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正健

香港寫作人。著有個人文集《道旁兒》(2017)。

有沒有「中央出手幫助香港港渡過亞洲金融風暴」這一回事?

譚惠珠在《香港家書》說「在98年股災時,中央出手幫助香港救市」,這歷史陳述在近年建制陣營不時出現,網上早有人指出,此說與歷史不符。我也相信這陳述是假的,但主要基於我個人的記憶,就是當年的財爺曾蔭權高調動用香港的外匯儲備救市,而未嘗聽聞中央有任何實質幫忙。我對這段歷史好奇,一來是自己不熟,二來是這歷史很可能將會成為日後洗腦教育的一項條目。為正視聽,我在網上看了一些誰也能輕易找到的資料,現整理如下:

1. 歷史事實是,當時亞洲各國受國際炒家追擊,東南亞各國貨幣大幅貶值,港元因而也受很大壓力,聯繫匯率制度面臨崩潰。港府於是動用外匯儲備入市,終以150億美元購入港股,成功保住港元。

2. 建制陣營陳述「中央支持香港渡過金融風暴」,在很多場合裡都沒說明是怎樣幫助。例如譚惠珠只一句帶過事件,很容易令人錯覺:「香港沒有中央支持就渡過不了金融風暴」。但不論在如大公網這些香港建制媒體,還是內地媒體,若要比較詳細陳述這段歷史,同樣也沒有具體說明中央的支持到底是什麼。它們說的版本大體符合史實,但往往在字裡行間滲入「中央大力支持香港」這類意思不明的語句。

3. 有部份文章會說,中央支持香港的方法主要是,總理朱鎔基說「人民幣不貶值」,避免進一步拖垮東亞地區經濟,同時增強香港對抗國際炒家的信心。不過,沒有證據顯示國際炒家有染指人民幣的舉動,亞洲金融風暴對中國的衝擊主要在廣東,由於東南亞地區出現嚴重財務問題,呆壞帳很多,結果波及與東南亞經濟來往交多的廣東。但即使這樣,一個地方的經濟問題似乎並不需要中央政治考慮以貨幣貶值來解決,故可以斷言,朱鎔基之言只是政治口術,實際上中央未至於要認真考慮是否需要把人民幣貶值的地步。

4. 董建華在多年後的一個訪問中,提及當時他曾向副總理錢其琛要求,中央能否派人來港,共同化解危機。據董建華引述,雙方對話如下:
董:「或有些盲點我不清楚,你們能派一些人來港,共同化解此危機嗎?」
錢:「我們對香港認識不深,若我們派人來給香港各種錯誤的意見,大家都會後悔。」;「在一國兩制下,我們不應派人來港,你不記得嗎?」
此引述說明,不在具體措施上幫助港府面對金融風暴,是當時中央的立場。

5. 網上流傳(可能是深藍絲和小粉紅圈子),當時「大陸動用1280億美元的外匯儲備救了香港。免遭滅頂之災」。這當然是假的,但這1280億美元的數字卻是有根據的,就是當時中國外匯儲備總數,而當時香港外匯儲備共918億美元,港府最後只動用了150億美元成功救市,換言之,香港是有充足的外匯儲備自救的。在另一些版本中,沒有提及中央「動用」這1280億美元,而只是提及「有」1280億美元,作為支持香港的後盾等,姑不論若香港政府無法擊退國際炒家,中央會否動用外匯拯救香港,但事實是,歷史沒有如果,沒有「動用」過就是沒有。

6. 一些版本中,亦有引述朱鎔基曾公開說到:「萬一特區需要中央幫助,只要提出要求,中央將一惜一切代價維護香港的繁榮穩定,保護它的聯繫匯率制度。」此言論顯然就與錢其琛回覆董建華之言有矛盾。中央外宣之言,自然不足採信。

7. 有說「中央沒有直接在港救市,而是借國企之力托市」,這言論在小粉紅留言中十分流行。但我沒有找到相關證據。

8. 了解上述史實之後,我們才可以評價這段歷史。簡單來說,我有以下四點結論:
一、香港基本上是自救,而且打得很漂亮;
二、把口頭上的「支持」說成是具體支持、甚至是拯救,是沒有道理的。但這樣抹去歷史細節,僅用幾句一時難以反駁的空話為自己塗脂抹粉,是中共慣用技倆;
三、這段歷史應該多講,因為它證明了:中央在行動上支持一國兩制(錢其琛拒絕董建華的要求),比在口頭上支持一國兩制(國安法也是體現一國兩制),對香港有利得多;
四、善用網絡。要澄清一些當代史的迷思和謬誤,其實連一個中學生也做得到。

(原載於作者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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