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鷺淵

寫寫小說、偶爾隨筆 在窗台養蘿蔔的業餘小說寫手

求索 06

胸腔漫溢的愧疚仍未消,被設計、被折辱的痛苦亦不能輕易忘記,可苦痛被看見、被安慰,便總還能將破碎的自己緩緩拾起。

隔日醒來,枕邊依舊無人。

蘇少恩並未期待過什麼,一睜眼就失神地盯著床頂紅木優雅的紋路,他清楚記得昨晚的歡愛,那些瑣碎卻撩人的吻,吻下的憐惜之意,那些令他難以抗拒的歡愉,以及多日來難得的一夜好眠,每當自己沈迷更甚,罪惡也就更甚。

也並非沒有想過,若是死的不是蘇萩,可不是的,蘇少恩清楚自己所經歷的折磨與掙扎,他都不願讓蘇萩與自己同覺。說來,是自己作為少君的失職,他沒有救下蘇萩,而犯錯的人卻仍活著,仍能在九爺的羽翼下養尊處優。

他噁心自己。

蘇少恩蜷縮在床角,反胃得乾嘔,絲衾和褥子皆被人換過了,自己身上也被洗得乾淨,九爺對他哪怕無心,也是盡其所能的溫存,正是如此,他更覺自己下賤。乾嘔不止,甚至嘔出了淚,他並不想掉淚,自己早沒資格覺得委屈,可當淚水滑過眼角,卻怎麼也停不下來。

視線被淚水糊了,以至於蘇少恩沒察覺帳外有人,九爺回來有小半會了,便一直站在那兒,透過帳幔注視著別人的苦痛。此時已過晌午,當時侍從告知他蘇少恩還未醒,便想著晚些用膳,讓人多睡會,他九爺五感敏銳,又怎麼可能對枕邊人的失眠毫無所覺?

如此看來,是侍從誤報,畢竟九爺的人,也沒誰敢輕易靠近。

站夠了,九爺長出口氣,走上前掀了帳子,將蜷縮的人連著絲衾一同納入懷裡,卻一句話也沒說,就這麼將人摟著,懷裡的蘇少恩比起數日前纖細許多,他本懶得關心,可照這般下去,這人都能把自己給活活餓死。

昨日說的可是玩笑話,他對死人是一點興趣也無。

金風徐徐掀了帳幔,窗外竹林吱嘎響,帶來少許涼爽秋意。九爺有一下沒一下地拍撫著蘇少恩背脊,厚實的掌心貼著後者光裸的背心,一股暖意緩緩滲入皮膚,九爺引著氣在蘇少恩經脈裡流轉,以紓解後者胸口鬱氣,小半個時辰過後,蘇少恩才緩了過來。

這時九爺才張口道:「讓人備了稀粥,吃點。」有些過往不好與他人說,可此時他竟多少能理解蘇少恩的苦痛,尤其那發瘋似的內疚,說話間也就帶上了幾分溫柔。

蘇少恩身子輕顫,卻是下意識往九爺懷裡縮了縮,如今哪怕是著微不足道、施捨般的憐惜,他都稀罕,越是輕賤自己,越是稀罕;越是稀罕,越是輕賤自己。

「抱我。」鮮血淋漓也無所謂,他還可以受罪,還能再更體無完膚一點。

「現在不是時候。」九爺五指穿過他披散的青絲,將那胡思亂想的腦袋瓜按進懷裡,低頭輕吻他髮間,說來蘇少恩也不過十七歲的少年,承受這些著實太多。九爺並不著急用膳,哪怕議事堂的那幾個傢伙可能急得跳腳,可眼下他情願多抱著這孩子一會。

就一會。

他也說不上來,興許是幾日下來,對少年骨子裡的倔性有幾分另眼相看,又興許是幾分釋然,畢竟這世道,又有幾人不是掙扎著活著。

除卻窗外蟲鳴鳥叫,竹管吱嘎,這一室只剩靜默,辰時焚的香早就燃盡,餘煙斷斷續續不成一線,無聲撞向房梁後四散,九爺身上花香混雜在殘香中,若有似無地鑽進蘇少恩鼻子裡,他依著男人穩健起伏的胸膛,竟憑空生出一點安慰。

直到透過窗櫺灑落地面的日光挪動寸許,蘇少恩才從九爺懷抱裡掙了出來,竄到屏風後把衣服給穿上,後知後覺地感到羞恥,等他走出屏風,九爺已經讓人將粥品呈上了。

九爺陪著亦是盯著他用膳,直到蘇少恩把一碗白粥折騰涼了才吃完,也沒嫌他慢,只是伸手搓了搓人哭紅的眼角,道:「我走了。」和往常一樣,似乎又有什麼不一樣了。

目送腳步繞出小院門,遠遠地傳來弟子們焦急地催促,隔著院門前的石屏風,蘇少恩腦海裡有九爺冷淡散漫的眼神,他垂眸喃喃道:「謝、謝謝......」胸腔漫溢的愧疚仍未消,被設計、被折辱的痛苦亦不能輕易忘記,可苦痛被看見、被安慰,便總還能將破碎的自己緩緩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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