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奴

我只能一直寫,一直寫,直到想寫的字都寫完了,才能看見我的心。

冰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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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榮從老闆不情願的手中拿到了這個月的薪水條。這個月扣掉請假和工作疏失,阿榮總共領不到兩萬元。這間速食店的老闆對待員工既苛刻又無情。漢堡肉燒焦,扣錢;荷包蛋有蛋殻,扣錢;蛋黃煎過熟也要扣錢。

阿榮再也忍受不了,「今天下班拿到薪水袋,老子就不幹了!」他在廚房的煎台前邊煎蛋邊想。才一個不注意,他又把荷包蛋給煎焦了。阿榮左右顧盼,趁老闆在櫃台給客人結帳,把那塊焦黑的荷包蛋鏟進了垃圾桶,上頭用菜葉遮蓋住。

旁邊炸雞塊的資深同事志賢看到了,不懷好意地說:「我要告老闆。」說完還露出一抺冷笑。

阿榮瞪了志賢一眼,一臉不在乎地說:「你去告啊!反正我明天就不幹了!去告啊!」

志賢不以為然地聳聳肩,這句話他聽阿榮說過不下百次。志賢在這間店打工的兩年之中,每個說出這種話的人總是沒半個做的成,隔天還不是一樣照常來上班。

阿榮看到同事志賢一臉「反正明天還會看到你」的表情,怒道:「我明天真的不做了!如果明天你再看到我,我就是狗!」

志賢哈哈一笑,說:「好!我明天若看到你,我就叫你來福!」

阿榮想起來福是老闆養的一條混種狗。阿榮一年前剛來上班時經常看到來福被老闆綁著,遭受老闆的狠心虐待,被餓得瘦成了皮包骨。過沒多久來福就不見了,老闆說是老闆娘帶著來福一起跑了。阿榮不知道老闆口中的「跑」,是指跟男人跑了,還是只是離家出走。阿榮看過老闆娘幾次,她臉上手臂上總是會有不明的新舊傷痕。他覺得老闆娘跟來福也許都被老闆粗暴地對待,所以才決定逃跑的吧。他覺得來福很可憐,但他不想被叫做來福,雖然他們同是天涯淪落人。

阿榮正要回嘴,就聽見背後傳來老闆的叫罵聲:「上班聊什麼天啊?很閒是不是?阿榮!去冰庫搬三箱牛肉出來!」

「現在?」阿榮問道:「我一個人搬三箱?」

「不然明年嗎?嫌三箱太少你給我搬五箱!」老闆看阿榮還呆在那兒不動,破口大罵:「馬的還不快去!」

阿榮悻悻然地放下鍋鏟,從後門走出廚房,來到冰庫大門前。冰庫就在廚房後頭,大約半個貨櫃大,與廚房只隔了一條走道。阿榮氣極了,站在冰庫大門前跺腳,「要不是還沒拿到薪水,真想現在就走!」他穿上掛在門邊牆上的防寒外套,口罩也沒戴就打開冰庫大門走了進去,他吸進一口冰冷的空氣馬上就感到肺部劇烈疼痛。阿榮覺得如果他不活動手腳,他血管裡的血液馬上就會凝結成冰,整個人變成一根冰柱。雖然冰庫的大門設有安全裝置,不用鑰匙就可由內部直接打開大門,以防止人員被誤關在裡頭,但是依規範在冰庫裡作業不能單獨一個人。「老闆才不管什麼規範,他要你去,你就得去。」阿榮心想,他只能隨時注意自己的身體狀況,避免體溫過低而暈倒。

冰庫裡什麼肉都有,雞豬魚羊牛,有的用保麗龍箱子分裝,有的用麻布袋整隻裝,有的什麼都沒有,像豬就是一整隻被剖開掛在那兒。每批進冰庫的肉品都由老闆在上面註記當天的日期。取用肉品時,必須按日期「先進先出」,讓肉品延長使用期限。阿榮從疊在他面前像小山似的,一箱箱用保麗龍分裝的牛肉,找到最早的日期,大約八個月前。阿榮拖了五大箱出來,一下子就滿頭大汗。他關上冰庫大門,看著門上的溫度計,指針竟標示零下五十度,難怪他肺部疼痛不已。溫度計測量的是靠近大門的溫度,在冰庫深處冷氣出風口的溫度可以達到零下百度。阿榮平常絕對不會靠近那兒。他發現人在零下五十度的環境裡也是會流汗,汗一出馬上就結成冰珠,一出冰庫又化為汗水。「零下五十度的牛肉,在冰庫裡放一年也沒問題的吧?」他想。

阿榮把牛肉一箱箱地搬進廚房的冷藏櫃,又在廚房站著工作了八個小時之後,終於領到薪水下班了。阿榮回到家馬上在人力銀行網站上投出履歷,又把今天領到的薪水拿出一部分繳了房租,剩下的錢全部買了香煙和遊戲點數。他打算今晚就這樣躺在床上玩手遊到天亮,明天不去速食店上班了。他玩不到兩小時,就疲累地睡著了。

阿榮起床時已經是隔天中午。他點了根香煙,查了查電子信箱,一封錄取通知信也沒有。他真後悔昨晚把身上的錢全部花光,現在連吃午飯都成問題。他不得已,只好換上衣服回速食店上班。速食店少了他煎蛋煎肉現在一定忙的不可開交吧。老闆要罵他就盡情罵吧,志賢要笑他就盡量笑吧,至少偷吃漢堡肉這件事不必花錢。

阿榮到了速食店發現大門深鎖倒吃了一驚。今天沒開門營業他怎麼不知道?他走到速食店後頭,進入廚房和冰庫間的走道時,就看見來福衝過來搖著尾巴對他叫。來福回來了?阿榮蹲下來摸摸來福的頭,發現牠真的是來福,牠脖子上的項圈還是他買的,看起來竟像新的一樣。消失一年的來福還是一樣瘦巴巴的,不過看的出來牠心情很愉快。

冰庫大門忽然打開來,志賢戴著口罩奮力地拖了一板車的保麗龍箱子。他聽見狗叫聲就朝著他們喊了聲:「來福!」不知是在叫阿榮還是來福。來福聽見了停止吠叫,走到一旁咬著一個破掉的大麻布袋玩。阿榮瞥見麻布袋上頭用黑筆寫「2018.9.17」的入庫日期。

阿榮朝志賢走了過去,迎面飄來一陣腐臭味。阿榮問他:「發生什麼事了嗎?怎麼今天沒開門營業?」

志賢先抓住阿榮的手臂,接著低聲又神秘地說:「阿榮,你昨天進冰庫有沒有發現什麼地方怪怪的?」

阿榮怔了一下,結巴的說:「沒、沒有啊!發生什麼事了嗎?」該死的,他想,我竟然忘了這件事?阿榮昨天從冰庫搬牛肉出來時,正在氣頭上,又進冰庫把溫度調整到正30度。他心想反正不幹了,那就幹一條大的。沒想到下班後竟忘了這件事,今天還跑來上班。

志賢嚴肅地說:「冰庫的溫度升高,變成了爆炸的火藥庫,裡頭的肉全都熱餿了。昨天只有你進過冰庫,是你幹的吧?是你調高了冰庫的溫度吧?畢竟上禮拜才保養過,不可能故障。」

阿榮嚇傻了,他心想:「我完了,這整間的腐壞的肉老闆鐵定要我賠償。」他不知道要在這間店工作幾年才賠的完。

「老、老闆呢?」阿榮問道,他想老闆一定氣壞了。

「老闆心臟病發作了。」

「什麼?」阿榮驚愕道。

「我聽老闆娘說的。」志賢說。

阿榮的眼睛睜得更大了,「失蹤近一年的老闆娘回來了?帶著來福一起回來?」他問道。

「對,」志賢繼續說,「我今早一來到店裡,就看見來福跑來跑去,又看到老闆娘面無表情的站在櫃台,我嚇了一跳。她說老闆犯了心臟病送去醫院,應該一段時間不會來店裡了。老闆娘叫我把冰庫裡壞掉的肉品搬出來丟掉。」他看阿榮呆若木雞的站在那兒,拍拍他的肩說:「我已經跟老闆娘說,這件事應該是你幹的,因為這很明顯就是離職員工的報復行為,你好自為之吧。」說完志賢又繼續忙他的。

「你明明就認為我今天還會來上班,還說什麼我是離職員工?」阿榮在心裡罵道。他不禁感到心情沈重,他覺得這一連串的事件全都是他自己惹出來的,心裡又是痛苦又是愧疚。

阿榮從後門走進廚房,看到老闆娘瘦小的身軀背對著他,她身穿與失蹤那天同樣的單薄衣服,站在一張餐桌前讀著桌上的報紙。他走向她,在她身後深深一鞠躬,閉上眼睛沉痛地說:「老闆娘,都是我的錯!是我把冰庫溫度調高的!我願受老闆娘懲處,我會努力工作償還店內的損失!」

阿榮感覺老闆娘緩緩地轉過身來,接著用雙手扶起他的肩膀。他睜開眼睛,看見老闆娘的臉就像冰山一樣蒼白。她的臉上、手臂上新鮮的傷痕,竟跟她失蹤前如出一轍。阿榮眼光越過老闆娘的肩看到她後面的餐桌,桌上放的是今天的報紙。他看著報上的日期「2019.9.17」,發現一年前的今天剛好是老闆娘失蹤當日。

老闆娘抬頭看著阿榮良久,微笑地說:「哎,我怎能處罰我的救命恩人呢?」

阿榮不知道為什麼老闆娘原諒了他,他因而心懷愧疚,工作變得勤奮。他半熟蛋煎的愈來愈完美,加上老闆娘溫柔待客,使得速食店生意愈來愈好,阿榮和志賢也獲得了加薪。

阿榮後來聽說住院的老闆轉院到了精神病院。老闆一到晚上便無法入眠,整天不停地喃喃自語道:「她來找我了!她凍死成了厲鬼來找我索命了!」

眾人不明所以,問老闆娘,只見她微微一笑,說:「他見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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