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斯卡隆

话语装置

更大的割裂和更多的符号游戏

似乎越来越多的独立思考爱好者开始觉得,掌握一种政治正确的能指就是掌握了真理和意义本身。好像在社交平台上,用一种冷峻而略带悲凉的语气呼告“自由,平等,人权,法制”等等习近平式二十四字真言,就真的对现实政治起到了某种关照。严格来说,一种关照确实是实现了,实现在于发言人自己对于现实的理解和态度确实通过言说表达了出来。但是就这类发言起初蕴含的目的来说,什么都没有实现,什么都没有改变。

先不说中文互联网世界的网络政治生态如何,也不说因为过于煞有介事而引人发笑的“键政”提法,在现今的世界,言说政治和做政治根本就是互相滑落的、而且越滑越开的两端,如同滑落开的能指和所指。你掌握了一种政治正确的、饱含普世价值和人文关怀的能指,就是说你似乎掌握了一套关于现实政治的学理性认知、解释和批判方法,但这套方法始终还是纸上谈兵,这并不代表你真的掌握了其指向的意义,你没有“置身”那种现实秩序之中,你没有办法“做”政治。这就意味着你剖析着、批判着一次又一次的社会政治问题,呼告着一次又一次的觉醒,然而现实仍然没有任何(注意,是任何)改变。这不是中国大陆独有的问题,而几乎是经历西方现代化形塑之后,全球的共有情况,比如英式罢工行动内在的形式主义。有些社会和政治理论家对此有很多著述,比如消费主义化的民主之类,但毕竟本人才疏学浅,也就无力讨论。

但是大量的独立思考爱好者和民间意见领袖候选人们都决定,去操弄这套政治正确的能指就是他们进行某种政治实践最好的方式(或许也是因为,这是他们所能使用的唯一的方式——不管是为了确实的政治目标,还是单纯成名和变现的目标)。所以大家开始怒斥消费主义,开始贬低关注孙笑川和使用抽象话的渣滓,开始对当代年轻人受教育程度的偏移和缺乏痛心疾首。仿佛,像他们一样使用一种严谨的、符合语文逻辑的、充满和饱含独立理性思考的、反对一切政治不正确价值的语言,一种能指,一种符号组接术,就是真的成为了其所言说的那种人(当然,这里描述的也仅仅是一种glorified之后的理想类型,事实上这些言说者的言说水准还远远达不到他们自己预设的要求)。然而事实必然并非如此。这种能指并不具有一种言灵的效果,能言出法随,通过言说让言说者变得焕然一新,它甚至不一定能达到基本的“启迪”作用(如果真的那么灵验,那这必然是一个博尔赫斯式的现实寓言)。它能做到的仅仅是又一场符号游戏,言说者通过对这些普世价值符号的组接和排布,让接收者主动建构起对他们“成其所言”的印象,并且让接收者进入一种分享庞大主体的幻觉:我运用着类似的能指和言说方式,所以我也成为了那类具有独立理性思考的、分享普世价值的、超乎愚昧恶劣的普罗大众的人。事实上,大部分人只是在一次次的符号游戏里体验自己的情感激荡和幻觉罢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认为说抽象话和“独立理性思考”的言说是矛盾的,因为二者毕竟都只是能指。他们在本质上根本就是同类。如果你一定要说使用抽象话的有太多的“蛆”和“屌丝”,那更说明这是人的恶劣,而不是能指的恶劣——能指在未被创造、发掘和使用之前,近乎是完全中立的(这一点倒是值得探讨)。而成天批判消费主义的倾向自身当然也是一种消费主义,通过把消费主义树立成某种虚幻的敌人,某个大他者,大家终于可以在符号游戏中安插上这个必要的角色,为接收者提供更多样的选择菜单,更多元的投其所好,这种对话语和符号的贩售和购置难道不是消费主义最显著的形式之一吗?

所以,在第一眼看部分香港示威者的时候,甚至会产生一种他们缝合了能指和所指的错觉。因为他们真的在行动,在打砸抢烧,似乎真的对自己言说的能指保持诚实和迫近。然而进一步凑近以后就发现,这些示威人士的意指过程其实是错认了,他们言说的政治意图和打砸抢烧的情感-运动真的对得上吗?到头来,这种政治实践只会把能指和所指拉得更远。

没必要强调使用一种“正确”能指的必要性,因为语言的本质和魅力就是变化;也没有必要把消费主义打造成吃人猛兽,因为这是一种你内嵌在其中,其内嵌在你之中的事实——事实上你就是消费主义,这个世界提供给你唯一的存在和实践方式就是消费主义式的选择、购置、再造、兜售、再选择。拥抱拟像,拥抱虚空,任意使用和发掘属于自己的一套能指,玩自己的符号游戏,在我看来才是现今世界唯一可以企及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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