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拼西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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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述史(一)|“知識方面是非常不夠的”

我給我生命中的三位女性做了一次口述史採訪。

背景:

我很喜歡口述史這種紀錄歷史(事件)的形式。在口述史中,你讀到的不再是一種抽象的、非人化的歷史敘述,而是經歷這些歷史(事件)的個體經歷。歷史由此變得有血有肉。而讀者在閱讀口述史的過程中也能破除“歷史(事件)唯一真相“的迷思,了解到那些矛盾的、悲喜交加、不由自主的人物故事才是構成歷史(事件)的要素。

在大學的時候上過一門性別研究的課程(2014年),期末作業是讓學生選取任意主題,並在這個主題下去採訪三位身邊的女性。我的家庭成員大多數來自潮汕地區(如果了解的讀者都會知道潮汕地區重男輕女的觀念十分頑固),但因為教育水平、成長環境、人生目標和個性等的不同而走上了不同的人生發展軌跡。當時我的期末作業是希望通過這三位女性的故事反映潮汕地區性別觀念的狀況,我印象裡這個作業拿了很高的分數。多年過去了,今天回過頭來看,覺得這些故事仍然很有張力,除了它們所富含的社會批判性,它們也讓我對我所出生成長的家庭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今天跟大家分享的是第一位女性“董倩”的故事。



“知識方面是非常不夠的“


採訪者:子鹿

受訪者:董倩(化名),女,45歲,廣東省潮汕地區X市人


鹿:我想了解一下你的生平,就是成長的經歷。


董:在我小時候七八歲,那個時候農村重男輕女,到了我要上小學的時候,由於重男輕女的現象,我並不能夠上學.我記得當時我上了兩天學後,就被爸爸叫去做農活了,甚至那個時候男孩子讀書是要錢的,女孩子讀書是不用錢的。可是我仍然沒有能夠享受到讀書的權利,每天生活內容就是早上掃地、去村里唯一的那一口井邊洗衣服。


鹿:哦......那小時候錯失上學的機會,對你的影響如何?你的感受又是怎樣的?


董:心裡面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可能是小時候不懂事,就感覺別人是這樣我也是這樣。從此每天的生活就是放牛、養鴨子、割草,割草為了家裡面用火,另外拿去賣錢。一直到十五六歲,經姐夫的介紹,到一個當地農村學校裡面幫老師燒水、打柴,一個月能有25元的收入。

後來在幫老師工作的時間裡,也上過一段時間的夜校,當時夜校老師的水平普遍不高,上了一段時間後,因為生活的一些瑣事沒有再上課,一直到十七八歲離開農村,來到城鎮,進入紡織廠工作。工作到我結婚,就沒有繼續織衣服了。那個時候的人們普遍要在晚上加班,那個時候我的工資......如果工作量很大的話,一個月差不多能拿到500元,相當於現在一千多塊錢。那個時候進廠印象最深刻的事情,就是接到工資比較高的活,賺多點錢,然後和同事出去外面逛街、玩。那時候最希望的就是廠裡面斷電了,或者是需要的零件供應不上,那這樣就可以出去玩。那個時候是不可以放假的,所以最開心的就是停電。停電了,別人就會說你們可以去玩了。一般都會去鄉村玩,也會去一些景點——觀音嶺啊、青雲山啊,都是騎著腳踏車去的。聽到沒電了,或者沒有零件了,大家都很興奮,會組織活動,去鄉村郊游啊等等。

我記得進廠工作最好玩的事情就是和同事去看電影,我們都是結伴而去。在電影院,電影的內容我都看的不是很懂,大概懂一點,但我也不問別人,也不告訴別人,因為我很不好意思,也怕人取笑。在看電影過程中,如果別人問我情節或者看法,我只能敷衍而過,我也感受到自己知識方面是非常不夠的。那時候我跟幾個非常要好的朋友,也是我當時的同事,我們就去一個地方上夜校,那個地方叫做六驛。那個時候夜校裡面幾乎都是女的,男的很少看到,那是因為那時候男性都至少有小學教育的水平,而女性沒有。參加夜校大概兩個月左右,我又沒有去參加了,學過的知識由於沒有系統的記憶,也沒有當作很重要的事情,所以知識也沒有吸收多少......這時我想起我小時候也上過夜校的經歷,那個時候教書的老師知識很有限,鬧過一個笑話,把(潮汕話中的)香皂翻譯成(普通話裡的)香港。

那个时候工资领到四百多块钱,由于我暂住在我二姐的家里,因为离工厂比较近,我每个月要交六十多块钱伙食费给她,自己身上留差不多一百块钱,其余的钱都要全部交给我哥哥,因为哥哥是家里的长子,所有家里的生计都有他负责。我工作扣除伙食费和我身上差不多一百多块钱,其余的钱都要交给我的哥哥,当作家里的生活费。我认为把这么多钱交给家里面是很正常、也理所应当的事情,家里会用这些钱料理家事,同时会去买化肥来种菜,增加另外的收入。身上的一百多块钱我会买自己想要买的东西,比如金的首饰。书已经不能继续读了,所以我都会用钱买一些自己喜欢的东西,比如一辆属于自己的自行车。

在我22岁的时候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男孩子,这个男孩子各个方面都不错,但是由于他的职业,我的哥哥不允许我跟他在一起。那个时候当地人还对一些职业存在偏见,比如说......这边有个习俗——当老人去世时,有人要负责办一个酒席,所有亲朋好友参加完葬礼后就要去参加酒席,那么有一种职业就是要为这种酒席做饭菜的。这个男孩子就是在丧礼上面料理饭菜的,这种职业很多人都很忌讳。我跟这个男孩子发展的挺顺利的,后来他来我们家求婚的时候,我的哥哥不满意他的职业,因为他认为我本身的家庭已经不是名门或者本地人,觉得低人一等的,所以他认为我应该找一个本地人或者有威望的人共度一生,这对我以及整个家庭是有好处的。所以他故意提高了聘金,这个数目由于男方承受不了,拿不出那么多钱,于是我跟他的感情就不了了之了。可是这个男孩子仍不死心,会在我下班途中或上班路上,围住我,想要和我发展下去,我对他的感情是真挚的,但是由于家里不同意,所以我也只能把这段感情放下。

那個時候將近24歲了,看到周圍的人都結婚了,那麼我也比較著急,後來我就遇到了我現在的丈夫。剛開始他也是什麼都沒有的,經人介紹他進入了單位(工作)。去他們家了解後,知道他的父母都在單位(工作),兄弟姐妹也有工作,所以就嫁給了他,當時他可以說是身無分文。我那個時候也是不懂事,沒有什麼知識,聽到他說自己有單位,就覺得挺不錯的,覺得他挺可靠。那個時候大家都覺得一個單位就是保障,我也什麼都不懂,就跟他結了婚,跟他認識了三四個月後就準備結婚了。

在我們剛開始相處的時候,有時間也會去外面約會,更多的時候是到對方家庭裡坐、聊天,更多了解彼此的家庭狀況。那個時候我記得去他們家裡面坐(做客)的時候,經常聽到他媽媽抱怨說他家裡沒有錢,但是我現在的丈夫讓我不要聽他媽媽的話。我看(觀察)了一下也覺得他們兄弟姐妹工作都不錯,父母又有單位,可能就是老人家發一下牢騷。後來到了結婚的時候才發現,原來他真的沒有錢,買結婚要用的東西都是用我自己的積蓄。

现在我结婚这么多年来,回想起当初结婚的情景以及当时结婚之前遇到的种种状况,都很后悔不应该结这个婚,想想都会很后悔。大概生了第一个孩子后,我就很后悔,有几次想过跟他离婚,甚至跟他走到了婚政局门口。但是每到关键时刻,他就不答应,或者掉头就走。经过了一段时间,他也变得比较体贴我理解我,(我)也看到孩子很小,每次看到孩子很小的样子,(我)就会觉得很不忍心,就想着算了,忍忍就过去了。那个时候我想要离婚的决定,家里人都不知道,包括我的爸爸妈妈,只有我一个人在处理这个事情。

那个时候生活非常拮据,他只能靠着三轮车拉客(载客)为生,我也想过出去工作,但是那个时候孩子也小,他的奶奶(指丈夫的母亲)又不愿意照顾,甚至连一个安稳的家也没有,所以我也只能在家里带孩子。那个时候是没有房子,房子是借他奶奶(指丈夫的母亲)的,屡次都会被他奶奶(指丈夫的母亲)赶出来。那个时候小孩子还小,经常都是带着小孩出去外面,一回来就发现锁都换了,只能等丈夫开完三轮车回来,把锁砸开,一家人才能进到房子里面。那个时候想着生活就这样忍忍,什么都过去了。尽管我的妈妈——我丈夫的妈妈对待我很不好,很看不起我们一家人,我内心里也认为她是个很坏的人,她会做出一些行为让人可怜她,而实际上她的本质是很自私的人,但尽管如此,我内心还是觉得我应该尊重她。在我刚嫁给他的时候,他妈妈一直对我都不好,这么多年来一直也没有真正支持过我们什么,看到她做一些不好的事情时,心里面会很气愤,但也会劝自己不要想太多,当她没有做这些坏事时,看到她一个人,特别是在爷爷(指丈夫的父亲)去世后,也挺可怜的,内心想想,毕竟她是生了我丈夫的人,是老一辈,无论如何也应该尊重她,虽然不能待她很好。

當我生完第一胎、第二胎後,我和我丈夫的感情發生了一些不好的變化,他經常因為一些瑣事污衊我、懷疑我,這種現像在生活中時有出現。當我生到第三胎的時候,還是女的,一胎二胎三胎都是女的,那麼從那以後,我丈夫就會在我坐月子的時候,找藉口去賭錢。有時候我知道他說出門,實際上是去賭場,賭輸了,就會找很多藉口,比如車壞了要修理,或者今天沒有生意。贏了就說今天生意好賺了錢,但是我知道他都是去賭錢,因為他心裡很鬱悶,因為他一直都生不到男的,他覺得很抑鬱,覺得很失敗。整一個在我坐月子的時間裡,(丈夫)說我老是生女孩子,於是經常去賭博,也沒有買菜回來。當我做完月子後,出門買菜,遇到我丈夫的朋友,他問我知不知道我丈夫一直在外面賭博?我說我不知道,他甚至告訴我我丈夫拿了我一對金耳環去當了,我一點都不知道,直到我聽了他的話,回去檢查,才發現自己的金耳環真的被他拿去當掉了,當作賭資。我非常生氣,又委屈又生氣,一氣之下回去了娘家,我哥哥的家裡,他(丈夫)去娘家找我,我哥哥說了他幾句,他就甚至要跟我哥哥動手。


鹿:這樣啊......那你現在回顧這段過往的經歷,你是怎樣看待的呢?如果當初你去上學了而不是去做農活,會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呢?


董:當時的社會裡,十個女生中有八個女生是沒有讀書的,這種現象非常普遍,在這個年齡我也會想,如果我能在這個時代中生活是多好的事情啊,起碼我還能讀到小學畢業,能夠懂得多一點的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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