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鷺淵

寫寫小說、偶爾隨筆 在窗台養蘿蔔的業餘小說寫手

求索 08

哪曉得少時讀遍聖賢書,卻沒一句話能救贖他。

時至夜半,蘇少恩仍睡得不安穩,即便九爺進房時腳步已近乎無聲,他仍是在帳幔掀開那一刻便醒了。

「去哪了?」方醒轉的蘇少恩還有些迷糊,隨口就問了一句,話音剛落他便恨不得抽自己幾個大嘴巴子,那可是仇人,哪怕再溫柔也只能是仇人,再溫柔的仇人,也用不著問候一句。

顯然九爺也是這麼想的,才在聽聞時怔愣了一瞬,隨即輕笑出聲,道:「去見閣主。」他本想睡在床的另一側,一如這些日子以來那般,他不願蘇少恩依戀自己給他的溫情,即便九爺自己知曉,這才是將人留在身邊的上策。

可今日,興許又是婦人之仁作祟,他翻身將蘇少恩攬近身,才瞧見了對方眼底深邃的恐懼,這是理所當然,古逸在作妖這事上可說是天賦異稟。九爺心嘆,便將兩人額頭相抵,輕道:「睡吧。」

蘇少恩迅速收斂了神色,卻仍下意識地往九爺懷裡縮了縮,哪怕他深知這人壓根兒不會在古逸手下保護他半分。可如今,他唯一能奢求的,也不過是身邊有人罷了。

夜很長,直至泛青的晨光熹微滲入漆黑的房內,化了窗櫺泛白的秋霜,蘇少恩未曾再闔過眼。兩人的體溫在被褥之間交融,身邊傳來穩健有力的心跳和呼吸,打蘇萩死後,他便不曾感受過這般平靜。

思索一夜,蘇少恩心裡清楚,九爺為虎作倀,亦是個不折不扣的惡人。縱然如此,縱然如此,他仍不禁要想,終有一日他會傾盡全力去了結這焚心刻骨的仇恨,了結古逸,但若九爺能道出什麼苦衷,自己興許......

興許還能原諒他。

蘇少恩長出了口氣,目光留在九爺鎖骨上那朵盛開的金勾蓮,思緒緩緩發散,想起鮮血淋漓的那一夜,當時他咬得並不輕,至今也還殘存著傷痕。不自覺地,蘇少恩用指尖撫上那抹深色,若不是古逸,若不是這天殺的相遇,他倆都應要更自如些。

頭頂傳來低沈的哼聲,便聽九爺道:「蘇少君一宿未眠,眼下要再與我共赴雲雨,體力可還堪用?」雖是調笑,語間卻透著疲憊,他畢竟警醒,懷裡的人尚未安睡,九爺又如何能入眠?昨日應付兩個妖孽已是令人筋疲力盡,早該起身更衣的他也不禁閉目養神到了現在。

「我不是......」蘇少恩連忙縮手,隨口道:「你傷好了。」皮肉傷罷了,早晚也會好,可他已被碾成飛灰,再不能癒。

九爺心念一動,將人摟得更緊些,他本想說些寬慰的話,可兜兜轉轉,出口的卻仍只有寥寥四字:「委屈你了。」懷中人是閣主給他安排的軟肋,他理當護其周全,然而人交在他手上就已支離破碎,可哪來的周全。

便甭談那個惹禍精了。

半晌無聲,只餘窗外鳥鳴漸醒,許久才聽少年輕聲問道:「那你呢?」摧殘他的事,雖九爺也有份,可他事務纏身,卻被逼著收下自己這麼個負累,仇家乃是枕邊人,聊是尋常人也不得安睡,何況九爺身負覺心閣,江湖滾打摸爬多年,更是要警覺得多。

「不委屈嗎?」蘇少恩續問。

不委屈嗎?這話問得九爺一噎,料不到蘇少恩僅過了一夜便有餘裕能拉攏他,只得嘆道:「用不著如此,我護不住你。」

興許是可以的,蘇少恩心道,這點憐憫似的溫柔,護住了自己最後一片方寸,使他不致被彌天愧疚與絕望吞噬殆盡,而這正是他所需,活下去,存活至一日能扼住古逸咽喉,殺之而後快。

他需要九爺,需要他的權勢、他的能為,更甚是他的偏愛,這個江湖上隻手遮天的惡鬼,蘇少恩必將依附他茁壯成長,哪怕過程再多虛偽,為復仇也得在所不惜。

思及此,蘇少恩倒反笑了,他將笑噙在嘴角,垂首藏在九爺視線以外,眼淚卻難以自持地奪眶而出,他緊拽著九爺衣襟,卻仍止不住地嗚咽。蘇少恩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淚流乾了也沒能止住,他好想活,想活下去,哪怕利用憐憫、利用悲憤,哪怕再更卑劣一些也可以。

哪曉得少時讀遍聖賢書,卻沒一句話能救贖他。

這日他忽然就懂了,這是妖孽的世道,唯有化身妖孽,才能與之並行。

等到蘇少恩終於緩了過來,已是半個時辰之後,抬眼便見九爺已經支不住地打盹,即便如此,那隻寬大的掌心依然按在他背心,一陣有一陣無地渡來暖意。

說不觸動那是虛的,蘇少恩想不明白,若這是九爺本性,江湖上口耳相傳的惡鬼又是真是假?

他想不明白。

只是左右也沒人心疼,那便再也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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