐在吧檯旁邊聊天,旁邊坐著倆洋人,其中一個操著自豪的澳大利亞口音。

兩個酒保穿著黑色的 T恤,長髮高個的那個熱情地用英語招呼我們進去:

「你們沒看錯,這是個真的酒吧!歡迎!歡迎!」

我留意到吧檯中間擺著一個小小的玻璃櫃,裡頭收著的是夏亞的座機,三倍速的扎古、沙扎比、夜鶯還有魔蟹,而後直接脫口而出:

「夏亞!」


從我這樣一個乞丐一樣的外國人嘴裡突然冒出來夏亞的名字,就好像我在老家聽到一個外國人突然說起了方言——兩個酒保小哥立刻炸開了,搶著跟我說 「夏亞超厲害」、「你也知道夏亞 」,最後他們英文的詞匯量徹底崩潰,開始用日語跟我聊了起來,沒辦法,我也只能用我幼兒級別的日語跟他們磕磕巴巴地說著。至於向裝洋人的老毛求助——他已經跟鄰座的澳大利亞人和摩洛哥人打成一片了。

其中一位調酒的小哥叫 「阿良」 ,已經在這裡做了兩年,貌似還在這裡入股了。阿良問我聽不聽日本的樂隊,喜歡的話他可以放出來,不管多偏門的都沒問題。我說了超級荷爾蒙、人間椅子甚至連 DOES都說了,結果他們卻一概沒有。最後阿良突然醒悟一樣地告訴我 ——這裡只放日本的地下樂隊的音樂。

「這個樂隊,我的朋友,玩的。 」為了讓我聽懂,他簡直是竭盡全力地用他認為的最簡單的日語跟我交談了。


阿良可以調出來全京都最好喝的長島冰茶,500日元一杯的價格,對於香港的客人來說簡直就是白送。一杯下肚,我已經徹底微醺。我問阿良想不想聽聽「真正的中國音樂」,阿良非常興奮的說,音響是可以接手機的,請隨意放。

我低頭看了看手機剩下的一些電,搖搖晃晃的選了兩首歌:二手玫瑰的《命運》和高旗&超載不插電版的《太空2001遨遊》。然後靜靜地等著阿良的反應。

可能因為事先警告了他是「中國風」,二手玫瑰並沒有讓阿良反應太過強烈。但是二人轉的尖利嗓音突然響在了百年古都的鴨川河畔,那一瞬間凌厲的歌聲仿佛長出了一隻紅底綠花的手,尖利的指甲刮開了京都沉悶的空氣——一股衝動順著長島冰茶的勁兒衝上來,我覺得自己剛剛好像做了一件極為偉大的事情。

高旗&超載的《太空2001遨遊》行將結束,最後的吉他獨奏倏然響起,阿良突然整個人都隨著音樂亮堂起來,他像個孩子一樣突然哈哈大笑,大聲叫出了哪怕語言不通也絕對理解的名字:

「阿童木!」說完他舉起手裡的酒哈哈大笑。

「阿童木!」我也哈哈大笑,「咣」一聲碰杯,把手裡的酒一飲而盡。


我蹣跚地從廁所出來,看到老毛已經和那個摩洛哥留學生聊得勾肩搭背了——阿良叫這個摩洛哥人 「マムロ(ma-mu-ro)」,他有著一對黑色的大眼睛,短短的圓寸,灰色的毛衣,如果擋住高鼻樑、深眼眶的面龐,就是一個完全的日本青年。阿良告訴我,マムロ來到京都已經有了兩年,來這裡讀MBA學位,已經可以說出一口流利的日語——最起碼不影響日常的對話和玩笑——他可以和每個進出酒吧的人打招呼、聊天,似乎所有的日本人都認識他。我覺得他以後一定會成為一個出色的商人。

マムロ此刻側坐在吧檯旁,表情嚴肅地面對低頭不語的老毛,似乎剛剛語重心長地說完了一大段話,在等待老毛消化。他一隻手搭在老毛的肩膀上,一隻手熟練地抖出來一根煙,遞給老毛,又幫他點著,之後用些微北非和日本口音混雜的英語對老毛說:

「總而言之,我之所以對你說這些話,不光是出自我的內心,同時也是源於我自身的經驗。」他說到這裡,也給自己點著了一根煙,抽了一口後又把煙搭在煙灰缸旁。「兩年前在我離婚之後,我也有過一段十分絕望的日子,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但之後我決定來日本,現在我十分熱愛這個美麗的國家,這裡的人十分友善,姑娘也特別的卡哇伊(阿良咧嘴嘿嘿一笑)。所以你要相信,總會有更廣闊的世界在等著你。

「總有一天你會發現,你現在所失去的,相對於你將來能夠體驗到的,是十分的微不足道的。」

雖然マムロ說的是英語,但在我聽來卻有一種十分熟悉的、東方的味道。老毛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抽著煙。

「雖然我們今天是第一次見面,但我對你已經有了一見如故的感覺,」マムロ繼續說,「我說的這些話,是只對有過相同遭遇的兄弟才會說的話。」

說到這裡,他黢黑的大眼睛盯住老毛——可以看出來他也有點醉了——斬釘截鐵地說道:

「相信我,總有一天你會找到正確的人的。」


我跟老毛互相攙扶著從酒吧裡出來時,已經是凌晨三點。我在第三杯長島冰茶之後就開始只喝水,老毛深不見底的酒量也只讓他進入了微醺而已。老毛依依不捨地同マムロ擁抱、同阿良擊掌,跟酒吧里的每個人道別。

從酒吧出來後,凌晨清冷的空氣幾乎立刻就讓我們兩個酒醒了小半。我和他一路漫步,最後走到了鴨川畔,老毛連滾帶爬到了河邊的小路旁,一屁股坐在了路中間 ——反正大半夜也沒有什麼人——我跟上去,坐在了他的旁邊。

沉默良久,我終於還是問出了憋了好幾天的問題:

「所以……你還是跟竹子分了?」

老毛半晌沒有說話,突然深深地歎了口氣,說:

「最後送她回家的時候,我看著她頭也不回的走進家門,我才意識到是真的結束了。說來奇怪,以前那麼多年的故事好像根本沒有發生過一樣,但那些回憶卻又是實實在在的在腦子裡。那麼多年啊……」

老毛說完最後一句話,眼淚流了下來。之後他咬牙切齒、聲音低沉地說:

「我竟然就這樣失去了一個親人。」

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他的聲音突然失控,開始壓低聲音大哭起來。我手足無措地看著他,不知道怎麼辦好——我從來沒有面對過一個如此痛哭著的男人。


四 究竟頂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我和老毛坐在究竟頂上。月光傾瀉進來,金碧輝煌的閣樓發出暗暗的幽光。精心雕琢出的屋樑、窗櫺、佛像在昏暗的光線下若隱若現。光華的地板上一塵不染,隱隱的映出我和老毛的影子。地板上擺著一個酒壺,兩隻酒盅。

老毛斟滿兩隻酒盅,問我還記不記得初中時看的《約翰·克里斯朵夫》。

克里斯朵夫進入中年之後,回到家鄉,遇到了初戀的女友米拉。米拉當時已經嫁作人婦,遇到克里斯朵夫之後,熱情地邀請他到家裡作客。席間,米拉大聲地向自己現在的老公談起當初初戀時種種的尷尬的小細節,語氣充滿了戲謔——米拉長大了,變得豐腴了,變得更加單純(或者愚鈍)了。不再是克里斯朵夫記憶裡那個坐在鋼琴前的小姑娘,而是一個生活充滿陽光的、聒噪的師奶。

我知道老毛想說什麼,若干年後等他再回到東京,竹子可能就成了他的米拉了。不,按照日本人的習俗,不要說到家作客了,可能連話都不會再說了。但分又分了,說得上話又有什麼用呢?我也沒有什麼能夠勸阻他的,只是拿起一隻酒盅,一飲而盡。清涼的酒水泛出糧食的味道,一路沁入到五臟六腑。這終究是一場夢,老毛根本沒有看過《約翰·克里斯朵夫》。

天文台剛剛掛上八號風球,從究竟頂上往外看,整個京都安靜沈默,沐浴在白玉色的月光下。更遠處,四面八方的雲和風在扭動、匯聚,彷彿集結中的軍隊,準備向金閣發起全面的進攻。

老毛站起來,白色的襪子和金色的地板摩擦出沙沙聲,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鹿苑寺,寺裡的僧侶已經入睡,燈光也全都熄滅。這裏一到夜晚,一層那足利義滿雕像就會真正地睜開雙眼,鹿苑寺會逐漸消失,一千年來傾頹、燒毀了的寺廟群會再度歸來。足利將軍的亡魂會再次在這個寺廟漫步。我相信這是真的,只不過沒有很多人知道這個秘密,這也是本能寺的僧侶每天都要超度信長的亡魂——信長公何等氣量,夜晚若是亡靈出街,必定天上地下、雞犬不寧。

老毛憑欄遠眺,突然說:

「我不想再在日本待下去了。」

「為什麼?」

「日本不是個久待的地方,尤其對於我們這些外人來說。

「在這裏待的時間長了你就明白了,日本人對你客客氣氣,是因為你是外國人。日語裡『外國人』都是寫作『外人』的——正因為你是外人,所以才對你客客氣氣。但如果要這裡度過餘生,一直當個外人會瘋了的。」

「難道不能去適應他們的社會嗎?」一個彷彿是旁白一樣的聲音響起。

「很難的,日本人抱團之後,必須強迫自己去和集體同化,任何個性都會萬劫不復地被排斥。他們對待本國日本人都是如此,更何況那些妄想破壞他們集體生態的外國人?要想融入,就必須徹底消磨掉自己的個性,徹徹底底從語氣、甚至手勢上都變成一個日本人,在剩下的人生中積極融入到街坊鄰居的生活中,戰戰兢兢地不暴露出自己外國人的本性,否則就會再次被這個群體排斥。

「當然,就算被看作了外國人也沒什麼不好的,畢竟他們對『外人』還是十分禮貌熱心的。但在異鄉做一輩子的外人,還是太不划算。

「我當初來日本,是喜歡上了他們的文化和歷史,我覺得這裡就是中華文化的一本同人誌,或者說是支線劇情,我是帶著傳承『東方文化』的心態過來的。」

老毛看了一眼正在樓下庭園裡漫步的足利義滿,繼續說道:

「但興趣終歸是興趣,換不來票子,也換不來飯。」

「如果不在這兒待,你是要回大陸嗎?」我知道老毛也許說出這話並沒有真正深思熟慮,但是我還是想弄清楚他究竟有什麼想法。

「像我們這種在牆外待了那麼多年的人,」老毛苦笑了一下,「早就已經沒法回去生活了,就算回去可以翻牆,可以繼續用facebook,但這麼多年被資本主義驕縱,回去已經適應不了那種泥濘的生活了,反而會格格不入、像個外國人一樣。」

雖然我並不是很清楚他所指的「泥濘」具體是什麼,但我卻非常明白「像個外國人一樣」的感覺。

「而且,我一想到要和竹子每天生活在一個城市中,我就感覺喘不過氣。」

「那不回大陸,你去哪兒?香港?你之前說過你不願意去香港的吧?」我問道。

「你看你們香港都變成那個樣子了,再去那待上七年,好不容易熬到頭,香港身份也變成香港戶口了。」老毛轉身坐回在地板上,一邊隔著襪子摳腳——他總是說,能放心當面摳腳的朋友才是真朋友——一邊繼續說道,「新加坡?大街上不能喝酒的地方有什麼去頭。韓國就更別提了。台灣雖然不錯,但去的話實在困難,大陸跟台灣文化太相似,兩者的區別反而成了我們的弱點。美國?說不定一輩子都熬不到一個公民身份。加拿大?天寒地凍、地廣人稀的地方你讓我趁年輕過上七八年?」老毛越說越激動,直接站了起來,揮舞著雙臂,「澳大利亞?不光是遍地中國人,那裡的人每天就是天蒼蒼野茫茫,海邊曬太陽,公園吃燒烤,要麼鳥人沒有,要麼遍地遊客。總不能去英國吧,沒錢且不說,那邊的文化現在又閉塞又保守……」

他嘆了口氣,頹然坐回地板上,倚靠著勾欄,彷彿半點力氣都沒有了。

「守著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祖國』……十三億的同胞……最後不還是無家可歸?」

遠處風勢漸強,黑青色的遠山從身後排除一朵朵烏黑的雲朵,大軍開始匯聚,列隊出發,開始成片的衝向金閣。頭上屋頂的金鳳凰發出鳴叫,張開翅膀,讓雲朵撫過金色的羽毛。月亮被遮蔽,鹿苑寺的木屋被吹得吱嘎作響,乾枯的樹枝葉瘋狂的扭動起身體。幻象一樣的寺廟群被吹成粉末,足利義滿的身影早就已經無影無蹤。

敵軍開始展開全軍突擊,黑壓壓的烏雲彷彿一隻大手,直接拍向金閣。金鳳凰全無屈服之意,展開雙翅昂首迎上。

我摸著黑,把最後一杯酒喝完,看著狂風中的老毛倚在勾欄邊上。黑雲密佈,一切都行將消失。醒來之後,老毛將搭乘新幹線回到東京,到新公司就職,繼續努力融入到永遠都進不去的社群當中。我也會坐上噴氣飛機離開,回到我在鬧市中的陋居,數著分針秒針,苦苦等待那一紙香港戶口。

2015年5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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