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外生權益小組

共同捍衛在台境外生權益。 境外生權益小組 (Taiwan International Student Movement, TISM)是一個以組織境外生共同捍衛自身權益,並且不分本外,廣納共同關注境外生在台受教、勞動、醫療等權益相關問題的異議性質組織。 聯絡我們:tismovement@gmail.com 臉書:www.facebook.com/tismovement

【小小誌】1. 組織理念和策略上的反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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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境外生權益小組的小小誌《當塵土組織起來時:境外生權益小組組織經驗談》之一的上篇。本文下篇、小小誌策畫語、小小誌之二〈自己訪問自己:組織內部檢討〉,請見關聯作品。由小小誌策畫語頁面,可以進入小誌《我身本無鄉:境外生權益小組抗爭誌》的五個專輯。(持續更新中...)

導讀

在境外生返台抗爭中,小組在不同時期用過不同的策略,在理念上也有過不同的側重。很多時候小組會遇到很多善意或敵意的意見──特別是對理念的評論──但對我們來說或許都過為抽象。在這一篇文章中,大家可以看到的是組織的理念和策略的選擇,其實是鑲嵌在小組具體的歷史、社運圈中的思想資源,以及當時的總體社會氛圍和成員心理狀態的互動之中。

今天的境外生權益小組,更加想要把自己定位在非公民運動的框架之內去思考自己的遭遇是在什麼社會構造下。這跟以前境外生小組的理念是一脈相承,但又在這次運動的發展中更為旗幟鮮明地被提出。境外生權益小組成立了四年多,經歷過幾次天然的成員輪替(主要是因為境外生畢業後會離開台灣),這個理念是如何在行動中被確立出來,以及透過持續的抗爭傳承下來的?理念和策略上有什麼拉扯?論述又是為何及如何因著局勢的不同而有所發展?我們把理念和策略背後的理路曝露於讀者之中,是希望大家可以與我們共同挖掘我們的條件帶給我們的動力與局限,共同參與到我們的理念打造和策略思考當中,為未來的境外生權益運動及非公民運動一同努力。

這篇文章有幾種不同的閱讀方式,單獨服用及搭配服用各有不同的效果:

對社會運動研究或境外生返台抗爭本身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多注意日期和時勢的演變,以了解在不同時刻中社會形勢和個人之間的互動,就可以理解「為何抗爭」、「為何失語」、「如何突破」等社會運動研究中常見的命題。

對中港台及東南亞之間的運動串聯有興趣的朋友,則可以側重閱讀不同國族身分的成員所遇到的經驗,會如何與他們本來的政治配合,組合出對運動不同的感覺、觀察及判斷。如搭配下一篇文章的「串聯」部分一同閱讀,則可以更明確地看到小組和其他非公民運動的串聯對小組的影響;而如搭配下一篇文章的「內部組織」部分,則可以理解到我們內部是以什麼方法和關懷去盡量多地促進成員以不同的視角融入組織的行動與組織之中。

最後,對批判理論以及理論對話比較有興趣的朋友,則可以搭配整本小誌的序言一同閱讀。很多人可能會很不解為何我們的路線會使用「非公民」的框架。以及,在批判國族主義及資本主義對境外生的宰制時,為何小組的行動都著重勾勒境外生「非公民」的生活感受,而不是譬如用更為傳統的政治經濟分析去勾勒作為國際主義的「無產階級」的感受、更為歷史性的分斷體制理論去勾勒「被分斷的民族」的感受,或更有革命導向的第三世界理論去勾勒「人民」的感受等。使用「非公民」框架,其實並不是想要把成為「公民」當作「非公民」的出路,而是想要大家確認非公民在社會的既存事實,在社會運作的層面可以被包納到決策當中去。而這也其實與我們運動的視野息息相關,這個視野的設定也只可以透過理解運動的思考進程及行動的實作需求去體會。不可否認,「非公民」到底可以如何「共同生活、共同決定」──譬如透過怎樣的總體政治及經濟改革,或訴求怎樣的全球秩序改變──是一個大哉問,對這方面小組有一定程度的留白。在行動上,我們結果可能只是訴諸與一般公民社會中的社會運動無異的「訴求」模式,但背後,我們依然想要拉出一個空間,邀請不同的理論進場與運動的實作互動及對話。

日期|2020年10月30日

地點|北風社

與談人|阿草(陸生)、阿寶(香港僑生)、CH(陸生)、Krystie(馬來西亞僑生)、Matthew(香港僑生)、TT(陸生)、熊(陸生)、魚(本地生)、Christine(香港僑生)

主持|Lala(香港僑生)


2017-2019:境外生納保與保費抗爭

關鍵字:「本外不脫鉤」、「量能負擔」、社會保險

我們先讓加入時間最長的阿草說說看組織的理念、策略和論述是如何在行動中建立起來的?可以先從2017年開始簡單說起。然後到了2020年陸生返台抗爭,我們也可以分階段釐清,譬如第一階段著重於批評差別待遇,第二階段集中講述科學防疫,第三階段集中批評政治考量凌駕受教權,到現在更多講非公民處境。

阿草|境外生權益小組在2017年時就有行動。當時是抗議蔡英文政府在把陸生納入健保的同時把全體境外生的保費調漲成全額自負,也因此開始去提境外生在台處境。健保議題論述主要分兩條線:一條是「本外不脫鉤」,即本地和外國人的保費漲幅和降幅應該是看齊的;另外一條是「量能負擔」,即根據你可以負擔的能力去制定需要交的保費。這兩條線同時也是貫連結合的──因為你首先是要提出「本外不脫鉤」,才可以把非公民當作公民一樣平等的社會成員來看待;人們必須首先撇開國族區分,才能看到「量能負擔」的可能性。

想到這樣的論述,是和我們當時想要對抗的東西有關,我們想要對抗的東西一是國族的切分,二是醫療商品化,這兩者也是相連的。為什麼台灣的健保有商品化的趨勢呢?那是因為健保在台灣是有虧損的危險的,一些團體和政客因此提出把一部分的健保商品化,讓生病的人自己承擔費用。於是他們就開始去找一些人去為這個健保埋單,提出這些人應當全額自負健保費用,這就是為什麼當時開始提出「旅居海外的台灣人不應該享受健保的保障」,以及蔡英文會提出境外生會全數納入健保但要全額自付保費,「不會得到政府的補助」。境外生需要全額自付健保,其實是在健保去社會保險化以及商業化的脈絡下被提出的。但是,我們認為醫療不是消費行為,醫保也因此不應該使用商業邏輯去運作。

Lala|「醫療不是消費行為」的意思應該是沒有人會想要無緣無故去看醫生吧,沒有人會為了使用健保而刻意讓自己多摔斷兩根骨頭、多著幾次涼,然後可以多痛幾次、多扎幾次針、多吃幾次藥。人去看醫生都是因為有需要、有病痛。而讓患者不用因為沒錢而無法就醫,其實是從公共衛生、防疫等角度出發,都是對社會總體有好處的。

阿草|是。我們當時想要去對抗的是健保的「去社會保險化」,因此我們一直在強調健保作為社會保險的社會性,就是說健保是一個讓社會共同分擔風險,社會的分子相互支持的機制。而境外生被切割出來,意思就是境外生不被政府納入社會的一員。

Lala|但事實是,境外生就是住在台灣,在你不想他們成為社會一員之前,他們已經是社會的一員了。

阿草|所以我們當時就認為政府把境外生的健保看作是「補助」本身就是有問題。健保不是對個人的保險,政府如果要承擔境外生的健保費用也不該被視為是對境外生個體的照顧,而是應該要視為是對社會的照顧。境外生也是社會成員,也應該是被平等地對待,而不是以商業保險的邏輯對待境外生。商業保險的邏輯就是用者自付,譬如如果你的骨質疏鬆的風險更高,你的保費就更高。但社會保險的邏輯就是共同承擔,政府依照個人的經濟負擔能力去制定保費。

但這個事情浮現出來另一層的問題就是國族分界的強調。我們會認為國族分界不應該牽連到教育、健康這種社會基本功能。這些對我們來說都是一個社會成員的基本權利、基本社會連帶。

所以當時是怎麼看陸生終於被納入健保呢?因為某程度上這是一種進步,因為陸生終於有健保了。但另一方面,蔡英文也把所有境外生的保費調高,全體境外生都要全額自付。我們覺得這是一個退步,因為這個舉動其實是讓健保的社會性降低了,而且也讓所有境外生都被切出來了。我們當時就是兩個訴求,一是境外生保費和本地學生一致;二是陸生納保也應該向這個標準看齊。

境外生權益小組在成立以來就已經有在批評本外區隔,這也是我們這一次2020年境外生返台抗爭中貫穿的一個理念和慣用的批判。

Lala|當年為什麼大家會想到用這種論述呢?而且是一直沿用到其他議題上。

阿草|其實也是在行動中逐步建立的。最一開始因為我們打的就是健保議題,而健保本身的理念就是一個社會保險,適用於所有社會成員,沒有要求一定要有什麼國籍。所以我們也是在這個前提下去講我們都是共同生活,都是社會成員,都可以享用健保。而把境外生切割出來,是違背健保理念的。在行動和支援中也逐步確認這個理念。

Lala|明白,不要本外區隔,其實並不是要求要「外人」變成「國人」,或重新讓外人進入國族主義的框架,而是希望在國族身分以外建立一個社會成員的概念。然後就這樣延續下去了……我理解這是境外生權益小組在論述上的一條主線。而除此以外,我看到的是在健保議題提出量能負擔及批評教育商品化的時候,也有用一些比較階級分析的語言,這也是另外一條線吧。

阿草|是的,其實當時在講社會成員的概念的時候,也是有強調區分的。只是我們提出不要用國族去區分,而是要用階級的區分去取代國族的區分。我們還是認為有一些人需要付高一點的保費,有一些人需要付少一點的保費。付更高的應該是賺得多的人,譬如企業家。但譬如工農、無業者、中低收入戶等,就應該少付一點,而我們則認為學生是收入偏低的群體。

Lala|那怎麼回應很多人認為香港僑生和陸生比較有錢的說法呢?很多人可能會把那個階級框架和國族框架整合在一起,然後說陸生比較有錢,比台灣人有錢,所以收陸生更多的保費就是劫富濟貧?

阿草|當時的確沒有去處理不同國家境外生之間的差別,而比較是以集體境外生的角度去訴求。而整體境外生的確都是飄洋過海,要負擔機票、生活費、學費等開支,然後因為要上學也沒有很多時間打工賺錢,這個在經濟負擔能力上就是低的。如果還要多加一筆高額的保費,可能會讓求學上都產生困難。不過,很多學生並不都是靠自己一個,不少學生還是在依靠家庭的支持。那是不是要把家庭的經濟狀況算進來?可能是要的。這其實是談青年議題的時候經常會出現的,但我們當時沒有處理這個部分。

2018年1月7日,境外生權益小組成員參與「看見非公民」移工大遊行

2017-2019:反對教育商品化

關鍵字:教育商品化、學生權益、境外生生師比

阿草|2017年之後我們有開始講另外的議題,譬如境外生的工作權,以及批評教育商品化。我們批評教育商品化的方法,就是去講境外生如何沒有被納入生師比的計算中。一般來說,你收了多少學生,就需要聘多少老師。但因為境外生沒有被計算到生師比當中,所以學校可以收很多的學生而不需要聘老師。很多學校用收境外生去規避教育部的限制,這樣學校就既可以多賺學費,但同時也犧牲了教學品質,這其實就是教育商品化的問題。這造成了教育上的失衡。所以我們批評教育商品化的時候,也不是只是說境外生的權益受損。因為老師需要面對更多的學生時,不會因此只是對境外生特別的壞,而是對所有學生都是一致的。所以結果是所有學生都受到影響。我們當時更想要去處理高教的整體處境。

Lala|除了理念以外,都會需要策略去回應一些說法,這些回應有時候在理念的框架下本來是不需要回應或者是無關的,而有些時候是和理念有所違背的。小組當時有遇到策略和理念的拉扯嗎?

熊|比如當年是怎麼去回應「境外生沒有納稅,所以不應該享用健保」的說法?

阿草|我們當時就說這是一個假問題。境外生有納稅啊:打工、消費都有納稅,所得稅和消費稅都是稅。其實那些說境外生不納稅的人,想要說的是境外生「不勞而獲」,額外享受了台灣福利。我們當時就是希望技術處理,用理據去打,譬如境外生是否佔用了很多健保資源?有沒有花掉很多健保大水庫的錢?我們當時就發現境外生只是花了自己所繳的保費的六、七成,甚至還沒用到政府給的那個部分。以社會互助和大水庫的概念來說,境外生其實花得很少,其他都是回饋了給其他社會成員使用。這也是用數據和科學的方法去駁回質疑,就是這種說法有悖事實。

Lala|這種策略其實是有反噬可能的。這種說法之所以對某些人來說有說服力,是因為那些人還是認為醫療該是「用者自付」,而不是社會保險下的「量能負擔」。我們希望不要分國籍地說境外生是社會成員。但如果是台灣人的話,其實不會被這樣計算他們花得有沒有比交得多。我怕的是如果有一天境外生用的保費超過所繳,很可能就會成為一個被踢出社會保險圈的藉口。

阿草|是的,這可以很有效地駁回一些針對境外生納保的質疑。但我們意識到這是策略上來用,因為事實上剛好境外生就是花很少。你說的反噬確實是一個風險啦。

魚|但年輕人身體好,普遍用的健保費不多。所以也應該策略上可以繼續用下去。

Lala|當時還有另外一個輿論壓力,就是很多台灣人留學的經驗都是在美國,因此他們經常使用在美國留學的經驗去反駁我們的訴求,就是說美國的留學生都是使用商業保險,認為台灣的境外生也應該如此。小組怎麼回應?

魚|我們因此就會回應,就算是商業保險的原則,也不應該是讓境外生負擔最高級距的保額。境外生全額自付所負擔的保額,幾乎就是相等於工資偏高的人才需要去負擔的保費。然而境外生又年輕、又沒有長期工作,無論是用社會保險還是商業保險的角度,都不應該負擔那麼貴的保費。所以當時和很多網路上的朋友去論戰的時候,我們都會這樣去回應。

阿草|境外生本來要交的保費749元,其實已經是蠻高的了,但全額自付以後就是最高級距,更不可以接受。那是高工資的人交的保費,怎麼可以讓學生來交這個額度的保費呢……

Lala|我認為應該有的回應是讓他們也反思一下美國的做法是否恰當,美國的醫療制度可是出了名的爛,怎麼可能要參考美國呢?

TT|我的理解是,提出這些事實也只是為了更快速地回應一些人的批評,就是指出就算用他們的那種商業邏輯來看,陸生和境外生都不應該負擔那麼多的保費。而回應的那些事實雖然是商業邏輯的框架下統計出來的事實,但的確也可以讓他們發現在他們的框架下也是此路不通的。或許要這樣回應了,他們才可以聽進去另外一個框架,也就是健保應該是社會保險,境外生也應該被當作是社會成員,社會成員之間應該互相扶持等等。所以我覺得不一定是那麼矛盾啦。

2020.1.26-2020.2.3:境外生返台運動第一階段──急速燃燒

關鍵字:新冠肺炎在台陸生關注組成立、反對差別待遇、反對集中監測管理、以旅遊史而不是國籍作防疫根據、訴求科學防疫

Lala|在2020年的境外生返台運動中,境外生權益小組的理念和之前是一脈相承的。但在不同階段,小組的論述上似乎都有策略性地調整過。不如說說不同階段是怎麼調整的吧。先從1月26日開始說起?

TT|當時是在過年,很多陸生都去中國大陸了。當時的狀況是教育部說要暫緩陸生回台,直到2月9日另行通知。陸生只是回去短暫過年而已,沒想到會撞上這個新規定。這個規定是不分陸生的旅遊史,只看中國護照。而且還說2月9日回來後,陸生一律要統一集中隔離──與此同時,陸配是需要居家隔離,而台灣人從中國大陸入台只是需要自主健康管理十四天;也就是說在具備一樣的旅遊史的前提下,台灣人是可以繼續出門,只是需要每天自主量量體溫就可以了。所以我們看到的是:只有陸生需要被暫緩返台、只有陸生是需要集中隔離,這個就是很明顯的差別待遇,而且是以國籍來區分,不是以旅遊史來區分的政策。

聽到1月26日暫緩陸生來台的時候,一些陸生先自行組織起來。當時熊就建了一個微信群,讓大家交換消息、吐槽,也是像大家聯合起來做一些什麼行動,這個群很快就有四五百陸生加入。我們當時想到的就是做連署。但我們並不是最早行動起來的,在我們行動起來之前,已經有其他陸生在做連署,孫宇凡也已經發了文章,Sally發了懶人包。我們的連署比他們的都要晚了兩三天,但我們的特色是揪了台灣團體和學者來支持。CH、熊、TT、阿草、蔡博藝都在群組裡面。

CH|也就是〈差別對待陸生陸配作防疫,但病毒無國籍身份差異〉的連署,有百名學者連署。

TT|連署的內容主打的是兩點。第一點是批評差別待遇,並且羅列了不同身分別的人的入境政策,比較起來陸生如何是最為嚴格的。第二點是批評集中監測管理有多麼可笑,譬如允許把兩個陸生關在一個雙人間裡面,中間以屏風區隔。這些都是沒有科學依據,這樣的隔離不但做不到篩檢的效果,很可能還會鼓勵互相傳染。但當時還沒有提到陸生無法返台會影響受教權等問題。

阿草|因為當時覺得只是延遲回台而已,這政策不影響受教權,只是會影響生命健康和製造歧視。

Lala|在當時的聲明之中,當大家講不要差別待遇的時候,心中是想的是所有有中國大陸旅遊史的都集中監測管理,還是居家隔離,還是自主健康管理?因為聲明中是沒有討論到這一點的。

阿草|我們當時碰到的問題是,防疫是專業的事情,所以我們無法討論怎樣的防疫政策是合適的。我們沒有打算去講要往上的高標防疫還是往下的低標防疫,因為我們沒有足夠的知識去判定要多嚴謹還是多寬鬆。但至少,我們可以知道差別待遇的邏輯無論如何都是不科學的。

Lala|所以我們只是點到即止,只是提出希望衛福部和CDC(疾管署)要用旅遊史和感染疾病的曝露風險來做防疫的依據,而不是用國族身分。

CH|但後來有一些陸生向我們提出,認為我們當時要求得過為基進,因為他們也害怕如果當時真的開放了,有那麼多陸生回台灣沒有接受嚴格的隔離,會否真的擠壓了台灣的醫療資源。

TT|但那是他們審題不仔細,我們沒有要求陸生回去後可以和一直在境內的人一樣趴趴走,不做嚴格的隔離。我們當時是希望所有有中國旅遊史的回去後都可以同樣地有嚴格和科學的隔離。

和其他團體比較起來,我們的論述方向和風格的確是很不一樣的。譬如我們的主力是反對差別待遇、要科學防疫、要嚴謹隔離、要根據旅遊史。台學聯(台灣學生聯合會)則是主打要優化陸生被集中監測的條件,想要和教育部協商配套措施,譬如不要用屏風、要搭配心理諮商、要課業配套。他們也有透過微信群去搜集陸生的訴求。這和後來五月出現的陸生返台推動組的思路是類似的。不過台學聯和教育部之間的溝通到最後也沒持續下去。

CH|雖然台學聯和其他陸生團體也有去針對批評集中隔離的部分,以及收集同學的意見對學校或教育部施壓。但我們做的方法很不一樣,我們是反對整個差別待遇的邏輯,徹底反對集中隔離。

阿草|因為說真的,特別是私立學校根本沒有足夠的資源一次收那麼多陸生返台,然後又可以達到防疫標準。你要學校為所有陸生做集中隔離,學校做不到,到最後草草用個屏風隔離只會增加交叉感染的風險,那我們覺得寧願不要做。

TT|與此同時,我們有意識地發展出的另外一個和其他人不一樣的論述路徑是,把集中隔離變成一個境外生的議題,而不只是一個陸生的議題。所以我們想到找不同的境外生投書,拉進了印尼和香港的同學。當時準備騰空宿舍做防疫的時候,就有清大的台灣學生因為需要搬宿舍,有投書抗議。我們不希望陸生被看作是要和台灣學生對立起來。

阿草|我們想要表達這不是一次陸生和台灣社會的對抗,而是陸生、其他境外生和台灣人,其實都是不分國籍地可以討論防疫政策、批評防疫政策、參與防疫政策,因為我們除了不想被歧視以外,其實我們都想要台灣好。這也是為什麼在邀請印尼和香港學生的同時,我們也和很多台灣本地的運動團體串聯。

TT|所以在這裡,不分本外、不分國籍的境外生視角就很明顯地出來了。

Lala|所以當時境外生權益小組的角色是怎樣的?以及是怎麼找人連署的?

阿草|當時境外生權益小組還沒有重新組織化起來,連署雖然是境外生權益小組掛名的,但實際情況是是微信群的大家一起搞的。

TT|找人連署的做法就是我們幾個人發給社運同溫層,並且在微信群中叫大家幫忙轉發並且各自發給自己的老師。群的成員大概有四百多人。我記得做這個連署的時候是有難度的,CH和熊都有找性別團體,但很多性別團體到最後都沒有以團體的名義連署,只是以個人名義連署。

CH|因為當時疫情剛爆發,台灣這邊大家都很恐慌,性別團體都很謹慎。就算聲明只是在講差別待遇,以及訴求科學防疫,不要那個可笑的屏風。但當時伴侶盟、婦女新知等都很謹慎,覺得要觀察一段時間,不能輕易連署。唯一連署的性別團體是台大女研社。社長以前是熱線(台灣同志諮詢熱線協會)的愛滋小組的,所以我當時跟他說陸生被單獨標籤出來做集中監測,其實就像以前男同志被特別針對,被tag上愛滋病的標籤那樣。陸生現在就像是被tag上感染者那樣,兩者是類似的。社長和社員共同商量後就連署了。

TT|阿草找了醫護團體。但當時剛好是香港醫護在罷工,而醫護工會特別是新成立的,對這個事情都有不同的考量。這有點類似香港醫護的想法,他們擔憂的是疫情更大規模爆發的話,會不會加重勞動量、勞動條件是否允許、總體醫療資源會否不足、台灣醫療體系可否負荷?所以醫護類的團體是沒有連署的。

阿草|衛促會到最後是有回應連署的,只是反應比較慢而已。不過衛促會不是醫護類的團體,他們不是一線的,更多是公衛研究和公衛工作。公衛和醫療還是算兩件事吧。

CH|記得本來我寫了一封很長的信請求老師加入連署,但他比較謹慎,一直不願意,性別團體也是。當時是大家第一次面對那麼大規模的疫情,所以都不敢妄言誰的做法是對的。但衛促會的聲明是有權威的,他們的聲明一出來以後,感覺圈內的支持是多了,輿論氣氛就好多了。然後老師也給我回信了,說看了衛促會的聲明以後,覺得我們的奔走是有用的。

Lala|除了對外,也有在群組裡面做其他的動員對嗎?

TT|當時政策出來得很急,學校沒有很多時間處理,學生收不到學校Email,都要靠追看新聞才知道事情的發展。所以群組裡大家互通消息很重要。

CH|其中一個當時要做的,是在群組內趕在週五之前以問卷收集同學對防疫政策的意見,然後讓同學在週五前把意見寄給學校給校方施壓,同時追問學校的措施,特別是反對集中隔離的部分,希望可以在週一各校跟教育部開會定案之前影響決策。

TT|這種大家很積極的狀態,只是維持了兩個星期而已。當時每天都在開會,每天都有新的消息,很緊張,很多事發生,所以感覺過得很急又很漫長。

2020.2.3-2020.5.27:境外生返台運動第二階段──急轉直下

關鍵字:非公民、共同生活、受教權、情感勒索、香港封關、陸生政策結束

之後一週局勢發生全面的變化,很戲劇性。病毒感染案例暴增,台灣開始對陸生封關,一開始是按省份。

TT|封到浙江的時候我們都心想「糟糕了,陸生可能都回不去了」。我記得當時我們討論了如果陸生被完全阻擋無法回台的話怎麼辦,但結論是「也不可能怎麼辦啊」。當時蔡博藝還幫忙去做一個很複雜的問卷,關於陸生群體對集中監測的看法、原本在台住房狀況、以及防疫期間個人衛生習慣,但還沒發出去陸生就被禁入境。而且所謂陸生返台「有待另行通知」,感覺起來似乎是無限期的。

CH|於是就有了第二篇聲明〈疫情防治應考慮全體在台居住者權益〉,比起上一篇,這篇有更多關於理念的陳述。

TT|記得當時是我們就第一次想用TIWA曾用過的「非公民」這個字。聲明分了兩個部分,一個是「共同生活」,一個是「受教權」,兩個部分是要一起講。前者是關於應將長期在台生活者之權益納入防疫政策考量,後者是批評「安心就學措施」並不讓人安心,主要是CH和阿草寫的。

CH|我很喜歡這篇,因為它有提到共同生活、共同居住的概念。這一篇提到了陸生在台灣的生活印記,譬如我們和台灣人一樣去一樣的早餐店、一樣的學校,足跡遍佈台灣各個角落。我們和台灣人一起生活、一起居住,就是一個事實。我們是台灣社會的一分子,我們和台灣之間的關係是合作防疫,而不是把我們排除出去。

阿草|當時我們想要推的是:疫情當然是我們應該要關注的重點,但它不是生活的全部,不可以只為疫情的需要而掩蓋所有生活的需要。但那時候我們的態度很弱了,聲明是說防疫要考量全體社會成員的權益,包括生活權和受教權,並且提出單純靠封鎖來防疫會對社會有長遠問題。

TT|長遠問題在於是沒有科學依據地去不停封鎖,只會不停地塑造恐慌、汙名,然後不停排擠非公民。

阿草|非公民付出的代價不被看到,也被公共討論忽略。因為大家都覺得防疫最大,怎麼防疫就不用討論了,這很讓人覺得可惜。當時態度是很弱,因為不知道可以做什麼。

TT|除了這篇很弱的聲明以外,我們也有做其他比較軟性的活動。譬如「一人一照片」,叫人投稿,以照片去敘述為什麼想要回台灣,因為「我的_____在台灣」。

CH|當時是想去主打一種共同生活的感覺。所以有徵集「一人一照片」,譬如說我的書、我的寵物、我的女友在台灣。

TT|還有柴犬!

CH|還有鴨子!我記得那篇投稿的陸生說,他在台灣的學校是一個邊緣人,他的最好的朋友就是校園裡的一隻鴨子。

TT|但效果不好,大家都有點洩氣,照片沒發多少。

阿草|我們是被人罵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在台灣的生活是不被認可的。你一說生活的權利,就很多人會覺得你是情緒綁架,每一張照片底下會有五十篇留言說:「笑死,看你們想念的東西更加覺得你們不需要回來了」、「中共倒了以後,我們再好好談你們可以怎麼回來」、「這算什麼?台灣人的生命安全高於一切」。

CH|這個聲明加上這個活動都很軟性,我們本來是想要告訴大家我們在台灣生活的事實、牽掛、感情,以為軟性的敘事比強硬的聲明更可以打動台灣人,結果越做情感反而越不賣帳,很神奇。身邊的同學朋友留言跟我說,他們覺得我們這些經驗相比起土生土長的台灣人來說,好像不如他們的那麼重要。

Lala|哈哈,所以是在重量比拼嗎?這樣的話就是自家有宗祠在台灣的人才是最厲害?

CH|很奇怪,他們就覺得我們在情感綁架。同學跟我說,他覺得疫情很嚴重,而在這個時候我們跟他說我們想念台灣,他沒有辦法回應,覺得很難辦。因為他們很擔心台灣的防疫狀況,所以會覺得是情感綁架。

Lala|我覺得最大的核心問題是很多人把陸生回台的事情,看作是「陸生vs.台灣」的情況,而不是陸生可以是社會的一分子,大家是可以一起度過疫情的緊要關口。如果一開始只是看到「陸生vs.台灣」的框架,他站在台灣的位置又要去看陸生有多慘,當然無法釋懷,就會覺得情感綁架了。

TT|「一人一照片」以後大家就偃旗息鼓了,尤其是看到2月10日港澳生也被禁止以後,覺得沒有什麼可以做的了。

阿草|大家也變成只是關注疫情。

TT|要理解為什麼我們會寫一篇態度那麼弱的聲明稿,以及為什麼會做「一人一照片」,背後很重要的條件是因為我們從一個很激昂的心情進入很低落的心情。

阿草|當時全球都在瘋狂地新增病例,很多國家都在封關,議題短期內就沒有突破口,也因此不是一個討論境外生怎麼回來的好時機。

TT|還有一個因素是小明議題和台商包機事件爆發了,台灣輿論反應更加糟糕,也讓大家覺得沒有希望。我們是很努力在那個激昂轉低落的過程中把一些能量引導出來變成行動,至少覺得政策無法撼動,就爭取社會同情吧。只是效果和我們的判斷有差距。

阿草|那是很有挫敗感啦。

Lala|這個反彈的反應是不容易預估得到的?

CH|在寫那個聲明的時候其實已經有預感會出事、會被罵慘,所以聲明的用字都斟酌了很久。

阿草|但那篇已經很弱,沒有提訴求。「一人一照片」也更多是陳述思念,沒有要什麼。所以還是會很挫敗。

TT|所以檢討起來,其實在那個輿論氛圍裡面,或許做什麼都是類似的結果。

阿草|但不做又不知道會那麼挫敗。

TT|當時會做還是希望群裡的大家可以有一點活動,而不是突然熄滅。不過做完以後就真的熄滅了。如果有過一點死灰復燃,那就是2月中旬想要去批評世新的港生隔離要自付費用,因為當時看到至少政大的隔離費是學校付。但這個事情以後就徹底的熄滅了。

Lala|2月10日港澳生也無法返台的時候,港澳生的感覺是什麼?因為2月10號是剛好過完年,有一些港澳生已經回台。而且政策公佈之前有一天的時間緩衝,還是有很多港生趕在這一天內回台。但當時的感覺是全世界都危在旦夕,大家都很擔心疫情,所以就算有香港學生無法返台,很多人其實都不知道如何怪罪台灣的政府。而且,也因為支持醫護罷工的原因,香港民間社會都覺得封關是對的,所以港生更不知如何評論台灣的封關。

我覺得這是香港在討論封關時的一些盲點和問題。一是香港喊封關的時候大家都沒仔細討論和界定封關,甚至出現不同團體對封關的定義是不一樣的。二是封關和防疫的邏輯關係其實是什麼,也不夠明確。

我的理解是,本來封關是為了減低人的流動,從而減低傳播風險。但很多人的思考只是停在了這裡,而沒有想到如何可能真的讓人減低流動。譬如因為無法入境而失去居所的人,在境外趴趴走會否讓他們更散播病毒等?這不是大多數人覺得自己需要處理的議題,因為反正那些人是在「境外」而不是境內趴趴走。很多東西在香港都是沒有空間去討論的,什麼邏輯、什麼科學,大家都覺得討論只是拖延時間。在那種很危急的感覺下,變成「封關就是硬道理」,這使得從香港回台灣的港生無法冷靜地拆解和評論台灣封關的政策,就算封關影響到自己,就算他們的居所在台灣,反而可能在香港根本沒有合適的居所而要曝露在更危險的狀況之中,他們都只會把不滿壓抑下去,把憤怒指向是大陸人害自己在香港更危險,指向政府不封關。要不然,他們就會覺得自己是雙重標準,這也讓很多港生以為這是為了「正義」和台灣的安全必須要有的自我犧牲。所以我理解2月10日之後的港生是很沉默、很平靜、很壓抑、很辛苦的。

3月18日,國際疫情形勢嚴峻,台灣頒佈「封島令」,但持居留證的外籍學生仍可入境。但因為當時已經開學一段時間了,所以不少外籍生都已經抵壘入台,沒受到封島令的影響。也就是說,境外生返台運動此時的運動主體是全體陸生、全體港澳生、居留證過期以及一些尚未取得居留證(因為要入台後留台六個月才能有居留證)的外籍生,當中以陸生人數最多。

4月19日,出了一個中國教育部被採訪的新聞,稱停止2020年陸生赴台就學。但因為當時香港的升學申請、海外的升學申請、國內的考研、保研、校園招聘等都已經截止了,這些不能赴台就學的學生其實是整個人生的下階段都被影響了。此外,此政策也宣佈了陸生政策的終結,標誌了兩岸關係的緊張。當時陸生圈的氣氛是怎樣的?

TT|以下說的事情,雖然和境外生權益小組無關,但也可以作為一個背景,讓大家知道陸生的處境和感受,就是覺得差上加差。這也讓士氣更加跌到谷底。

CH|陸生已經沒有辦法回台,現在連中國也出了公告暫停陸生赴台,他們的說法是陸生被歧視,所以你就不要去。所以就決定要防止陸生來台灣被進一步欺負。大家討論覺得陸生果然是夾在兩岸中間,對在台陸生處境是雪上加霜。

TT|陸生和準陸生在台灣都是隱形的一群人,台灣人不了解,大陸人也不了解。但他們在台灣批評台灣政府會被民間反撲,在大陸批評大陸政府的時候也會容易被說成是台獨、港獨或顏色革命,是很敏感的。當時大陸坊間是有零星的文章去呈現陸生為什麼要去台灣、夾在兩岸政治中的難受和痛苦是什麼。主流媒體則有《南風窗》刊登了一篇陸生自己寫的文章,但主流媒體中也只有它敢報。繁體字的世界則有網站「懷火」上面有一篇聲明〈不要讓陸生消失,希望持續開放陸生赴台就學:陸生與準陸生的聲明〉對大陸的政策提出反對,是偏論述性的,當中也提到了陸生的狀況、這個政策會怎麼影響幾千陸生的升學路。

CH|當時也有正在申請世新的準陸生以受損者身分去向中國教育部申請信息公開:政策做出的依據是什麼、法律依據是什麼、今年暫停申請的話明年是否會開放等,並要求政府回覆。因為這對個人生涯是有影響的。不過,總體而言,陸生在大陸是沒有能見度的,也是會被誤會的一群人。我記得那兩篇文章是有火過一段時間的。

TT|但反響也讓人憂鬱。

CH|我記得當時有朋友把「懷火」那篇轉發到微信群裡面,結果被說成是境外反動勢力。其他陸生都說那個申請信息公開的朋友和在群組裡發聲支持的同學是「假陸生」,說「懷火」是港獨的、搞顏色革命的。到最後還要其他人幫忙作證才可以讓大家相信他們是真的陸生。

TT:也會有一些舊生陸生在微信群裡面有說「沒有影響到我們,所以不用關心」,還說「準陸生不是陸生」。那天我們特別的憤怒。

阿草|我無法理解這種說法。

Lala|陸生內部差異都很大啊。

CH|那段時間群裡很流行捉鬼,誰用了繁體字就被說是鬼、誰的頭像是黑的又是鬼。

阿草|我經常被一些陸生罵。因為我不會特意在群內用簡體字。這一段真的很值得寫,因為很多台灣人都以為我們是代表「大陸的聲音」,但其實我們更多地是被其他陸生罵。我試過被群起而攻之,說我不是陸生,要有人來出來幫忙說話才可以解圍。

CH|明明我們是建立起群組的人。

眾人|(大笑)

Lala|在中國大陸要提出對政府的不同意見,是有不一樣的做法和策略。譬如申請信息公開的路徑是官方可以容忍的渠道吧,但以組織名義出聲明就不是?境外生權益小組為何當時沒有明顯的發言?

TT|其實,刊登要求信息公開的那個微信公眾號,在出了公佈政府回覆內容的文章之後也是被封了。

阿草|當時境外生權益小組沒有以組織的名義去評論事件,也是基於安全考量,因為小組內的一些成員在台灣都有被媒體拍過。如果以小組名義去發表評論,小組中的陸生回去會有麻煩。

(待續,請見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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