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轻海峡

喜歡研讀、細讀文學作品,鑽研文學翻譯,也喜歡把社會與政治當作文學作品研讀。

欧美教育为什么吸引中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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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将近十年前写出的一篇文扔到不知哪里去了,没有再回头看。前天无意中找到,一看,发现这旧文不但没有失效,反而是时效性更强了。写手由此感到骄傲。此文发表一年之后被屏蔽的遭遇证明其时效性比预想的还强,至少在中国大陆当局眼中。

在当今这个摩登时代或后摩登时代,一提到“村”,许多人会立即想到加拿大传播学学者马歇尔·麦克卢汉(Marshall McLuhan,1911年—1980年)。他的学问是否真的可以算深厚至今还有争议,但西方学术界公认他先知先觉,特别善于创造名言警句。

“地球村”(the global village)就是麦克卢汉66前(即1962年,也就是人们还不知道将来有一天会有互联网覆盖全球的时候)提出的说法。他的另一个至今令人感觉新鲜、津津乐道的名言警句是,“媒介就是信息”(The medium is the message)。

在另外一方面,中国古代哲学家老子(生卒年不详)在大约2500年前曾经描绘了一幅跟麦克卢汉所想到的地球村完全不同的世界图景:“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老子历久弥新的智慧不容置疑,但他描绘的那种世界确实是已经过去了。 

如今,“地球村”早已成了不需要特别说明的提法,全球化早已是不可阻挡的潮流。全球化当然会导致各种问题,但画地为牢自我封闭、自绝于全球化的国家和个人则会丧失很多发展自己的机会。这是另外一个有趣的问题,在这里不能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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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化不仅仅是经济和信息流通的全球化,而且越来越多地体现为教育的全球化。

具体到中国来说,如今越来越多的中国人认为西方国家的教育更好,更人性化。他们痛感或痛骂中国的教育不是启迪、鼓励、培育孩子的思想力和创造性,而是有意无意、甚至是千方百计地扼杀孩子的思想力和创造性,中国的教育依然是一种制造革命机器上的标准螺丝钉的教育。

赞美乃至强行推销革命机器螺丝钉教育的人大有人在。与此同时,在赞美者和强行推销者当中,要自家的孩子逃避他们所赞美的教育的人也大有人在。

因为对中国现行教育感到强烈不满乃至绝望,许多中国人把目光转向西方,认为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人家的教育很精彩。2012年夏,法国中学毕业会考的文科、理科和经济社会科的哲学作文题传到中国,一度在中国成为热题,得到热传,并受到交口称誉:

文科:

1)人们在劳动中获得什么?(Que gagne-t-on en travaillant ?)

2)所有的信仰都是与理性相悖吗?(Toute croyance est-elle contraire à la raison ?)

3)解说斯宾诺莎《神学政治论》的一个节选段落。(Explication d'un texte de Spinoza, "Traité théologico-politique.")

理科:

1)我们是否有追求真理的义务?(Avons-nous le devoir de chercher la vérité ?)

2)没有国家我们是否会更自由?(Serions-nous plus libres sans l'Etat ? )

3)解说卢梭《爱弥儿》的一个节选段落。(Explication d'un texte de Rousseau, "Emile.")

经济社会科:

1)是否存在与生俱来的欲望?(Peut-il exister des désirs naturels ?)

2)劳动仅仅是有用吗?(Travailler, est-ce seulement être utile ?)

3)解说巴克莱的“论消极服从”的一个节选段落。(Explication d'un texte de Berkeley, "De l'obéissance passive.")

在这里需要说明的是,法国中学毕业会考的所谓哲学作文题听上去很吓人,其实不过是深入思考题而已。出这样的考题并不是要学生拿出什么高深的哲理思考,而只是让学生尽可能地展示他们对某一问题有没有深入的思考,能否有条有理地展示自己的思考。

这样的考题在中国人看来是山珍海味一般的罕见和珍贵,但在西方国家的语文教育却是家常便饭。说到家常便饭,应当顺便补充一句:家常便饭虽然是常见而不是罕见,但依然是很珍贵,因为最养人、最养气(也就是孟子所谓的养“浩然之气”)的就是家常便饭。

举例来说,我们随便找一本美国的大学入学能力考试(SAT或ACT)习题集,便可以看到这样的作文题比比皆是:

1)成长对一个人的幸福和有成就的一生是必要的吗?(Is growth necessary to a happy and productive life?)(要求:写一篇论说文,回答这个问题,并讨论你对这个问题的观点。请援引来自文学、艺术、历史、政治、科技、时事、或你的个人经验或观察的例子,给你的立场提供逻辑支持。)

2)遭遇失败可以比获得胜利还有价值吗?(Can a loss ever be more valuable than a victory?)(要求同上)

3)一个真正的见义勇为的例子是什么?(What is one example of true courage?)(要求同上)

4)这世界上的一大不公问题是什么,应当如何解决?(What is one great injustice in the world, and how should it be addressed?)(要求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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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遇到这样的考题并做出像样的回答,需要学生以扎实的文字组织能力展示出自己扎实过硬的知识和思想能力。对付这样的考题,靠死记硬背或耍小聪明,或者灵机一动脑筋急转弯来一句半句或三句两句的妙语都难以蒙混过关。

中国一个学生就算是很聪明而且也很用功,这样的学生转到美国(或法国)上学,至少是在头半年也难免会感觉晕头转向,惊慌失措,因为他会发现自己一下子失去了根基,从语文到数学到科学到历史,一切的一切都变得可疑,变得无从捉摸,无所适从。

这种自信危机或文化冲击并不是全是语言的不同、甚至不是阅读经典的不同造成的。

举例来说,美国的中学生,甚至小学生都被老师要求读书,读全本的经典文学作品原著,然后写出读书心得。这种读书心得必须是学生自己的观点,有根有据的思想。学生被要求从自己的观点出发,组织串联别人的思想、别家的评论、学生自己的生活观察、读报看新闻所得,对自己引用的别人的话,要明确做出声明和标记。总之,学生要对自己所掌握的信息进行有意义、有章法的组织,以支持自己与众不同的看法。

一个来自中国的学生会发现,就算是他英文阅读理解能力很好,而且还可以用他最得心应手的中文来写读书心得,他也照样会心慌和自我怀疑,因为他从来没有学过用自己的头脑思想,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观点是什么。

在中国,他的个人观点是不受重视也不受鼓励的,他一直被委婉暗示或严正告诫,他的个人观点是不重要的,无价值的,甚至是比无价值还坏,是要不得的,因为真理早已经被发现和掌握,他应当服从领导,服从真理。既然学生的个人观点不重要,无价值,甚至是负价值,而中国的语文教育毕竟又不是要向学生灌输虚无主义,那就只能是别人的(而且被特别指定的别人的)观点重要,有价值。

于是,学生在中国得到的语文教育主要就是学习寻章摘句、然后发几句鹦鹉学舌、言不及义的空泛议论,如,“本文较好地表现了劳动人民热爱家乡的朴素而深厚的情怀”,或“本文较好地说明了为什么人民的选择、历史的选择来之不易”之类。

经过这样的教育,学生就算是再优秀,再高分,进入西方的学校学习会面临一种什么局面,会有一种什么感觉,不问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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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的高考哲学题传到中国大陆,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轰动甚至震惊。鉴于中国的高考没有这样的哲学考试,鉴于这样的考题无疑是要求考生写论说文,又鉴于近年来中国的高考作文题也越来越多地是要求学生写论说文,我们不妨权且把法国高考哲学体视为相当于中国高考的作文题。

话说当时许多中国网民看到法国学生的高考论说文题感到震惊,许多人在震惊之余痛批中国的教育和教育制度几十年如一日地扼杀学生的思想能力成长。还有人甚至表示,那些法国中学生的考题不要说中国的中学毕业生拿不出像样的答案,就连中国的大学教授怕是也没多少能难拿出体面像样的答案,可以在国际场合通过哄笑或窃笑测试。

在知识分子一度聚群的新浪微博,众人议论纷纷,七嘴八舌,莫衷一是。中国文科教育太差虽是众人的共识,但如何差,究竟差在哪里,则几乎无人有根有据地说出个具体的一二三。

仔细阅读当时有关的网议还可以看出,绝大多数痛批中国教育、痛批中国教育体制和教育思想的人似乎还有待于跳出中国传统的人文教育思想,对西方的教育的宗旨和作法与中国的巨大差异还缺乏明确的认识。

在当时的新浪微博有关法国2012年高考作文题的热议中,以下一则得到广泛流传和欣赏的微博贴就明显地显示出这种认识缺乏:

“臧克家报考青岛大学,国文考试两题选一:1.你为什么要报考青岛大学? 2.杂感。臧克家选择第二题,全文是:人生永远追逐着幻光,但谁把幻光看作幻光,谁便沉入无边的苦海……写完,连标点算在内不过30个字。考官是闻一多,打了98分,再看数学——零分。零分就零分,录取!要是臧克家生在今天呢?”

臧克家(1905-2004)或许是一个不错的诗人,闻一多(1899-1946)或许是一个不错的诗人,学者,教授。但从臧克家的作文答卷和闻一多的评分来看,按照美国或法国的论说文最基本的标准来看,两人可以说一个不及格(臧),一个不合格(闻)。

当然,按照中国传统的作文标准来看,臧克家参禅悟道式的答卷可以说是构思巧妙,言简意赅,言之有物,不落言筌,诗意盎然,意蕴绵长;闻一多一下子给他打了98分,也算是慧眼识才,伯乐识马。至少,应当说是惺惺惜惺惺。

然而,按照西方学校的论说文标准来说,臧克家根本就没有进行任何论说,而是发表了一个武断的论断,没头没脑、无根无据、支离破碎,因此只能是不及格。作为一个教授,闻一多给这样的不及格的考卷几乎满分,则是不负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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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可以再回头稍微仔细地比较一下21世纪法国和美国作文的考题,以及20世纪30年代初闻一多主持的国立青岛大学的作文考试。

很明显,法国和美国的所有试题都是毫无例外、清一色地拉开架势要学生进行论说,要求学生讲道理。而国立青岛大学的两个试题,一个是要求学生进行开放式论说(你为什么要报考国立青岛大学),一个则是要学生随便就任何话题发表感想(杂感)。

语文/语言考试和教学的重点到底是教学生学会批判性、分析性思维并进行条理清晰的论说,还是要教学生发表或许是有文学价值的杂感?

显然,至少从闻一多主持国立青岛大学文学院的时代到今天,这个要命问题是中国的语文教育学界一直纠缠不清的问题。

在中国语文教育长期停滞或彷徨徘徊之际(从闻一多那时到现在,已经足足80多年过去了),世界在变,中国也在变。

假如说臧克家考国立青岛大学时代的人可以在大学入学考试中不写论说文,只要写不需要证据和论证、不需要说理的杂感就可以获得高分,那么,那种美好的时光显然已经过去了。不说别的,那套不用讲理的文章做法在这个地球村时代已经无法被其他国家、至少是无法被法国、美国等西方发达国家的学校接受。

谢天谢地,如今中国也不能接受那样的可以不说理、不讲理的作文了。但如何说理(甚至应不应该教学生或鼓励学生说理)在当今中国依然是一个悬而未决的要命的教育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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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和美国虽同属西方工业发达民主国家,但两国的教育制度有很大的差异。简单地说,法国的中小学教育是国家统一的,教材和教学进度也是国家统一的;美国的中小学教育则是各地各自为政(经费来自地方纳税人,地方选民选举教育管理机构领导人),教材和教学进度也是各自不同。法国的大学教育都是公立的,美国的大学教育则是公立私立并驾齐驱,平分秋色。

就作文考试而言,法国的深入思考作文考试时间是四个小时,美国的则是要看参加那种标准化考试。参加ACT的考生现在有40分钟的时间写作文,参加SAT的则是50分钟。显然,法国要学生在考场里展示更深入的思考,写一篇大文章。美国则是要学生在相对较短的时间内快速整理自己的思想,最好是下笔成章以展示他们的平日积累和写作技巧。

法美两国的作文考试差异还可以这么说:法国更多地是要求学生展示思想能力(当然,其思想能力的展示必须基于足够高的文字能力,文字乱七八糟就等于是思想能力不够好);美国则是更多地要求学生展示文字能力(当然,其文字能力必须展示足够精微的思想,没有思想的废话即使是语法、句法和词法完全正确也是废话)。

如此说来,麦克卢汉的名言“媒介就是信息”既可以用来高度概括,也可以用来细致区分法美考试乃至教学内容的异同:法国的考试注重思想,美国的考试注重表达,但思想必须有表达,表达必须有思想,媒介就是信息。(麦氏真有一手,短短一句话可以完成两样方向相反的语言操作,看来真不是吃闲饭的。)

从法国和美国的中学毕业会考(“中学毕业会考”这种说法有些问题,但为了叙述简便权且一用)的论说文作文题来看,两国的教育理念相当相似。尽管法美两国教育体制不同,教学和考试方法不同,但他们的考题都侧重于检验学生对西方民主自由价值观的理解,要求学生展示他们对西方经典著作的思考认识、以及对社会、对自己、对自己与社会关系的思考认识。

所以,用法国的考题考试美国的学生,或用美国的考题考试法国的学生,两国的学生大致都可以应对,因为他们接受的都是大致相同的价值观的教育。但中国学生甚至是中国的教师遇到他们的问题,则只能是望洋兴叹,或云里雾里,不知所措,或不知所云。

说到这里,笔者必须要赶紧坦白招供自己对法语和法国教育只是有皮毛的了解。法国的教育到底是怎么回事?接受法国教育的孩子,尤其是法国的中小学生平时究竟能写神马作文?这样的问题需要在法国的、并且关心法国教育、关心并观察在法国接受教育的孩子的人出来现身说法。

与此同时,笔者对美国的教育了解也很皮毛,但或许比对法国的皮毛了解多几根毛,所以日后或许可以斗胆侃一下美国的小学生的作文究竟是神马玩意儿,美国的小学生究竟是怎么写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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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顺便说一句,上面所所提到的2012年法国中学毕业会考当中的作文题“人们在劳动中获得什么”,大概不像许多中国人想象得那么简单。参加考试的学生不太可能指望用优美的言辞洋洋洒洒把劳动赞美一番就可以完成任务,获得高分。

“劳动/工作/劳作”在西方是一个很有争议的问题。这一争议由来已久。法国启蒙运动的干将伏尔泰(1694 - 1778)有言:

“劳作带走我们三大恶:无聊,恶习和匮乏...”(Le travail éloigne de nous trois grands maux : l'ennui, le vice et le besoin…)

但是,在纳粹对犹太人实行种族灭绝性大屠杀的终点站奥斯维辛集中营入口处铁门上,也铸这样的大字标语:“工作使你自由”(Arbeit macht frei)。

那标语是标准的欺诈,欺骗,耍流氓,是邪恶的招牌。

奥斯维辛集中营告诉我们,工作/劳动/劳作的条件和环境是否是自由的,这是一个极端重要的关键问题;有自由就是天堂,就是乐园,至少是可以安然工作并可以期待每天应得的休息的地方;没有自由,就是地狱,至少是监狱。

这些问题在某些国家依然是高度敏感的问题。只有在法国那样的自由民主国家,教师和学生才可以自由地探讨和辩论这样的问题,并由这样的问题生发开去,进而对其他问题进行深入的思考。

这样的问题应当如何讨论?这样文章应当如何写?相信有良心、有良知、有知识(而不是不懂装懂)的中国教师会承认,这样的作文题他们教不了,不敢教。

由此可知,语文教育问题其实是政治问题。

专制导致弱智的道理就在这里。怪不得赞美中国教育制度的人也都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接受中国的教育。

(注:本文在豆瓣发表一年后,2018年被屏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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