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正健

香港寫作人。著有個人文集《道旁兒》(2017)。

澤連斯基在英國下議院用嘴巴戰鬥

澤連斯基在英國下議院的演說,一定會寫進史冊。他引用莎士比亞名句「To be or not to be?」,以及改寫邱吉爾在二次大戰時的經典演說〈我們將在沙灘上戰鬥〉(We shall fight on the beaches)中的段落,撼動了座無虛席的英國下議院,引來全場起立鼓掌。但要這兩個引述發揮作用,感染英國政壇、北約乃至國際與論更坐實站在烏克蘭一方,演說前半段更為重要。

先說稱謂。在演說開頭,澤連斯基先將英國與烏克蘭並列,稱英國為有「偉大歷史的國家」(country with big history),烏克蘭則「也是一個大國,有著夢想和巨大努力」(also a big country, with a dream and big effort),對照後面被譏為「恐怖主義國家」(terrorist state)的俄羅斯。但這正邪對立不只如此,澤連斯基隨即簡述十三天以來的戰況,並主動搶奪這段歷史的詮釋權,其中重點有三:

一是將這場戰爭解讀為一場反人道戰爭。演說中反覆說到被攻擊的是醫院、學校、教堂、核電廠,更重要是兒童,全是人道主義的象徵。尤其說到兒童時,澤連斯基指在第十三天裡,人們缺水缺糧,終有一名兒童脫水而死,而前後已超過五十名兒童死亡。澤連斯基沉重地說,這是五十名「偉大烈士」(great martyrs)「這些孩子本來可以活下來,但這些人(指俄軍)把他们從我們身邊帶走了。」(These are the children that could have lived but these people have taken them away from us.)。

二是將俄羅斯跟納粹相提並論。普京聲稱鳥克蘭政權是納粹,澤連斯基反過來也用上這個歐洲人魔鬼符號。他特別提到在第六天,俄羅斯用火箭炮攻擊基輔近郊的娘子谷(Babi Yar),這是惡名昭著的納粹大屠殺場地。1941年9月底,德軍決意消滅基輔內全部猶太人,便在兩日之間於娘子谷屠殺了三萬多名猶太人,這也是德軍在前蘇聯境內最大規模的單一屠殺事件。澤連斯基看似輕描淡寫地說:「俄羅斯火箭炮墜落在娘子谷——這是二戰時期納粹殺害千萬人的地方——八十年後俄羅斯人第二次襲擊他們。」(“On day six, the Russian rockets fell on Babi Yar – that is the place where the Nazis killed thousands of people during the second world war – and 80 years after the Russians hit at them for the second time”)這段話中的「第二次」跟「他們」最為可圈可點,簡單一句,就是把納粹跟俄羅斯人對等起來,也讓今天的烏克蘭人追認二戰的基輔猶太人為「被壓迫的祖先」(班雅明語)。

三是塑造烏克蘭人作為自由戰士的勇武形象。澤連斯基講述了一個既扣人心弦且充滿電影感的十三日抗戰故事。他說道:第一天清晨四點,烏克蘭被巡航導彈攻擊,「所有人醒來了,人們和孩子們,整個烏克蘭,從此我們就再沒睡過。」(Everybody woke up, people with children, the entire Ukraine, and since then we have not been sleeping.)被導彈驚醒,被戰爭驚醒,也暗示了烏克蘭醒來反抗強權外敵。然後他反覆訴說著「we fight」、「we fight」,中間儼如電影剪接般夾雜著上述俄羅斯人的反人道攻擊。最後,澤連斯基總結道:「烏克蘭從不想有這些戰爭。烏克蘭從不想變得強大,卻在這十幾天的戰爭中強大起來。」(“Ukraine were not looking to have this war. The Ukraine have not been looking to become big but they have become big over the days of this war.”)而再下一句,更是命中要害:「儘管要跟世上其中一支最強大的軍隊作戰,我們終是一個拯救人民的國家。」(”We are the country that are saving people despite having to fight one of the biggest armies in the world.”)強大不是因為軍力,而是因為站在正義的高地,那是大衛與歌利亞、雞蛋與石頭的意象。呼應上面兩點,進一步確立了俄羅斯的納粹形象,也試圖讓烏克蘭跟二戰歷史中的英國結成命運共同體。

如此一來,在演講最後改寫邱吉爾的名句,才變成更理直氣壯。邱吉爾的句子中以「we shall fight」為句子開首作排比句,戰於海洋,戰於島嶼,戰於海灘、戰於陸地、田野、山間、街巷,滿滿的感染力,卻可置放於任何戰爭場景中。而重點則是句末:「我們永不投降。」(we shall never surrender.)澤連斯基則用上「我們不會放棄,我們亦不會戰敗。」(We will not give up and we will not lose.)姿態上甚至比邱吉爾更豪邁,更具小國傲骨。 此等豪情,亦同時體現在他對「 To be, or not to be」的演繹上。

他的原話是這樣:「『To be or not to be?』你們都很了解這條莎士比亞問題。十三日前,這可曾是對烏克蘭的提問。但現在,無需多說了,答案顯然就是:『to be』。」(“ ’To be or not to be?’ You know this Shakespearean question well. Thirteen days ago, this question could have been asked about Ukraine. But now, not anymore. Obviously, it is ‘to be’.”)「Be」字語帶相關,既指「是否生存」,也有「是否成為某人(某種身份)」之意。因為戰爭,使烏克蘭成為烏克蘭,這可能只是澤連斯基福至心靈的機智話,卻意外地應合了戰爭對烏克蘭帶來的改變:烏克蘭要麼被消滅,要麼戰勝外敵,成為一個特立獨行的獨立國家和民族,也絕容忍強鄰俄羅斯(及其俄式大統一主義)的侵凌。

國際政治的勾心鬥角是一回事,但演說的微妙感染力,卻在無法預料的情況下散播開去。澤連斯基是演員出身,一定懂得怎樣留住觀眾的心,牽動人的情緒。國際政治大潮流正在轉向,對「流垊國家」(這與「納粹」、「極權」和「大統一主義」幾乎同義)豎起中指, 隱約成了現今國際間的默契。而在這一默契的串連上,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一直表現很好。

註:文中澤連斯基演說的英譯來自《衛報》(The Guardian)的視像版和文字紀錄兩個版本:

視像版:https://bit.ly/3J3tKXe
文字紀錄:https://bit.ly/3MJJUXO

但兩者譯法有差異。我不懂烏克蘭語,無法判斷兩者譯法是否準確,姑且以兩者為基礎,作綜合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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