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weetdews

聽風說故事

山上的野百合

【第一章 初遇】

巴黎

在第一道晨光灑落前,她已起床梳洗,長髮盤起,簡單沖了杯咖啡,咬一口剛從鍋裡煎好的土司,香濃的奶油,順勢滑進她嘴裡;來到巴黎後,這是她學會的第一件事,為自己作早餐。

輕聲走下樓,騎上腳踏車,她溜進一夜未眠的街燈下。

「Bonjour !」

咖啡館裡,一早忙碌的吵雜聲,多數是她還來不及回應的法語,穿著黑洋裝白圍裙像極了一尊美麗的唐瓷娃娃,尤其是她的東方臉孔,讓許多歐洲客人對她投以喜愛的眼神,總有許多人對她說:「Bonjour, Belle poupée.」

通常在怱忙的上班族外帶早餐之後,接著便是一波又一波的觀光客,這時各種語言便會湧進店裡。剛來店裡打工時,她還不能適應忙亂的多元文化,但幾個月過後,她已經能在工作之餘,悠閒地觀察到訪的客人。

大門外,梧桐樹下坐著一對男女和一位年長的女士。年輕女人笑著時,總會將身體靠向男人,女人留著齊眉的短髮,後腦勺削得精薄,髮際在她耳後畫出美麗動人的弧線,她臉部側面的線條真是好看。男人看來和女人年紀差不多,有著寛闊的肩膀,身材看似高大,他時而對著女人說話,又不時將眼光投向另一位較年長的女士;年長女士有著日本和服婦人的氣質,當她聽其他二位說話時,嘴角不時揚起柔和的微笑。

稍早,她送餐到外頭時,曾聽到他們交談,說著鄉愁般的台灣話和一些英語,偶而夾雜幾句法語。

「Lina, Une autre tasse de café. 」吧台同事叫她,她趕緊收回思緒,轉身回到吧台。她端起咖啡以身推開大門,走向加點咖啡的客人。

「啊!」

一位穿著風衣急著要走進咖啡館的法國男人,與她錯身而過,他的硬質手提包紮實地撞在她的膝蓋上,她痛的差點跪下,但因手上還有熱騰騰的咖啡,只得咬牙忍下,可是咖啡杯還是往前滑出托盤;待她回神時,咖啡已灑在背對著她的男人肩上,咖啡在他的肩上渲染出一朵海棠花。撞到她的法國男人,伸手要拉她,卻拉到她的髮髻,她驚呼一聲,披散了一頭長髮。

方文揆感到肩上一陣溫熱,回頭一望,看到她一頭長髮自肩上披瀉而下,整個人撲進他懷裡。

「Mlle, tu vas bien?」男士聲音低沈,像是大提琴的聲音,他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是早晨刮鬍水的味道?還是⋯⋯「Tu vas bien?」男士又說了一次,她趕緊回神向對方道歉:「Désolé, Je vous demande pardon. 」

有沒有一種黑,是金色的?閃亮的金黑?他的睫毛好安靜,靜靜地垂在他的眼瞼上。她的手肘傳來他的體溫,一層層地滲進她的皮膚,再往下滲到她的血管和細胞裡。

方文揆看著眼前嬌柔的女孩,烏黑的長髮披散在她黑色的工作服上,蕾絲的白圍裙把她裝扮的像百貨櫥窗裡走出來的唐瓷娃娃,讓他小心翼翼,怕傷了她。她的眼睛深得像一池湖水,好深好深,讓他想探一探底,她微張著唇,像顆鮮嫩多汁的紅櫻桃。

「Too careless, you must compensate.」短髮女子站起身,大聲斥罵,一旁的中年女士則拉著她。

「So sorry, I'll pay for your loss.」老闆出面護著她。

連心荷覺得好狼狽,披頭散髮。短髮女子看來頗為生氣,反倒是被她潑了咖啡的男士安撫她。眼前這件突發事件因自己而起,面對短髮女子的怒斥,她除了道歉,不知該說什麼;後來,她探進口袋裡,拿出紙筆,寫下自己的電話,遞給那位男士,告訴他,她會賠償服裝的費用,說完,她再次彎腰低頭說抱歉。

午餐過後,咖啡館來了一位蓄著小鬍子的男人,男人拿起女孩的背包,牽著她的腳踏車,女孩腳一拐一拐地跟在男人後面走,二人的身影慢慢地消失在街角。

******

上午送機,再回市區時,已經過了中午,他刻意繞到咖啡館去,可惜沒看到唐瓷娃娃,順道從咖啡館帶了雞肉可頌和咖啡回辦公室。一位同事經過他時,不小心碰到他,咖啡灑了些出來,弄溼了裝可頌的紙袋,同事趕忙遞了紙巾給他;他開玩笑的說,幸好這次白襯衫沒弄髒,同事幽默的對他聳聳肩。他笑著回到辦公桌前,喝了口咖啡,拿出放在皮夾中好幾天的便條紙,看著上面的字跡,他揣測著,應該是留學生吧,還是打工族?

那日在咖啡館匆匆相遇後,接著他去里昂談一件案子,順利簽下合約,昨晚才回到巴黎。這些天,有時他會想起她,他看著紙條,打算吃完午餐後,打電話給她。

「Allô bonjour, puis-je parler à Mlle Lina s'il vous plaît ?」

「Allô bonjour,je suis Lina.」

方文揆一聽,還真是她的聲音,嘴角浮上一抹微笑,他望著窗外的藝術橋,心想她此時人在何處,他打算開門見山的問她。

「妳好,我是方文揆。」

連心荷一聽對方說中文,嚇了一跳,好奇的問他:「你好,請問你是?」

「如果妳還記得的話,妳還欠我一筆乾洗費。」

啊,原來是那位先生,她回答:「是的,方先生。」

「妳在那裡?」方文揆口氣堅定的問她。

「哦,我,我在Rue Bonaparte」連心荷被他的氣勢嚇到了。

「Rue Bonaparte?」她和他在同一條街上?

她以為對方不知道在哪裡,於是她又說:「我在National School Supérieure Des Beaux-Arts。」

Bingo,方文揆很滿意這樣的開端,他再問:「妳幾點下課?」

「4點。」連心荷心想,怎麼自己像是跟老師對話啊。

「好,4點,我們學校見。」

******

下午3:45,方文揆看了一下手錶,拿起預先買好的點心和礦泉水,跟同事打了聲招呼,走出辦公室,瞥見樓梯間的鏡子時,順了順頭髮,有點急又刻意慢踱的步伐,顯現他雀躍與期待的心情。他的公司就在連心荷學校這一條路的路口,靠藝術橋那端;他沒想到她離他這麼近,從他公司走到她學校不到3分鐘的路程。他站在校門口對面的街角等她,老遠就看到她與同學們從學校裡慢慢走出來,從她臉上的笑容,看來她的學生生活過得蠻愜意。

連心荷下課後和幾位同學邊走邊聊,到校門口時,Salut, Salut. 她與同學們互道再見,走到校門旁,要牽腳踏車時,感覺到某處的目光,她隨目光尋去,才發現他已站在對街。和那天一樣,白色襯衫和西裝褲,商業人士的打扮,他看起來一派輕鬆,完全融入週遭街景中,好像這裡才是他的地盤,不是她的。她牽著腳踏車走到他面前,他好自然的將他手上的紙袋放入她腳踏車前的籃子裡,接著順手將她的腳踏車牽過去,她看著他,正陷入五里霧時。 

「往哪?」他問,沒等她回答,直接往塞納河邊走。

「啊,什麼?」她呆在原地,下一秒才趕緊追上他。

「妳往哪裡去?」

「喔,回家。」

她見他點點頭後,繼續牽著腳踏車往河邊走,她只得跟著他。到了路口時,他拉著她過馬路,很自然的,將腳踏車鎖在河邊舊書攤邊,好像腳踏車是他的;鎖好車後,他往藝術橋橋下走。她突然覺得不對,她停在石階上方。

他回頭看著她,笑了,走回來,說:「怎麼?怕我嗎?」

她從背包裡拿出一個信封,遞給他,說:「這是乾洗費。」

他看了信封一眼,也沒想拿,讓她覺得好尶尬,她心虛的說:「10歐應該夠吧。」

「我餓了,先陪我吃點東西吧。」他說完,轉頭再往橋下走。

她看著他的背影,呆立著,他沒回應她,還沒頭沒腦的說他肚子餓,她只好拿著信封,跟在他後頭。

他在椅子上坐下,宛如舉行一場儀式般的,解開袖扣,捲起襯衫衣袖,打開紙袋,拿出一盒點心,裡頭有覆盆子塔和布雷斯特;他將紙盒送到她面前,她看著搖搖頭,於是他自顧自的拿出布雷斯特,大口的咬下,接著又拿出一瓶氣泡礦泉水給她,她這才接過。

他說:「妳不吃,太可惜了,這家的開心果布雷斯特是我最愛吃的,不是每次去都有開心果口味。」

她不知該說什麼,只好點點頭。

「妳喜歡吃布雷斯特嗎?」

「還好,不過,我喜歡開心果口味的任何點心。」

方文揆很滿意的點點頭,他又說:「妳知道布雷斯特的由來嗎?」

她搖搖頭,一邊想打開礦泉水,卻打不開;他幫她打開後,接著繼續說:「布雷斯特的靈感是來自於法國自行車比賽的路線Paris-Brest-Paris,所以,妳看路線就跟車輪一樣。」他用手比劃著自行車比賽的路線,語畢,把剩下的布雷斯特一口吃下,接著拿起她手中的礦泉水,就著瓶口喝了一大口。

「欸,我喝過了。」她想阻止他,但他不理會,只顧自的喝水。她看著他的手肘線條和他因喝水而起伏的喉部,看傻了眼。

滿足的喝過水後,他淘氣的說:「我只買一瓶水,妳真不吃嗎?」她搖搖頭,他有點失望的站起身,說:「好吧,我得回公司了。」

「欸,乾洗費。」她趕緊將信封拿給他。

「妳先幫我拿著。」他開始整理椅子上的東西。

她看著他好整以暇的整理椅子上的點心盒,還有他用過的紙巾,一一收拾好後,他盯著仍坐椅子上的她,說:「走吧,陪我回去。」

她還搞不懂自己為何要配合他時,他已牽著她的腳踏車往回走,正當她要說話時,他搶先一步開口說:「到了,謝謝妳送我回來。」聽得她目瞪口呆。

他站在路口藝廊的大門前,說:「我就在這裡上班,我的辦公室在二樓,那個窗戶,正好可以看到藝術橋。」

她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二樓面臨著馬路口的窗戶。

他指著自己說Lucas,接著說:「Lina, la prochaine fois que tu m'inviteras à dîner。」(下回妳請我吃飯)話才說完,拿起籃子裡的礦泉水,便逕自上樓,留下點心盒和一臉詑異的她。

她站在原地呆呆的說,Lucas。

*****

經過了一個漫長的寒冬,春天終於來了。

春天的巴黎,繁花盛開,喜愛植物的連心荷經常搭著地鐵到處走走畫畫,拍花草樹木,也畫花草樹木;因為週一沒課,她上個月和同事調班,利用這個週日搭RER B線到索城公園,離開小巴黎,感受沿路的鄉村景緻。當她在Parc de Sceaux站下車時,一路綠樹伴著屋舎,好舒服的生活環境啊,果然她在市區待太久了。她安步當車的散步在林蔭街道中,欣賞附近的住家,愈看愈喜歡;她想,若是她繼續留在巴黎,她應該搬到郊區或其他城鎮居住才好。看著眼前這片風光明媚,再想想她在閣樓裡的雀居,這裡的環境實在太好了,希望以後能住在被綠樹環繞的地方。

「Bonjour !」

因週一早上上班族多,會比較忙,她比平常上班時間還早一些到咖啡館,晨光時間過後,便是悠閒的時光;也因此,她很少和同事換假日班,因為一旦她跟同事換班,表示對方週日的工作量會比較大,當然假日班的工資相對也比較高。

忙過上班時段之後,只有三位客人悠閒的坐在戶外座位看報,喝咖啡。她站在吧台旁,同事Paul給了她一杯café au lait,她喝著咖啡,望著大門外;這時進來一位穿著白襯衫西裝褲的男士,那身影讓她恍神了一會兒,男士外帶一杯Café allongé離開。

下班後,不知為何,她不像往常週末下班後,在咖啡館裡和同事一起吃午餐,她一下班便急著往學校去;騎到路口後,她下車牽著腳踏車,邊走邊看,還是沒看到他,不知為何,她有種失落的感覺。

法國巴黎藝術學院附近有好幾家畫廊,路口這一家算是附近規模較大的藝廊,不只展示畫作,也展示古董和高級傢俱。往常經過時,她只會留意到一樓大型的作品和古件;自從那日見過他後,每回上課經過時,她都會刻意放慢腳步,但再也沒看到他。

這學期她開始嚐試更大尺寸的畫作,因此跟學校借了工作室;所以,沒課時,她幾乎都待在工作室裡。今天進工作室後,到她覺得畫得差不多時,已是下午3點,她覺得肚子餓,是啊,她還沒吃午餐呢。她食量小,沒法吃多,一旦隔了一餐沒吃,便又餓得發慌。她真的好餓,畫畫時還不覺得,畫筆一停,才發覺她有點暈;她趕緊把畫筆洗一洗,收拾好後,也不管手上和臉上是不是沾了油彩,只想趕緊到附近吃點東西。

當她頂著有點暈的頭,儘量平穩的走出學校時,看到他站在對街,就跟那天一樣,她以為是自己頭暈眼花看錯人,就像早上在咖啡館那樣。

方文揆才剛從紐約回來,從機場直接招了計程車回公司。他原想在車上小睡片刻,但沒多久他便放棄了,因為一閉上眼,都是她的臉。街道上,已有好幾棵櫻花開了,春天真的來了,前幾日他離開時,還不見街頭花兒綻放,今天回來,已可見一樹樹花開。

******

當車子經過一處轉角時,他看到花店外面擺著玫瑰、桔梗,還有一叢叢美麗的紫丁香,姹紫嫣红好美。突然一個念頭閃現,他請司機停車,等他一會兒;他下車往回走,再看了花店裡的花,還是覺得紫丁香好,仙子般夢幻的淡紫,那麼細緻小巧的花,有如她的靈巧和纖細。

回到公司,當他付好車資下車時,不自覺的往她學校看了一眼,對於自己的舉動,他自己都覺得好笑。回到辦公室時,同事們都很訝異問他怎麼沒回家休息呢,他回說,Parce que le printemps est là(因為春天來了)。

他整理資料時,不經意看到桌上的紫丁香,不假思索的拿起花束離開辦公室。他看了看時間,還不到4點,她今天有課嗎?還是沒課?他站在街角咖啡館前,看著學校大門,一會兒搖搖頭,自己又笑了,心想,他是怎麼了。這時,有一個身影悄悄的出現在眼前,她看著他,他看著她,二人都不確定對方真的出現在自己眼前了。

連心荷站在原地不動,因為她以為自己餓昏了,才把別人看成他。方文揆見她杵在原地,於是走向前來。他開心的看著她,將手中的紫丁香遞給她,她接過花束,愣愣的看了他一眼後,便倒向他。

******

桌上有干貝鮮菇薄餅、雞胸野蔬沙拉和新鮮的柳橙汁,方文揆則給自己點了一杯Café allongé。連心荷低著頭安靜的吃,他實在點太多了,她只吃了一半的薄餅和幾口野蔬沙拉,就吃不下了。

「好些沒?」

「好多了,謝謝你。」

她還是不敢看他,實在太丟臉了,她將目光移到一旁的紫丁香上,輕輕的拿起花束,看著小巧細緻的花瓣,好像一碰就會碎掉似的,如夢般的嫣紫,好美啊。

他見她沈迷般的看著紫丁香,纖細的手指輕輕觸碰著花瓣,心想,他沒選錯。

「好美啊,這是什麼花?」因為紫丁香,讓她忘了暈倒在他懷裡的糗事。

「紫丁香Lilas。」他說。紫丁香花語是初戀,宛若他的告白。

******

台北

「各位旅客,本車次1066號,從台北發車,終點站是台東。本車即將開車,不是搭本車次的旅客請趕快下車。本車沿途將停靠,松山、八堵、瑞芳、頭城⋯⋯ 」晨光中,往東海岸的火車,搖搖晃晃地在鐵軌上敲著時間的節奏。

方紫恆踮著腳尖,努力地把自己的背包擺進離她頭頂仍有一段距離的行李架上。莫志傑放好自己的背包後,一手就把方紫恆一直擺不上的背包也一起塞進行李架上。他笑著說:「人矮啊!這事就交給高個兒的吧!」

其實她並不矮啊,方紫恆嘟著嘴,一把拿起座位上的攝影包擺在腿上。

「還沒吃吧,這我媽做的。」莫志傑分了一份三明治給方紫恆。

「謝謝,你們進決賽了嗎?」

「差一分,險勝。昨晚你們在聊時,我才剛回到家。」

「球賽那麼晚才結束?」

「6點多結束,後來教練請大家吃飯,因為我們後面打得很辛苦。我跟珊米說,若是今年再拿冠軍,我看我的足球王子名號得再晉級,叫足球王。」莫志傑拍拍自己的肩膀說。

「呵,我早餐還沒吃完,你別害我噎著。」方紫恆掩著口說。

列車在蘭陽平原奔馳後,駛進一個又一個山洞,一旁的莫志傑已睡了。方紫恆手杵在窗框上,眼睛望向在隧道前延伸的海岸線。

都蘭

「大家好,謝謝你們願意犠牲假期來到都蘭陪伴我們這裡的小朋友。我們都蘭,Atolan是阿美族語一堆石頭的意思,當初呢,阿美族人在這裡開墾,從田裡挖出好多石頭,他們把石頭堆成一堆一堆這樣,後來,這裡就叫都蘭⋯⋯」村長一手拿著縐巴巴的講稿,另一隻手拿著不太熟的麥克風,對著廣場上的大小朋友們大聲地唸著稿子。

「一直提醒他拿麥克風時,不用大聲講,他又忘了。」講台後方的趙孟山低頭笑著,順手把擴音器的音量調小。

趙孟山,28歲,前二年才調回村裡的衛生所服務,說他是駐診醫師,倒不如說他是全村的總幹事,因為村裡的年輕人不是跑到台北去,就是去高雄,沒有人想留在小村落裡;他是村子裡少數幾個年輕人之一,不僅學識好,人也長得俊俏,尤其是他那一雙有如湛藍夜空的眼睛。老村長倚賴他,村裡大人、小孩都喜歡他,當然,那些情竇初開的少女們就更不用說了。

「趙醫師,我拍了村長還要拍什麼?」阿弟拿著數位相機,怯生生地問著。

「再拍從台北來的大哥哥、大姐姐們,好嗎?」

「好!」阿弟很專心地點了頭,轉身跑回操場去。

******

方紫恆拿起帽子擋住太陽,大大的眼睛在驕陽下瞇成一線地往車站外張望著,她問:「珊米怎麼說?」

「她說,已經請村裡的人來接我們。喔,來了。」說著,莫志傑趕緊提起背包往吉普車大步走去。

「請問你是阿力嗎?」莫志傑跟車上的青年問著。

一個黑黝黝的青年,對著莫志傑和他身後的方紫恆咧著嘴笑。

******

「他們現在在操場玩,昨天晚上我們舉行那個迎新晚會,你們沒參加好可惜呀;不過,等你們要回台北時,應該還有更大的歡送晚會才對地。」阿力一隻手操著方向盤,另一手探到旁邊的座位上,拿起一包檳榔遞給後座的莫志傑。

莫志傑看到是檳榔,趕緊搖手拒絕,阿力大笑了一聲,腳更用力地往油門踩去,很快地,他們就把台東市的街道遠遠地拋在車後。

翠綠的山巒,清涼的風,方紫恆一手壓著帽子,一手緊抓著把手,她的身體跟著阿力的車子搖晃;陽光雖然炙熱依舊,但眼前的藍天、白雲、青山,無一處不叫人心神開朗,昨夜糾結的心,此時也整個舒展開來。

遙望遠處的山巒,她,深深吸了口氣。

「台東,我來了!」

******

「哇!哇!哇!你們看,我們的特約攝影終於現身了。」王玉珊對著夥伴們扯開嗓門喊,一邊跑向出現在操場另一端的吉普車。

小朋友們因王玉珊這樣的舉動,紛紛跟著她跑。

「喂,小朋友,不要跑!快回到你們自己的隊上去。」社服的團員鄭裕德雖然這樣喊著,但他的目光也隨著王玉珊去,其實,他心裡也很清楚,這樣叫是沒有用的。

「珊米,我們來了!」方紫恆開心地對著王玉珊揮著手上的帽子。

「呵呵,你們可來了,已經錯過一個很棒的營火晚會。」王玉珊說著,兩眼喜孜孜地望向莫志傑。

「精采?沒有我在場,那會有什麼精采的事?等妳看看我們幫你們拍的專輯,妳才會知道什麼是精采的事。」莫志傑從吉普車跳下來,看著王玉珊身後跟著跑過來的小朋友,說:「呵,怎麼都這麼有活力啊。」

「小朋友,這位是阿莫大哥哥,這位是紫恆姊姊,他們會幫你們拍很多很棒的照片喔,你們可不能欺負他們。」王玉珊開心地向小朋友介紹莫志傑和方紫恆。她帶著小朋友們,一起說:「來,跟他們問好,要很有精神喲!」

「阿莫哥哥好、紫恆姊姊好!」小朋友們,你擠我,我擠你地,笑成一團。

方紫恆看著這一群有著深邃大眼睛的小朋友,他們燦爛的笑容好可愛,這就是我期待的台東之旅,一定是豐收之旅。

******

「紫恆,妳跟我睡這裡,在我旁邊。」王玉珊把方紫恆的背包放在教室裡的行軍床上,指著另一邊散落著一堆記事本的行軍床。她說:「晚上我們可以去阿姨家洗澡。」

「好,珊米,妳好厲害哦,看來妳原本擔心的事都被妳解決了。」方紫恆坐在床上,打量著教室裡,不,現在是她們的寢室。女團員都睡在這間教室,社服的用具大多放在這裡,募來的書也堆在一旁,還有社服團員們事先在台北做好的海報和道具。

「還好啦,光靠我也是不可能的,幸好學校的人都很好,趙醫師跟阿姨也是,當然還有明莉和阿德他們幫忙。」

「趙醫師?你們還找來醫師?」

「趙醫師是村裡衛生所的醫生,他呀,人帥又風度翩翩,才第一天,一些女團員就被他迷得團團轉了。」王玉珊笑著說。

「喂,今天活動結束了,快出來跟小朋友們說再見吧!」鄭裕德在教室外探頭進來吆喝。

「走吧,先送小朋友回去,晚上再帶妳去熟悉環境。」王玉珊拉著方紫恆往操場走去。

******

太陽已經落到山的另一邊,天黑黑的,山也黑黑的,倒是夜空裡的星星好多、好亮。鄭裕德和王玉珊剛帶著幾個團員和莫志傑、方紫恆在香香姨店裡吃飯,等他們吃飽走出來,外面天色已暗;往學校的小路上,除了路邊昏黃的燈光外,沒有其他燈光,但卻一點也不讓人害怕。

走在前面的幾位團員提議要去教堂看看,鄭裕德聽到,故意放低聲調回他們,說:「你們沒開玩笑吧?這個時候要去教堂?鬧鬼了嗎?」

「說什麼呀,別嚇女生好嗎?當然,王玉珊不算。」莫志傑敲了鄭裕德的頭,話畢,頭上立刻招來一記狠拳。

王玉珊收手,不屑地白了莫志傑一眼。

「你們今天剛到,還沒跟趙醫師和阿姨打招呼,更何況我們女生還要去他們家洗澡。」王玉珊挽著方紫恆的手,走在莫志傑和鄭裕德前面。

「那我護送妳們去。」莫志傑自告奮勇。

「不用啦,就在這附近,村子裡就這麼小,不用十分鐘就可以走完一圈,還護送什麼啊?」王玉珊拉著方紫恆往學校走,不理後面二個大男孩,說:「走,我們回去拿衣服。」

「走吧,人家女生去老師家洗澡,我們洗的是“野地澡”,哈哈哈⋯⋯」鄭裕德手臂一彎把莫志傑的脖子圈得牢實,二個大男孩就這樣嬉鬧地走回學校。

******

衛生所的燈還亮著,趙孟山在電腦前打著今天的看診資料,最後一件了。

他轉轉脖子,把手邊的病歷整理整理,這些事原由護士做,但村裡小,只配了一位護士;莉莉姐已經有點老花,在電腦上輸入資料對她來說不是件輕鬆的事,他剛來報到時,她便說:「趙醫師啊,病人的針我來打,電腦就你自個兒打吧。」

「快七點了。」看了看手上的錶,他不禁加快手邊的整理工作。

******

「珊米,我準備好了。」方紫恆看著王玉珊還在東抓西抓。

「紫恆,妳等我一下,我的隱形眼鏡藥水不知被我塞那裡去了,妳再等一下。」王玉珊在床上一堆的東西裡翻找。

「妳慢慢來,我先到外頭走走。」

「好,妳別走遠喔,我很快就好的。」王玉珊說著,已轉身尋向隔壁徐明莉的床上搜去,她想會不會是徐明莉借去用了。

方紫恆站在操場,抬頭望向山嶺,即使在夜光下,還是可以看到那山好高好高哪;再望向太平洋,海面上的夜空,依稀閃耀著月光,這裡真的好美。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她喜歡台東,這裡真好。

這所小學是沒有圍牆的學校,學校二旁都是樹林,操場的一邊是教室,教室再過去就是通往村子裡的道路,操場另一邊的山坡下有幾處民家,再遠處便是太平洋。海面在夜色下,顯得神秘而幽靜。方紫恆望著遠處的太平洋,不禁緩緩踱步向前。

******

趙孟山關上衛生所的門,為了不讓媽媽等太久,他決定抄小路回家,走向衛生所後面的小路,天色雖暗,但些微的天光已足夠照亮他腳下的路,他踩著落葉,走過小徑七里香的盡頭。

方紫恆沈醉在眼前的美景,對於生長在台北都會的她而言,這裡的景色很不一樣,遼闊的海平面,廣闊的天際,無論抬頭,還是遠望都像是無邊無際似的;空氣裡的沒有一絲絲焦躁的氣味,甚至帶了點青草的香味,太陽越過山頭往西邊去,這一側便如輕紗般,薄攏著淡淡的灰藍,這樣的氛圍消退了一天的酷熱,讓人心情怡然自在。

突然間,她背脊抽緊,覺得身後有什麼,回頭一望,一團黑影,她嚇得心裡發毛,轉身想跑,一不小心手上的袋子掉到地上,趙孟山俯身想要幫忙,卻又跟低身撿拾的方紫恆撞上。

「對不起,妳有沒有受傷?」趙孟山伸手想把跌倒在地上的女孩拉起來。

方紫恆沒留意到對方伸出的援手,驚嚇中的她,抬起頭,卻望進一池汪洋,有著跟太平洋一樣的神秘深邃眼眸裡。

趙孟山看著眼前仰著的臉龐,朦朧夜空下,女孩靈巧、純潔的眼神,讓他無法移開目光。

******

王玉珊循聲找到方紫恆,她見方紫恆跌坐在草地上,趕緊跑上前來。

「怎麼了?」王玉珊再望向一旁的人,驚聲說:「啊!趙醫師。」

「嗨,珊米,看來我嚇到妳的朋友了。」趙孟山回神說,勉強從嘴裡湊出幾個字,他的目光仍未從方紫恆臉上移開。

方紫恆羞著臉,低著頭,她起身,拍了拍衣服。

王玉珊看看方紫恆,再看看趙醫師,以為眼前這兩位是嚇著了。

「趙醫師,這位是我的朋友,我們學校攝影社的同學,方紫恆,今天剛到,來幫我們拍專輯。」

「紫恆,這位就是剛跟妳提過的趙醫師。」

「妳好,剛剛實在很抱歉,本想小心經過,不要嚇到妳,結果還是嚇到妳。」

「你好,我⋯⋯對不起。」,方紫恆緊抱著衣物袋,像是要掩住胸口的跳動似的。

「趙醫師,我們正要去你家呢。」

三個人靜靜的走在小路上,路燈悄悄的一路伴著,小徑裡的桂花叢一路蜿蜒。

快到門口時,趙孟山一個箭步往前開門,說是門,也不過是一扇低矮的竹籬門。

趙孟山進門後,在玄關櫃子裡拿出室內拖鞋,擺在王玉珊和方紫恆跟前。

「媽,我回來了。」趙孟山輕聲的喚著他母親。

玄關處只留著小燈,燈光打在一幅小巧的紫色小花上,色調好清雅啊,畫中幾叢紫色小花插在白色陶瓶裡,落了幾瓣在桌面,更顯得畫面生動有緻。廊道底的房間門虛掩著,透著燈光。不一會兒,房裡走出一位婦人,頭上挽著髮髻,簡單婉約。

「阿姨好。」跟著進屋的王玉珊和方紫恆也分別向趙醫師母親問好。

「呵,快進來,咦,今天有新同學?」 連心荷望著王玉珊身後的方紫恆,一邊將客廳裡的燈打開。

當屋裡燈光通亮時,方紫恆被客廳裡幾幅畫吸引,這些畫不像是一般家裡買來的畫,倒像是一個小型畫廊,有寫意的,也有寫境的創作,其中一幅殘荷讓方紫恆看得目不轉睛。

「是啊,這位是方紫恆,跟您提過的攝影社同學,他們今天剛到。」王玉珊將一直將注意力放在畫上的方紫恆拉回來。

「阿姨,您好,打擾了。」方紫恆看著眼前的婦人,好年輕啊,根本不像是趙醫師的母親。

連心荷微笑的看著方紫恆,好靈巧的女孩啊,顧盼之間,彷若故人。

「準備好了,妳們可以上樓。」趙孟山趁著他們打招呼的時間,已經先上樓將浴室的燈打開。

方紫恆從沒想到,洗個澡會變得這麼尷尬,她推了推王玉珊,王玉珊看了方紫恆一眼,知道這女人又害臊了,真是,只要遇到陌生人就變這德性。

「阿姨,我先帶她看一下環境好嗎?」王玉珊問。

「好啊,別客氣,就當自己家。」連心荷微笑著說。

「謝謝阿姨。」

「我們上樓吧。」王玉珊領著方紫恆上樓。

方紫恆隨王玉珊上樓,木質樓梯透著一股香氣,方紫恆看向窗外,原來窗外有一棵桂花樹;轉上樓後,可以看到有二個房間,這屋子雖不是很大,但感覺卻像個家,像個家?這裡本來就是個家啊,唉,是的,自已的家,雖大,但是少了一個味道,少的就是像家的味道。

王玉珊將浴室裡的環境和小細節跟方紫恆大概的說了一下,看著方紫恆一臉的木訥,不禁捉狹跟方紫恆說:「妳這女巫,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嗎?」方紫恆不甘被取笑,嘟著嘴,順手捏了王玉珊一把,王玉珊小叫一聲就把方紫恆往門外推去,快速地將浴室門關上。吃了閉門羹的方紫恆這下可真是進退兩難,看著其他房間,一間燈亮著,另一間房門關著,看來也沒地方讓她暫時待著,她只得硬著頭皮下樓去。

趙孟山已經簡單的吃了晚餐,這時正和連心荷一起吃水果,連心荷見方紫恆下樓,連忙招呼她,「是紫恆吧?來,一起吃水果。」方紫恆在連心荷旁坐下,坐在對面的趙孟山看著方紫恆,讓她覺得很不自在。

「謝謝阿姨。」方紫恆接過連心荷遞過來的小碟子,低著頭安靜地吃著。

連心荷看著方紫恆,不知為何,心裡喜歡著,她問:「妳有一個聽起來很特別的名字,不知道怎麼寫呢?」

「紫色的紫,永恆的恆。」

趙孟山心想這名字真美。

「紫恆,真是美麗的名字,跟妳一樣美麗。」連心荷讚歎的說。

「謝謝阿姨。」突然被讚美,讓她更害羞,只想王玉珊快下樓。

「第一次來台東嗎? 」連心荷再問。

「嗯,第一次,第一次到台東。」

「你們住在學校也不是很方便,我家房間又不夠,無法好好招待妳們;但是,至少能讓妳們好好洗澡,妳們就別客氣,以後自己來去別在意。」

「好的,謝謝阿姨。」方紫恆將水果碟擺在膝上,仔細留意著二樓的動靜,希望王玉珊快快下樓。

趙孟山伸手想收碟子,方紫恆一時沒會意過來,整個人身體往後縮了一下;她的舉動,讓他覺得自己笨手笨腳,他笑著指了指碟子,方紫恆這才趕緊將碟子遞給他。

王玉珊總算洗好澡下樓來,夏天洗澡後,真是讓人神清氣爽。

「珊米,一塊吃水果。」連心荷挪了挪身子,往沙發另一邊坐。

「謝謝阿姨,紫恆換妳了。」對著方紫恆咧嘴一笑。

方紫恆忙不迭地起身,對連心荷點了點頭,往樓上去,她知道剛剛趙孟山收拾碟子後,已經上樓回房裡去。她關上浴室門,快速地看了一次浴室的環境,腦子再復習王玉珊之前叮嚀的話,一改平日在家慢慢洗澡的節奏,只想趕快洗好離開這裡。

******

夜更深了,月光顯得更明亮,像紗般的照在不遠處的草地上,草尖像是鑲了金邊似地發亮。方紫恆躺在床上睡不著,一旁的王玉珊已經睡著了。今天過得很快,卻又很慢,從踏進校園那一刻到現在,她發現她的人生好像突然間有了不一樣的感覺,像是原本平淡無奇的箱子,突然裝了許多莫名的東西。好多不懂的情緒,好多不一樣的感覺,她翻了個身,聞了聞屋子裡的味道,這裡的空氣也不一樣,一切都不一樣了。

******

「媽,拜託妳別再勉強了,才剛回來,都還沒休息夠,現在又動了筋骨。嚴醫師已跟妳說過,妳若再不好好愛惜自己,就得住院開刀。」趙孟山一邊在廚房忙,一邊叼唸他母親。家事對他來說,一點都不難,從小他就會幫忙他母親洗碗,擦地板;上大學後,到高雄讀醫學院,開始打理自己的生活,一點都不需要媽媽操心的。

「兒子都快變成我媽了,呵,呵,呵。」連心荷笑著說。她躺在前院落地窗前的躺椅上,看著院子裡的花草,門前的樟樹恰好擋住夏日豔陽,讓這一片綠意,舒適地盡攬眼底。

「想什麼?我得回診所了,午餐在爐子上,晚上我會早點回來。」趙孟山切了一盤芒果和一壼茶擺在連心荷身邊的茶几上。看著趙孟山離去的背影,她輕歎一聲,小孟山長大了,已經是會照顧媽媽的年紀。

******

哦,好亮啊!一翻身,差點就掉下床。

黑板?講台?教室?方紫恆睜開迷濛雙眼看著週遭環境,一時還沒清醒的她,停止了約一個世紀後才明白,啊,我昨天來到台東,咦,那珊米她們呢?她趿了拖鞋往外走。

太陽閃亮亮地在東方狂妄地閃耀著,操場上還不見小朋友喧鬧,只看到莫志傑和鄭裕德正合力拉繩子,想把帆布帳固定,其他團員也零零落落地忙著,就是不見王玉珊。想來是自己睡遲了,昨天一天的勞頓,再加上繃了一天的神經,讓她完全不知同伴們早已起身活動。

「嘿,紫恆,好早喔!」莫志傑咧著陽光般的笑容,他想她又睡晚了。

一旁的鄭裕德笑著和方紫恆打招呼,看到他們二人的表情讓她覺得怪不好意思的。

「早安,你們一大早就開始活動啦?」她說著,也幫忙繫著帳上的繩索。

「是啊,今天是大地遊戲,要布置的點比較多,範圍也大,得早點弄才行。」蹲著的鄭裕德望向操場說。

「那珊米呢?」方紫恆把目光望向操場,再巡了一回,還是不見王玉珊。

「珊米去趙醫師家,說是阿姨一早閃到腰,需要幫些忙。」莫志傑回答她。

「嚴不嚴重?」方紫恆不自覺地望向趙孟山家。

「不知道現在狀況如何。」莫志傑聳著肩說,接著他看到王玉珊的身影,說:「欸,她回來了。」

「珊米,阿姨還好嗎?」方紫恆問。

「沒事了,暫時需要休息。」王玉珊說。

「那就好。」

方紫恆站起身,瞇眼看著遠方太平洋,陽光在浪花上鑲了細細的金邊,聽不到海濤聲,沙沙作響的是樹葉搖擺的聲音,她想拍照;低頭看了自己腿上的短褲,突然轉身快步走回暫時權充寢室的教室,她得快快梳洗更衣,好好捕捉日光的身影。

******

衛生所裡,老遠就聽到小柚子的哭聲。

「唉喲,小柚子,妳不要再哭啦,阿姨的耳朵快聾啦!」護士莉莉哄著。

阿嬤安撫小柚子,一邊再把她的手臂挪回護士那邊。莉莉緊抓著針筒,努力想把柚子的手臂抓好,好打這困難的一針。

「是誰啊?哭得這麼大聲。」小柚子一聽是趙孟山的聲音,噙著淚水,眼睛水汪汪地看著他,小小的身體還因為哭得太激動而抽搐著;趙孟子放下背包,抱起阿嬤懷裡的小女孩,輕聲地在她耳畔跟她說話,一手輕撫著她的背。這大男人的溫柔,沒一會工夫就讓小女孩平靜下來。

趙孟山摸摸小柚子的頭,說:「好啦,小柚子下次可以再勇敢些哦。阿嬤,回去要注意有沒有發燒,若覺得有點燒,一定要再回來。」

******

午後的陽光,真是耀眼燦爛,要不是這會兒在樹林裡,腳踩著青草地,林間還有涼風徐徐,不然,這樣站哨還真是酷刑哪,鄭裕德喝了口礦泉水,轉頭問方紫恆,說:「前面那幾關有那麼難過嗎?怎麼到現在連個小屁孩的聲音都沒聽到。」語方落下,不遠處,王玉珊一邊跑,一邊喊著:「活動取消,活動取消。」

「怎麼了?」方紫恆問。

「活⋯⋯活動,活動,取⋯⋯消了。」王玉珊倚著樹,彎著腰喘著。

「怎麼臨時取消啊?」鄭裕德一旁急著問。

王玉珊彎著身,撫著胸,望著鄭裕德,說不出話來。

「她那麼喘,先讓她休息一下,我看我們先回營地吧。」方紫恆說。

王玉珊一聽方紫恆說先回營地,使勁地直點頭。

******

莉莉姐皺著眉頭。

趙孟山正仔細地幫阿弟清創,雖然傷口不深,但有太多樹枝殘屑,插入皮下組織。阿弟緊閉著眼睛,手緊緊抓著莫志傑的手。消毒棉球一個接一個被丟進醫療廢棄桶裡,莉莉姐轉身拿了一盒消毒棉球擺在趙孟山手邊。

王玉珊帶著鄭裕德和方紫恆,三人跑到衛生所,衛生所裡很安靜,反倒是他們三個人像是打破安靜的入侵者。三個人堵在診療室門口,氣喘吁吁地望著,一句話也沒問。趙孟山完全沒意識到門口三雙張大的眼睛和合不上的嘴,他仍聚精匯神地清理傷口。

莉莉姐使了眼色,作勢要他們安靜。方紫恆過了好一會工夫才拿起相機,按下快門,幾聲咔嚓聲後,趙孟山示意莉莉姐接手包紮,自己轉身去寫處方,這時他仍未注意到診療室門口已經站著的幾個人。

「阿弟,雖然媽媽沒辦法趕來,但你很棒,也好勇敢;我開些藥讓你帶回家,吃飽飯後要吃藥,要記得哦,睡覺前再吃一包,明天要來換藥。」他摸了摸阿弟的頭,柔聲地跟小男孩說話。小男孩深邃烏亮的大眼,眼底滿是不安與驚恐地看著他,專注的聽趙孟山說話。

莫志傑牽著小男孩,謝過趙孟山,一行人才跟著離開衛生所。

大地尋寶闖關時,阿弟被其他小朋友絆倒,地上的枯枝劃傷小腿,手掌也有幾處擦傷,一向安靜不多話的阿弟,連一句哭喊都沒有,反倒是一旁的小朋友驚聲尖叫;莫志傑即時抱起阿弟,快速地送他到村子裡最近的醫療診所,找趙醫師。

莫志傑到此時仍心有餘悸,三年了,每年夏季跟著珊米到台東拍攝社團服務,從沒發生意外,他也真是一時嚇到了;一顆急速跳動的心一直到診間裡,看趙醫師沈穩地處理,他才隨著平靜下來,但愧疚的心仍是久久無法排解。

******

村長執起剛注水的茶壼,專注地在茶桌前一一地斟上茶,茶桌前,除了校長、訓導主任一副氣定神閒外,其他人都端坐著。

放下茶壼,村長示意校長和在座的人,用茶。茶湯在白色的瓷杯裡靜靜地沈著,杯口飄著熱氣,這暑天喝茶,茶未下肚,幾個端坐的年輕人,尤其是大男生背部已溼了一大片。村長玩味地放下聞香杯後,滿意地點了點頭,看看大家,接著把目光移到校長,校長也一副沒什麼事似的。看著這些長輩如此淡定,莫志傑手心都冒汗了。

校長品完一巡茶後,總算放下茶杯,看了看大夥兒,亮開他宏亮的嗓音。

「關於小朋友受傷這件事呢,這幾個孩子一直過意不去,我說呢,意外總是難免嘛,幸好他們也處理得很好,當然,我們趙醫師可是幫了大忙。他們幾個年輕人態度很好,想說要來跟村長說說,我想咧,這樣也很好,是不是啊,哈,哈,哈~」說著說著就自個兒笑了起來。

他們幾個面面相覷,低下頭看著手上的茶杯,茶湯是涼了,但這會兒苦澀的滋味絕不是茶湯涼了的緣故。

呵,呵~村長先是笑了幾聲,又沖了第二巡茶。

「你們社團來我們村裡好多年了,這方面呢,我們是很感謝的。孩子小嘛,總是會受點傷什麼的,但是,還不都是這樣長大了。不是我在說啦,我們這裡的孩子可不像台北的小孩,很勇地,別擔心;而且,阿弟的媽媽平時也很忙,你們來,阿弟可以參加活動,他阿嬤也輕鬆一點。唉呀,別放心上,別放心上。」說著說著揮揮手,開始倒第二泡茶。王玉珊和鄭裕德趕緊將手裡的茶一飲而盡,奉上茶杯。

「這人生啊,就像泡茶喝茶,不要急,年輕人,要慢慢品嚐,才能喝出好茶的滋味,這茶可是我們台東今年的冠軍茶咧。」村長似乎很滿意自己這番話,得意地摸了摸自己的大肚子,大笑了幾聲。

******

「吼,光是屁股坐在那椅上,我就是全身不對勁。」莫志傑一走出村長辦公室前的前埕,就全身抓起來。

鄭裕德看了看遠方,語重心長地說:「感覺這天過得好漫長啊!」

王玉珊安慰的拍了拍他。走在後方的方紫恆,不發一語地按下快門,她說:「認識你們這麼久,頭一回看到你們這麼安靜,值得好好留念。」

莫志傑伸手作勢要抓方紫恆,她轉了個身躲到王玉珊身後,王玉珊尖叫著,大夥笑開,烏雲一會兒便散了。

「欸,要不要我們晚上去街上走走,也算散散心,你們說好不好?」莫志傑倒退著走,一一盯著每個人的臉說。

王玉珊說:「好啊,好啊,上山後,都還沒時間去走走呢。」一夥人一路笑鬧,太陽已落在山後去,青春卻正要燃燒呢。

******

草地上,幾個人席地而坐,不遠處的吧台前,笑聲不斷,輕快的吉他聲,很適合這樣夏天的夜晚。空氣被太陽烤了一天後,還算清爽,風從南方海面吹來,加了點鹹鹹的味道,光線在這裡有時是多餘的;因為月色極美,草地上暈著月光,像是綠色地毯,誘人放肆地在草地上舒展。方紫恆看著眼前這一切,覺得美極了,她隨手又拍了幾張照片。

她很喜歡手上這台相機,雖然不是最好的,但在她心中,是最好的生日禮物;要不是那年夏天她無意間在華山看到那場很棒的攝影展,她作夢也沒想到,她會跟她父親要一台相機當生日禮物。

從小生活被她母親安排得滿滿的,根本沒有閒暇有自己的想法,不只她如此,妹妹方紫晶也是如此;再加上紫晶自小體弱多病,許多課程她母親都刻意安排讓她和妹妹一起上,包括鋼琴也是,只是她沒有妹妹的天份。

那年夏天,方紫晶隨學校樂團出國演出,由她母親陪同去,她第一次有了一個人的夏天,這個夏天帶給她美好的禮物就是「攝影」;影像似無聲卻有聲,在影像的世界裡,寧靜無聲,彷彿是自己的呼吸,她第一次發現自己的世界可以如此安靜,倘佯其間,沒有壓力。

「阿莫啊,你平時混得那麼兇,為什麼你還是可以拿獎學金啊?」鄭裕德拿著酒瓶咕噥地說,平時安靜的他,冷不防地丟出很「跳痛」的話,讓王玉珊覺得他怪怪的。

「哈,你怎麼這樣問,你沒聽過傳聞嗎?我是足球王子耶,哈!」莫志傑自負的說。

「王子個頭,明明是豬頭。」王玉珊馬上潑了莫志傑一盆冷水。

「珊米,真的啦,我很努力地追,總是追不過他,到這學期成績下來後,我決定放棄。」鄭裕德認真地說完才放下酒瓶,接著還打了一個好大聲的嗝。

「原來你們男生也有這樣的競爭壓力啊,還以為只有女生才會這麼在意成績。」徐明莉幽幽地說著。

方紫恆,突然冒出一句,她問:「競爭什麼?」她是在場唯一沒喝酒的,因她不會喝酒,她把可樂喝光後,就到處拍照,這時才坐回位子上。

「成績啦!」莫志傑伸出手想敲方紫恆,這次被她躲過。「老師在講,妳沒在聽哦,最不合群就是妳,大家都喝,就妳不喝,真是掃興。」

「成績?居然在我面前提成績,真是一群損友。」從小就乖巧聽話的方紫恆,唯獨成績總不如她母親的要求。「不過,要不是那年夏天⋯⋯我可能就不會跟你們同校了。」方紫恆想起往事。

「為什麼?」莫志傑好奇的問。

「是啊,那年夏天怎麼了?」王玉珊也接著問。

「高中時,原本準備要出國,但因我妹那時生了場大病,所以,我只好打消念頭,我媽怕我沒學校好唸,就讓她好朋友的兒子來家裡伴讀,跟你們講,那真是一個糟透了的夏天。」方紫恆想起那年的事。

「怎麼個糟法呢?」王玉珊問。

「那時我心情很低落,擔心妹妹的病情,又得面對那堆像山一樣的書,除了去醫院陪妹妹外,我連出門的自由都沒有,沒想到我媽還找來那個講話總是要停頓一下的怪男生;到現在我還記得,那個男生叫望祖,而他卻是到目前為止,我媽唯一同意讓我和他一起去看電影的男生。」

王玉珊問她:「妳媽還讓你們去看電影?」

方紫恆說:「嗯,我已經忘了看哪部電影,之後,我便祈禱以後不必再看到他。」

後來也真如她所願,這位叫望祖的大男生在那年秋天,離開台灣到美國讀書。

******

趙孟山要離開衛生所時,發現莉莉姐忘了關後門,他又走回後門時,看見天色未暗,太陽留了點光暈掛在山際上。今天的學校操場安靜了些,不知那群孩子今天忙些什麼?回到台東快二年,鄉居的歲月恍若隔世,要不是網路消弭時空阻隔,透過通訊App,同學們還會時常聯繫,不然真如坤山那小子說的,趙孟山隱道成仙啦。

當時,他母親生病,卓義泰教授建議趙孟山申請留職停薪,但他放心不下他母親,所以申請派駐台東衛生所。今年他母親身體狀況已漸趨穩定,卓教授再提起,要他回高雄;但是在目前衛生所無人替補的情形下,即使他想回高雄,暫時也沒辦法離開。

趙孟山停下腳步看著眼前這片綠意莊園,小徑裡七里香蜿蜒,民宅旁常有果樹,這季節裡,地上時見落了一地的蓮霧和青芒果;夏末秋初,荔枝和龍眼已在枝頭上結實纍纍,街坊鄰居總會送來各種蔬菜和水果,村子裡大家彼此都熟悉,自己能為鄰里盡點力量,他覺得也好。

回到家門前,屋內傳來莫爾道河,這一首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曲子,說這曲子是他的搖籃曲也不為過。自小在家裡,只要是他母親想安靜時,都會聽到這首曲子在家裡的每一個角落裡流轉。

客廳裡僅開著一盞立燈,他母親坐在燈下看書,襯著樂聲,趙孟山不敢再往前一步,怕打破這一刻的靜默;這樣的時刻,是人生靜默的時刻,彷彿時光都停止了,若說回憶可以封存,會不會封存在音樂裡是最美的。

「回來了!」連心荷闔上擺在腿上的書,其實,書沒看幾頁,她便已沈醉在音樂和回憶裡。

「小山,菜還熱著,我已先吃了些,現在還不太餓,你自個兒吃吧,我想再看會兒書。珊米來過電話,說他們今晚不過來了,天氣熱,在學校裡沖冷水就好。哦,對了,明天你上班時,幫我把畫室那兩幅畫送去子餘。」

「好的,媽。」趙孟山回答他母親後上樓,他注意到窗外的院子裡,有一道光影,光影下一欉桂花正開著。

******

讓我將妳心兒摘下

試著將它慢慢溶化 

看我在妳心中是否仍完美無瑕 

是否依然為我絲絲牽掛 

依然愛我無法自拔 

心中是否有我未曾到過的地方啊

鄭裕德搭著莫志傑引吭高歌,看來他心情好多了,三個女生慢慢地踱步尾隨,看來,他們二人喝多了。

「喂,你們不要吵到別人家啦,難聽死了。」王玉珊笑著往前大喊。唉,她看著莫志傑唱歌的模樣,心想這人倒底是聰明還是笨呀。

從附中同班到現在,他到底眼裡有沒有她這位王玉珊大美人哪?從高中到現在,王玉珊已不是男孩口裡的麻吉,而是很有領導能力,人際關係也很好的社服之花,咳咳,這是事實並非本人自稱;雖說是社花,但不是長髮飄逸的花,是短髮俏佳人。她真不懂,不懂男人為何都愛長髮妹,但她天生就愛短髮;高中時,她曾試著留長,但過不了一個學期,阿雜到她自己受不了,跟媽媽要了錢,還是全部修短。

王玉珊喜歡上莫志傑是在剛上高一時,他開朗如陽光般地出現,一群新生紛紛將目光盯在他身上,牢牢地。他的笑聲,迷倒了王玉珊,那是會傳染的病,莫志傑笑了,王玉珊就笑了。

小徑上的碎石子窸窸窣窣,月光將每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青春有時是歡樂無憂,有時也會滿溢著甜酸滋味,即使是淚水,也讓愁苦顯得太奢侈。方紫恆仰起頭感受台東的風,在夏夜裡竟是如此舒爽,不同於台北的溼熱黏膩,才來沒多久,她卻已覺得離開台北好久了。

「咦,你們看,阿姨家的燈還亮著。」王玉珊指著小徑底民宅。方紫恆望去,腳步變得有點遲疑。

「走吧,我們去阿姨家。」鄭裕德難得先發聲。

他們走進趙孟山家時,王玉珊甜甜地說:「阿姨,不好意思,臨時打擾了。」

「歡迎,歡迎,不必客氣,你們隨意坐,我去準備些點心。」連心荷開心地看著這群孩子,趕忙進廚房張羅點心。

他們大夥兒說:「阿姨,您別忙了。」

「都是鄰居送來的,你們坐會兒。」

趙孟山聽見家裡走進一群青春洋溢的大孩子,知道是他們來了,趕緊下樓,向大家打招呼:「嗨,你們來啦!」他的目光搜尋著跟在王玉珊身後的方紫恆。見他們一身熱氣,趙孟山問:「你們晚上去哪兒?」他領他們坐下後,打量著每一張青春臉龐,只有一張臉是沈靜著。

「我們去海邊聽歌,大家喝了一點點酒,台東夏天的夜晚真是舒服。」莫志傑開心的說,他特別強調一點點酒。

連心荷滿臉笑意的端著吃食回到客廳,她說:「我們家裡沒什麼零食,這是附近朋友送來的小魚花生。小山,把蓮霧也拿過來,這些都是朋友家裡自己種的。」

王玉珊趕忙站起來接過連心荷準備的食物,說:「阿姨您別忙,腰好些了嗎?我們臨時打擾才不好意思呢。」

「謝謝妳,沒事了,只是一早下床時沒注意。」

夜裡,青春和零食總是最合拍的,在王玉珊和莫志傑你一言,我一語,誰也不讓誰的逗嘴下,大家跟著聊開了,聊理想,談生涯規畫,談校園羅曼史,趙孟山一時興起也分享他實習時,病患硬是安排讓自己女兒和他在醫院裡相親的事。

「哦,怎沒聽你提過。」連心荷訝異地看著兒子,趙孟山靦覥地笑了笑。

王玉珊查覺到,方紫恆時不時的盯著牆上畫作看,她問:「阿姨,家裡的畫都是妳的作品?」

「有些是,有些是我的收藏。」

「根本是畫家,對不對。」鄭裕德說。

連心荷看著篤直的鄭裕德,覺得他好可愛。

「是啊。」莫志傑也說。

「其實,我只是在離開學校後,選擇作畫過生活罷了。」連心荷平淡的說。

「阿姨,您太客氣了。」王玉珊說。

這時,方紫恆的手機響了,她跟大家說:「對不起,我接一下電話。」她起身走到靠樓梯邊的窗台旁,忐忑的接起電話:「媽。」

「妳爸又發作了。」

她父母這些年的關係,愈來愈疏離。她父親愈想逃脫,她母親就愈抓愈緊,吵到後來,她父親來個相應不理,時不時就離家到山上的畫室住。她母親冷冷的交代,她只得回說:「好,我會再跟爸爸聯絡看看。」電話收了線,方紫恆還盯著手機出神。

趙孟山看著正倚在窗前的她,他想,這女孩活像是在那桂花窗前走過幾百回似地。

Like my work??
Don't forget to support or like, so I know you are with me..

CC BY-NC-ND 2.0

Want to read more ?

Login with one click and join the most diverse creator community.