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轻海峡

喜歡研讀、細讀文學作品,鑽研文學翻譯,也喜歡把社會與政治當作文學作品研讀。

(小说)北方海岸的秋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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膚寒い空気と斜陽秋の浦  (秋季俳句)  

冷颼颼的 空氣與斜陽 秋日的海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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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天,蓝海,白云。

10月下旬。感觉中午没过一会儿,太阳就已经明显西斜了。

空气清新,清冽。长长海滩上没有别人。嶙峋的灰暗礁石,灰暗的沙砾海滩,护岸的一溜大石块也是灰暗的。

突然感觉荒凉。以前她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跟他在海滩上牵手走了一会儿,她觉得稍微有些冷。但他的手心还是温热的。舒适的温热。

先前说他的手总是温热的,他笑说,手心热说明有人心疼呐。

北方的秋天。阳光依然明亮耀眼,但热度已经明显稀薄。

——啊呀,海现在又是灰蓝色的了,他说。刚才还是深蓝色的。昨天一整天都是灰色的。

——昨天是半阴天哪。喜欢海吧?她说。这问话在过去的一个星期里已经对他说了好多次了。

——太喜欢了。喜欢看海水色的颜色总是在变化。千变万化,看不够。

一年半前在网上认识他不久,他说他在湖南山区出生长大,从小没见过海。报考大学的时候,他决心要到一个可以看海的地方上大学,于是就填报了上海的一所大学。没想到到了上海才知道,在上海根本就看不到海。他还是在上海上学期间利用一个假期跟同学一起去青岛才算是第一次看到海,第一次在海中游泳。

这一次他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住在海边。

——既然这么喜欢海,可以留下来嘛。我们每天都可以一起看海。到了夏天,可以大敞着卧房窗户,听着海入睡,听着海醒来,在潮涨潮落中做梦。

——哇,即七步成诗呐,还不到七步,好美的诗。

——七步成诗,怎么,是要诅咒我赶紧死吗?

——瞧你,听话喜欢钻人家的漏洞,毛病养成恶习,恶习难改哪。

——你好会教训人呐。

——还不是被你影响的嘛。哎,你刚才说得真美。

——是很美,不是嘛。说得我自己都感动得不行了。

她跟他调侃,但说的也是实话。她也没有料到自己会那么说话。

话赶话,冲口而出的话让她自己都不禁惊奇,感动,感动得不禁想入非非,幻想夏天可以跟他听着潮音做爱,要他调整节奏,跟波浪的节奏合拍,跟他一起随着势不可挡的潮水同步达到高潮,在高超中放肆叫喊。

——你别走了,留下来吧。

——不行啊。

——有什么不行的?你说行就行。你可以留下来。我问了律师,你可以合法留下来。

话一出口,他果然惊讶了。

他停下脚步,盯着她。紧紧盯着她。

她也停下脚步,反过来盯着他的双眼。

两人对视,相对无言。

早就料到他会惊讶,只是不知道惊讶接下来会是什么。悬念令她感到又刺激又害怕。

不是成功就是失败,不是欣喜就是心碎。她害怕面对这一时刻,又忍不住要孤注一掷。

——你什么时候问的?

——刚才,在我们出门之前。

——怎么问的?

——发短信。把你我的事跟律师简单说了。直截了当地问:问我们要是结婚,你否是可以留下来,有合法身份。律师说,大概可以,因为我有这边的公民身份。那个律师在纽约,执业多年了,很靠谱,很稳妥。是我的老同学。你就别走了,留下来,跟我在一起吧。在海边,在这里,多好。

她把心里话不顾一切地说出,希望以这样的直率强攻,以这样的浪漫求婚,可以一举冲破他可能的犹豫,可能的抵抗,一举攻下他。

她幻想他灿然一笑,然后大叫一声“好”。她梦想立即投入他的怀抱,从此跟他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然而,幻想虚无缥缈,梦想华而不实。听了她的话,他只是沉默不语。

他的沉默令她崩溃,令她心碎。

自从跟他在一起以来,她一向自诩的坚定自信不断给他动摇。

他看似没有多少城府,脾性,相貌,言辞很多时候都像是个大男孩,但主见强烈,很难说服。在大事小事上都难说服。不知道这是他孩子气的任性,还是自己这边一直没有看到、或看到了却一直有意无意地拒绝承认他有他的老成,他的城府。

——我要回去。必须回去,他沉默四五秒之后说。过来的时候跟学校说好了,在这边开完了会再呆两个星期之后肯定按时回去。学生还等着我上课哪,不能不回去。

他刚才那四五秒钟的沉默让她感觉犹如永恒,绝望的永恒。他终于开口说话了。他的话语激起了她决意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斗志。

——为什么非要回去?你已经被特务学生打过至少两次报告了。两次还是你知道的。不知道的还不知有多少次。

——总不能为了有那么几个你所谓的特务学生,就放弃所有的学生吧?

——啊呀呀,可真是个爱学生的好老师呐你。你爱学生,学生爱你吗?不要跟我说绝大多数学生爱你。绝大多数无用,只要一两个特务学生,一两个学生信息员给你告一条死无对证的黑状,就足以让绝大多数学生对你爱莫能助。你不是也知道了吗,现在特务学生,学生信息员是直接由国家安全委员会掌控,国家安全委员会就是今天的东厂,直接对皇上负责,归习近平总书记直接指挥,不受法律约束,不受政府机构和一般党组织管辖。特务学生要是告了你,学校党委想保你也保不了你。何况学校党委也不会冒着犯上的风险保你。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有刀枪不入的金刚不坏之身吗?大学教师给特务学生,学生信息员告倒的事情不是已经反复发生了嘛,不是一直在愈演愈烈,层层加码,步步升级嘛。你还要跟我假装不暗国情的外宾吗?

——不要把国内想得难么糟。实际没那么可怕。

他对她的咄咄逼人明显有些不高兴了。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是单纯为她言辞的咄咄逼人,还是以为她专横、自以为是,不跟他打招呼就擅自替他谋划他的未来。

听出了他的不高兴,她觉得恼火,沮丧。

——不要总是指望运气。Don’t overstretch your luck(别以为一次运气好就会一直运气好)。你这一次幸运出来了,下一次就不一定幸运了。就跟当年纳粹德国的那些犹太人一样,总觉得事情坏不到哪里去,等到发现大事不妙的时候已经走不了了。”

——就算是不幸运又能坏到哪里去?还不至于进毒气室。有什么好怕的嘛。

他看似淡定地说。说着,他又右手牵住她的左手,再度拉着她走起来。

她感觉到他的淡定就是一种明显的不以为然,还有明显的居高临下,高瞻远瞩。

她受不了他的这种高姿态,受不了他对她这种有意无意的俯视,轻视,轻蔑;受不了他对她摆出一副更成熟,更沉稳,更成人的态度。

——有什么好怕的?我怕你回去之后再也没出来的机会,结果只有两个,没有第三个。一个是变得激进起来,最后不丢掉工作甚至丢掉人身自由,下狱;一个是聪明起来,变得谨小慎微,变成一个平庸乏味的人。这样的聪明人我也见过几个。他们多年谨言慎行,生怕祸从口出,结果是最后到了可以自由说话的时候,他们已经不会说话,只能说无聊乏味的官话。是呐,你走不了也还不至于进毒气室。那并不是党国对你开恩,而是因为党国嫌建设和运营毒气室麻烦。党国到时候可以把你送到夹边沟那样的地方劳动改造去。当年的右派在那里挖的地坑还可以住人。前两天你不是刚刚看到了嘛,甘肃地方政府把纪念死在那里的右派的石碑给捣毁了。一块厚厚的,大大的石碑。当局为什么要费那么大的力气捣毁纪念石碑?就是不让你纪念,就是要保留那里空间到时候再收容你这样的人哪。你还在做梦嘛。

她挣脱开他的手,一口气连珠炮一样给他一通反驳,一通他难以抵挡,无以招架的反驳。

她感觉痛快,畅快,出了一口恶气。但感到畅快的同时又感到失落,空虚,害怕。害怕本来是要劝阻他回去,结果是适得其反。

自从跟他在一起的第一天,第一分钟起,她一直努力对他展示温柔,竭力隐藏犀利。他好几次开玩笑说,感觉实际中的她,朝夕相处中的她跟他在网路上认识的她是截然不同的一个人。

这下好了。温柔的面纱一举撕去,峥嵘的面目全面暴露,让他看了个清楚。

不会吓坏他吧?不会招致他反感吧?应当不会。但愿不会。

要说吓坏他或招致他反感,在跟他见面和同居之前早就该吓坏他、招他反感了。当初在网上他们坠入情网,不就是因为她咄咄逼人的犀利使他喜欢上了吗。

但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当初彼此天各一方,相隔太平洋外加美洲大陆。现在朝夕相处,肌肤相亲。当初他喜欢的犀利现在完全有可能会让他感到害怕,威胁,反感。

为什么这么迟钝,这么不明事理,到了关键的时候老是这么沉不住气?

沮丧。沮丧。无尽的沮丧。

她后悔自己操之过急,后悔过于自信,过于莽撞,过于自我中心想入非非。

但怎么就是操之过急又过于自信和莽撞了呢?难道该说的话不能说吗?难道该表明的态度不能表明嘛?人生难得几回搏。难道现在不是一博的时候吗?

她痛恨自己不会说话,不会在微妙的时候说微妙的话,微妙地说话,只会一味地犀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犀利。

父亲在她还小的时候就说她嘴巴太厉害,说她早晚会为嘴巴吃大亏。她早早离开了那个容易因言贾祸的国家来到这边,算是让父亲卸下一大心理负担。没想到现在还是吃了嘴巴厉害的亏。

伶牙俐齿难道真是致命伤吗?怕是也很难说。笨嘴笨舌难道不是更严重的致命伤吗?

父亲还在的时候不喜欢听他说话,不喜欢他总是批评。父亲走了之后,她这些年越来越想他,好想再听他说话,不管他说什么。父亲的离去使她越来越觉得少了一个精神支柱。虽然还不至于倾倒,但总觉得有一块难以填补的空白让她感觉心慌,心虚。假如父亲还在,就可以感觉自信得多。

她心情紊乱,思绪紊乱,怀疑自己从一开始就犯了错误,误导了自己,误导了他。假如当初是另一套思路,不是刻意隐瞒自己,不是刻意对他展示温柔展示自己所谓的最好的一面,而是向他展示自己的真我,或许跟他也不会有现在这样的尴尬,这样的进退失据。

进退失据。现在进还能怎么进?能进到哪里?退能怎么退?退到哪里?

退相对要容易,要容易得多。无非是退到路人的关系,甚至比路人还疏远的关系,像彼此从来就不认识一样。

真能这样跟他疏远吗?真能忘记他吗?

想到可能要失去他,不得不失去他,她现在就开始心痛,感觉心底涌起一股无以名状的隐痛,一种从未感觉到的隐痛。

虽然早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又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他,但从来没想道会这么爱他,爱得这么深,这么痴心,这么痛,这么撕心裂肺难舍难分难以撤退。

他最初向这边表达爱意的时候,这边还头脑清醒地阻止他,跟他说不想跟他入戏太深,因为害怕受伤,他受伤,这边受伤,或互伤。但头脑清醒最终恐怕还是不能阻挡受伤。受重伤。

在过去的几天里,随着他要离开的时刻的临近,随着摊牌的时刻逼近,她想逃避。她在心里痛骂自己犯傻,她试图嘲笑自己。但无论怎么骂,怎么嘲笑都无用,只是从反面证实了对他的爱不可救药,实实在在,无可怀疑。

或许这次跟他分开之后会慢慢淡忘他或一举忘记他。最好是一举忘记,长痛不如短痛。

但将来真的会慢慢淡忘或一举忘记他吗?可能吗?将来在哪里?人不可能生活在将来,只能生活在现在。现在是无以名状的巨大隐痛。

假如退不容,还能怎样进吗?现在的进取、进攻碰了壁。再攻也怕是会适得其反。还能做什么?

好绝望。

她又给他牵着手开始慢慢走,离开海边。

她思绪翻腾,他沉默不语。

不知道刚才说的话是打动了他,还是强化了他对这边的恐惧和警惕。

离开海岸线大约一百米了。他们驻足,再回头静静地看海。

原本若有若无的细碎波浪声突然变得清晰可辨,似乎可以听出每一个波浪扑打到海滩上时彼此不同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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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與夏目漱石的《我是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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