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向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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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學人,專業在德國近現代史和冷戰史,喜歡于故紙堆中尋新聞。

烏克蘭危機是否印證了叢林法則?(2月26日)

(edited)
國與國之間究竟是否真的平等?


原文於2022年2月26日(開戰後第三日)發表在微信公眾號【越向書】。在馬特市瀏覽一圈後,我感覺來自香港的讀者對此文或許會別有一番感觸。真想念大圍站A口外的那家牛雜店呀……

              

   文/越向


俄羅斯入侵烏克蘭,生靈塗炭,同情的人不少,看笑話的人更多。

看笑話的人最常說的就是:烏克蘭被西方忽悠瘸了,親歐親美,卻不懂得親近強大的俄羅斯,現在被“大帝”修理純屬咎由自取。按他們的意見,烏克蘭只有站在俄羅斯一邊反美,方可保平安。

還有一些我非常尊敬的國際關係學專家認為,烏克蘭應該主動中立化,成為像奧地利那樣對任何一方都沒有威脅的中立國,這樣雖進不了北約,得不到北約的安全保證,卻有可能加入歐盟,融入歐洲共同市場。

我同意,“中立化”確實是烏克蘭的最佳選擇。

但是,這兩種設想和其他一些新冒出來的“國際問題專家”的設想一樣,總有種不對勁的感覺。似乎烏克蘭有一位能左右一切的君王,而專家們能在旁邊低語:“主公,山人有一妙計……”

烏克蘭人都是小孩子嗎?他們是否有權利選擇本國的發展道路?

依照烏克蘭現在實行的代議民主制,總統一個人並不能“說了算”。

許多人可能還沒搞清楚,各類媒體上頻繁出現的“北約東擴”這個詞究竟什麼意思。在烏克蘭這個個案上,北約並沒有主動尋求東擴,因為東擴本身並不一定符合北約的利益。北約對俄羅斯是威脅,俄羅斯對北約也是重大威脅,東擴意味著新的責任和新的負擔,而承擔這種責任很可能已經超出了北約的能力。事實上,自2014年“廣場革命”以來,一直是烏克蘭政府主動要求加入北約,而北約一再猶豫推脫。

人們可以說烏克蘭不加入北約可能是更好的選擇,但人們不能去否定烏克蘭人擁有自主選擇加入北約的權利。同樣,北約不接納烏克蘭很可能更有利於該地區的和平和穩定,但北約至少有權利自主選擇是否接納一個國家的申請。但如果像普京要求的那樣,讓北約公開承諾絕不接受烏克蘭,那豈不是讓克里姆林宮教北約怎麼做事?

換個視角看,如果俄羅斯覺得受到了威脅,那麼烏克蘭同樣可以說自己受到了俄羅斯的威脅。烏克蘭可不可以要求俄羅斯“退避三舍”,在臨近烏克蘭邊界的俄國領土上實施“去軍事化”呢?烏克蘭能不能以俄羅斯對自己的安全造成威脅為由,讓上海合作組織拒絕俄羅斯入會呢?

後面這兩個問題一聽就十分可笑。然而它們之所以顯得可笑,是因為其背後還有一個更為根本的問題:國與國之間究竟是否真的平等?

各國“主權平等”,是《聯合國憲章》序言和第二條中所強調的原則。中國在闡釋“和平共處五項原則”時說得更加具體:“國家無論大小、貧富、強弱一律平等”。

然而,這個原則只是戰後國際秩序這顆大樹的枝丫上的“花朵”(一種理想),而非根基(根基是昨天寫的:任何國家不得以武力改變其受到廣泛承認的邊界)。既然是“花朵”,寒冬到來時就難免零落成泥。

現實中,國與國之間,就像人與人之間一樣,因其“大小、貧富、強弱”不同,是不平等的(但這事實並不妨礙我們將尊嚴平等當作一個原則,將機會平等當作一個目標)。由於這種不平等,小國、弱國的自由權利會受到更大的限制。理論上,古巴完全有在自己的國土上部署導彈的自由,但美國根本不可能允許它這麼幹。如果烏克蘭人能理解這一點,主動放棄加入北約的請求,或是承諾即使加入也不部署任何北約武器,這都是理智的選項。

在國際社會,真有大國欺負你時,是沒地方可以報警的。烏克蘭如今遭了侵略,在向聯合國安理會申訴時,只能尷尬地發現坐在輪值國主席位置上的正是加害自己的俄羅斯。許多看笑話的中國人看到這一幕更是樂不可支,編出“堂下何人,竟敢狀告本官”的段子。其實,即便俄羅斯並非輪值,結局並無多大區別。

聯合國安理會成立之後的第一樁案子,就是伊朗於1946年1月狀告蘇聯不按期從伊朗境內撤軍,當時的輪值主席國是中國,又能怎麼辦呢,最後還是只能由伊朗與蘇聯雙邊協商解決問題。

那麼,強權就是公理嗎?

如果俄軍真的如俄國官媒所說的那麼強大,那麼烏克蘭人實際已處於彌羅斯人的處境中。


在古希臘的伯羅奔尼薩斯戰爭時期,雅典帝國率領著數倍于對方的軍隊圍住了彌羅斯島,要求島上原本處於中立狀態的居民向帝國稱臣納貢。彌羅斯人請雅典人放自己一馬,保證嚴守中立,否則雅典人的入侵就是不義之舉。雅典人卻覺得,弱小的彌羅斯人根本沒有資格跟自己談條件,他們說:“通常情況下,只有擁有同等的權勢才可以談論正義問題,強者可以為所欲為,而弱者只能逆來順受。”

是的,雅典人覺得恃強淩弱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無論是你們,或者別人,只要有了我們現有的力量,也會一模一樣地行事”。

彌羅斯人並不服氣:“我們這些還有自由的人民如果不去反抗一切,而低聲下氣,受奴役的羈絏,那麼,我們就真是懦夫,真是孱弱無能之輩了。”

雅典人則施以最後的告誡:“不,如果你們有腦筋,你們就不是懦夫。世界上沒有公平的戰爭,沒有光榮在一方,羞辱在另一方的戰爭。問題就在於怎樣保全你們的生命,而不去反抗過分強大的對方。……你們是弱者,只要在天秤上一擺動,你們的命運就決定了,不要讓希望辜負了你們。”

彌羅斯人下了最後的決心,不願就此卑躬屈膝,而且他們還指望希臘世界中另外一個強國斯巴達能來趕來救援,卻始終沒有等到。

現實的世界就是如此殘酷,但如果您讀到“強者可以為所欲為,而弱者只能逆來順受”後,很想為這樣的“金句”叫好,我不知道您還有什麼理由去譴責豐縣事件中的那些禽獸。在雅典人憑藉絕對優勢和內應打敗了彌羅斯人後,所有能持劍的彌羅斯男子都被殺死,女子都成了“鐵鍊女”。

弱小就註定挨打?事實上,除了俄羅斯,中國的鄰國都比中國弱小。但近百年來,中國在領土問題上沒有霸淩過周邊的任何國家,包括像不丹、尼泊爾這樣國防力量聊勝於無的國家。

強與弱,都是相對的。再強大的帝國,也會有力所不能及的時候,如果不能制定一套給所有人以活路的規則,那麼一旦強弱易位,則昔日的強者就有可能被今日的更強者欺淩。前面提到的那些屠滅了彌羅斯島的雅典士兵,最後就全軍覆滅於另一場侵略戰爭之中。

用中國人的話說,叫“見人留一線,日後好見面”;用西哲的話說,叫“無知之幕”——我在我不知道未來自己是強是弱的情況下,制定出一套盡可能符合公平正義原則的規則。現在我們手頭最接近這一理想的東西就是《聯合國憲章》。它不完美,但我們只能“迭代”,不能去摧毀。

如果強國能如此審慎、克制,也是對其自身利益的最好維護。

弱國呢?弱國沒有多少選擇。

戰爭是一個盲盒,在結局到來之前,誰都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最高明的參謀也只能廟算勝負的大致概率,取勝概率高,可稱之為“有把握之仗”。沒把握的仗,能不打就不打,除非退無可退。

如果能預知最後的結局,彌羅斯人可能也會選擇屈服吧。但你無法預知,你不知道援兵還會不會來,你不知道自己人裡居然還會出現叛徒,你只知道勝利的機會很小,但屈服就註定失去自由。無論是對是錯,彌羅斯人在下決定時無愧於自己自由的靈魂。

《權力的遊戲》中“塞外之王”曼斯·雷德兵敗被俘,若不屈膝當狗,就要被活活燒死,主角雪諾前去勸降,雷德仍不屈服,於是便發生了這樣一段振人心魄的對話:

Jon Snow: I think you're making a terrible mistake. 【雪諾:我認為你正在犯一個絕大的錯誤。】

Mance Rayder: The freedom to make my own mistakes was all I ever wanted. 【曼斯·雷德:我所追求的一切,就是有自由讓我自己去犯自己的錯。】

Mance Rayder 劇照


今天,烏克蘭人不會再盼望來自北約的援兵了,但是否還要抵抗下去,抵抗多久,仍然是一個性命攸關的決斷。

是不是應該像電影裡的威廉·華萊士所呼喊的那樣:賭上生命,“給自由一個機會!哪怕一個!”


或是應該聽從顧維鈞的忠告:個人可以玉碎,但民族不行,應該委曲求全,先通過談判結束戰爭。

究竟該如何,我也不知道。任何人不身臨其境,恐怕都不知道自己會怎麼做。

在這裡,我只能說我為烏克蘭人在心中點上一根蠟燭,希望他們能作出最符合自身利益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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